诗不可说丨苍苍大娄山,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大娄山,又称娄山,横亘于贵州高原北部,东北—西南走向,绵延约三百公里,是赤水河与乌江水系的分水岭,亦是贵州高原与四川盆地的界山。其主峰娄山关,海拔1440米,峭壁绝立,万峰插天,中通一线,自古为黔北咽喉、“北拒巴蜀,南扼黔桂”的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大娄山不仅仅是一道地理屏障,更是一个文化的关节点。它见证了夜郎古国的兴亡,目睹了唐宋诗人对“西南万里”的遥望与想象,经历了播州杨氏土司七百余年的经营与战火,最终在二十世纪的红色革命中被赋予了全新的精神意涵。
娄山关 图源:直播遵义

大娄山在汉代有一个颇为奇特的名字——“不狼山”。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牂牁郡鄨县条下记载:“不狼山,鄨水所出,东入沅。”这十字或许就是关于这座山的最早古典文献。所谓“鄨县”,即今日之遵义一带;“鄨水”,即今之乌江支流或赤水河流域的某条河流。班固虽然言之凿凿,但“不狼山”这个名称本身却让人有些费解。此处的“不”,是否为发语词?在古汉语中,“不”字常用作句首发语,无实义,若依此规律,“不狼山”的本意大约就是“狼山”而已。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清末遵义著名学者郑珍经过缜密考证,提出“不狼山”即娄山、大娄山的论断。“娄”与“狼”古音为双声,郑珍进一步推论,“不”字乃是发语词,因此“不狼山”去掉发语词便是“狼山”,而“狼”“娄”因声近而转用,后来便演化成了“娄山”、大娄山。
更耐人寻味的是大娄山究竟以何得名的另一种说法。据《桐梓县志》记载,唐僖宗乾符三年(876年),太原杨端应朝廷招募,率领令狐、成、娄、梁、赵、韦七姓族乡人收复播州,撵走南诏势力,分土世袭。其部将娄殿邦分地世守,与其表兄梁关共同驻守在黑神垭(即后来的娄山关)。因娄殿邦之子娄珊与梁关长期驻守此地,当地百姓便称这一带为“娄珊梁关”,岁月流转,年久讹传,便成了“娄山关”。


汉武帝时期,朝廷派遣中郎将唐蒙出使夜郎国。唐蒙进入今贵州桐梓境内后,曾在今桐梓县大河镇石牛村一带驻扎停留,后人为了纪念唐蒙,便称此地为“蒙山”。蒙山是大娄山脉中段横生出来的一条支脉,山峦起伏,沟谷交错,是渝黔古驿道上的一道难隘险关。
唐代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历来为人传诵: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因“不护细行”之罪被贬为龙标尉,李白在江南听闻此事,忧心如焚,却只能将满腹愁绪托付给一轮明月,让它一路伴随好友,直走到那西南万里的夜郎以西。这首诗里提到的“夜郎”,正是唐代的夜郎县,其地望便在大娄山山脉所及的黔北一带。
明代正德六年(1511年)状元杨慎,后因“大礼议”事件被廷杖、谪戍云南永昌卫,留下了不少关于西南山川的文字。状元郎杨慎《夜郎曲·其一》写道:
夜郎城桐梓,原东堞垒平。
村民如野鹿,犹说翰林名。
这让我们得以窥见明代中期黔北桐梓一带的真实面貌,曾经的夜郎国都,彼时不过是荒烟蔓草间的一座小城,城墙堞垒已然平夷,只有那些淳朴如“野鹿”的村民,却能口耳相传,说着“翰林”的故事。

娄山关之所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与其独一无二的地理形势密不可分。娄山关位于大娄山主脉的脊梁上,是一个沿裂隙溶蚀而成的天然隘口。关口东西两侧是大尖山与小尖山相对耸峙,南北则是高达四百余米的深峻峡谷。古人形容此关为“万峰插天,中通一线”,明末清初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引述前人对大娄山关隘的评价,更是用“飞鸟腾猿不能逾者”极言其险绝。
唐僖宗乾符三年,太原杨端率七姓乡人收复播州,驱逐南诏军队,开启了播州杨氏土司长达七百余年的统治。自那时起,娄山关便成为播州政权的北方门户,杨氏历代土司皆于此驻重兵把守。南宋末年,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兵锋直指南宋腹地。播州杨氏第十五世土司杨文为保卫播州、保卫南宋西南一隅,他在以海龙屯为核心的周边百余里范围内,修建了十几座军事防御设施,其中便包括鼎山城。鼎山城位于娄山关北侧,修成于南宋宝祐六年(1258年),与海龙屯互为掎角之势,共同构成播州凭险御敌的军事大本营。
明代播州杨氏末代土司杨应龙叛乱,深知娄山关的战略价值,“排栅挖坑”,设排栅、挖深坑,建造十三座木关,令骁将苗军凭险踞守。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明朝廷派都司王之翰率兵进剿,在娄山关前遭遇惨败,血染关山。直到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明廷调集二十余万大军,分八路进剿。攻下娄山关的,是“明末第一猛将”刘綎。刘綎在出兵播州之前,曾立下誓言:“不平播州,终不还矣。”
“平播之役”后,明朝廷曾将娄山关改名为“太平关”,希望从此天下太平。但历史证明,这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太平。明末李定国、孙可望率大西军攻破娄山关;咸丰年间杨龙喜率农民义军攻下娄山关直捣遵义;同治年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也曾攻破娄山关率兵入黔……旧时代,娄山关始终没有“太平”过。

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写于1935年2月,正值长征途中红军四渡赤水战役第二次攻占娄山关之后的决定性关键时刻。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词曰: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全词仅四十六字,却大气磅礴,震撼千古。上阕写景写行军,以“西风烈”三字起笔,劈空而来,气魄雄浑,仿佛使人置身于寒风凛冽、霜月朦胧的云贵高原之上。紧接着是“长空雁叫霜晨月”,“雁叫”之声在广阔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凄厉而高远,而“霜晨月”三个字则将时节、时间、氛围一齐传达给了读者,这是一个严霜铺地的清晨,残月还挂在天边。词作叠用“霜晨月”,呈现了循环往复的音乐美。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更是将“行军”的听觉感受写得真切而动人。“声碎”使人仿佛听见那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碎裂;“声咽”则将军号声之低沉、断续、如泣如诉传达出来。这里既有战争的紧张与急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与苍凉。
下阕抒情言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是全词的核心警句,也是国人最熟悉的毛泽东诗词名句之一。“真如铁”将娄山关的地理险要化为感官比喻,它坚不可摧,钢铁铸就一般。但那些曾经不可逾越的关隘,如今被我们一步一步地跨越了。这不仅是对娄山关一役的记述,更是对整个中国革命事业的豪迈宣言。“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结尾,视野突然拉开,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将读者带入一个苍茫壮阔的境界之中。群山如大海的波涛一般无边无际,天边那一轮残阳,红得如同鲜血一般。这是写景,更是抒情;这是历史的沉思,也是胜利的昭示,更是一往无前的豪迈。
关于这阕词的写作缘起,按毛泽东本人的解释,这首词描述的是遵义会议之后、红军二渡赤水再占娄山关时的情景。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次会议,它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娄山关之战,则是遵义会议之后的第一次大胜仗。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阕词所写的“从头越”,绝不只是一次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在思想上、政治上的一次“从头越”,告别过去错误路线的束缚,走向一个全新的革命历程。这种历史的契机与个人的豪情相互叠加,使得这阕词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意义。

这阕词对中国当代文学和文化的影响,无论怎么估量都不过分。如今娄山关景区已经升级打造,修建了“娄山十景”,“落虹梯霞、词林硕望、长空云扬、鸣雁塔影、娄山雄关、晓雾晨霜、光风霁月、西风怀古、观海听涛、残阳夕照”,其命名皆取自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的意境。这些景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可以慢慢吟咏的散文诗:你可以登上最高的西风台,感受当年“西风烈”的寒意;可以在夕照亭中看一轮“残阳如血”;可以走过长空桥,遥想“长空雁叫”的苍茫;也可以在雁鸣塔下静听风声,体味“马蹄声碎,喇叭声咽”的历史回响。一座山,一座关,因为一阕词,而被赋予了全新的文化生命。
“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若李白真的来到了大娄山下,不知又会留下怎样的诗篇?唐蒙出使夜郎,杨应龙叛乱,刘綎血战娄山关,红军两克娄山关……这些史实,与李白等人那些想象中的“夜郎”,与毛泽东那阕气吞山河的“娄山关”词作,共同构成了大娄山的精神层积。如同地质剖面,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信息,叠加起来便是一部厚重的文化史书。
巍巍大娄山,汤汤赤水河。
“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