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令婆②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21 12:50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酒令婆 

■徐鸿琳

这一巡安帮忙弟兄,吃完饭,赵九令被帮忙的人连拉带推地坐上了牌桌,斗起了地主。他感觉自己身体是飘着的,被人架起,脚上根本就没有用力。就是最后几把,婚礼要开始了。摸着了明牌,由他做地主。牌看似不错,一个大王,两个2 ,一大一小两个三带一,两张对子,一张单牌。稳妥的喝酒牌。

透过围拢人群的间隙,赵九令转身看向了家的方向。火塘里飘出了缕缕青烟。烟雾迷茫,感觉熏到了他的眼睛,立马有了灼伤感,眼泪润了一眼。母亲应该没事,看见了她往火塘里加了柴。如果能在这里待个三天五天的多好,赵九令想。即使是在梦中,即使长睡不醒。

几个同龄的老头一起喊道,九令,九令……这是在为赵九令助威了,真像一群孩子,这些人都差不多是赵九令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那种,一起种地,一起喝酒,一起外出打工,打不动工了又一起回来,比兄弟还亲。院子里的人围拢了人,都来看他打牌。

赵九令下眼皮快支撑不了了,耳朵嗡嗡的,脑袋里有无数的人在争吵,像身体接触到山上枯黄的叶子,有些像夏天寻找野生菌的时候,扒树枝树叶时的声音。酒令,唱酒令,要唱酒令。这分明是母亲的声音。难道母亲过来了?她这几天霸道的印象又浮现在眼前,她手里拿着拐杖,向他走近。拐杖就要落下来,呼啦地划过风声。赵九令不敢往旁边看,他怕母亲真的来了,母亲的不讲理让他一阵心虚,他的头上冒出了汗,他怕被打。赵九令停顿了好久,好不容易打出了张小的单牌。旁边有人嚷道,打错了,打错了,应该打三代一,这样你的大牌才收得回去,你这不是浪费那张牌吗?后面的人指道。赵九令听不进去,耳朵一直嗡嗡地响。耳边又传来声音,一定要唱酒令,先是勤俭淑期,马多诺环节要唱吃住勤俭。赵九令知道这是第一谱酒令,但是从来到现在,都没有见到酒令婆,怎么唱?哦!唯一的一个,安月姑,是来帮忙的,是人家的本家媳妇,不可能唱的,哪怕是召集了四个人,对面也要有歌郎呀!赵九令接着想,按照脑袋里的思绪。对家出了个2,没有办法,赵九令必须出大王。旁边催促道,你倒是打呀!你不想喝酒,我替你喝。赵九令只好把王打出去。声音又响起,你们为什么不组织唱酒令,彝人的嫁姑娘酒,没有酒令行吗?这下赵九令是真的吃惊了,难道母亲已经住进了心里,他麻起胆子,向旁边看去,没有见到母亲,那话是谁说的?反正有人在说话。他又向家的方向看去,火塘里隐隐约约地坐着母亲的身影,看得见,她的拐杖还在动。赵九令不自觉地在心里回道,我也想呀!但是我不是主家,如果是我嫁姑娘,肯定让你唱个够,一个晚上行不行。其实是想说话的, 嘴皮动不起来,他太困了。赵九令这时候打出了顺子,准备再出一次压到的,他的思维稍微清醒了一点。谁知,对方和他出的一样。对方又出了个顺子,比他的多一张牌,他无法要,对方再出一对2,哦豁!报点,如果没有炸弹,就要喝酒了。赵九令显现出了一脸的无奈,挤出来了表情。围观的人又一起喊道 , 九令,九令,喝酒,喝酒,连一些小辈也跟着喊,九令,喝酒,九令,喝酒。接着围观的人都在喊,九令,九令,喝酒喝酒。最后喊成了,唱酒令,唱酒令,唱酒令,声音整齐划一,是预谋。

旁边的一个向大家摆了摆手,喊声停了下来。不是要唱酒令吗?我来一段,他用彝语唱道,一日不见你,我就想到了你,你说我想成什么样?我茶不思,饭不香,看起你我眼睛泪汪汪,我的兄弟哟,知道你苦,快把这酒喝了,我们一起进梦乡。支铎!

这酒令赵九令是会的,在这种场合就应该这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现实,但是眼睛不争气,上眼睛皮合了下来。赵九令甩了甩脑袋,他要听,他要参与,他要继续,他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吃饭,等的就是这样的一段或者几段,他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要有这样的氛围,这是他所期盼的。

现场一片安静,屋里屋外都没有了动静,死一般。

有人和歌了,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力,是能翻越几座高山的那种。大家东张西望,想寻找源头。最后,一起看向了赵九令家的方向,火塘里,老态龙钟的赵九令母亲拄着拐杖,对着大家用彝语唱。居然是她。

我的哥,莫失落,寨子里还有酒令婆,山中春来迎山鸟,麦子春后进背篓。我的哥唉!雨滴终究入小溪,小河终究汇大河,不是我们不肯唱,酒令装有几簦箩,奈何年龄不饶人,心中有力用不着。

声音是通透的,吹动了麦子,麦浪袭击开了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边刚才在唱酒令的,手里的酒杯还在紧紧地握着,手上的青筋历历可见,手在颤抖,嘴也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只有赵九令还在坐着,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赵九令接过了酒杯,一干而净。酒是苞谷烧,进入喉咙的时候居然不辣,带着些滋润的感觉,一直进入到胃里面,顺畅而又享受。

大家都还沉浸在歌词中,苍老的音调中透着劝解,让大家得到了满足,确实是带着善意的长者在对大家进行开导。

这边又有人和歌了,是安月姑,大家的头又转了过来。她对着对面唱,牵引大家的思绪。

师父唉!徒弟今天在现场,只是身份是帮忙。酒令本是四人唱,一人怎能抵歌郎。师父唉!乌鸦终老有反哺,滴水之恩不会忘,希望你老多保重,多福多寿照余阳。期待下家随酒令,徒弟跟你上歌场。

那边得到了答复,许久,传过来了一声:好!这边是得到了安慰。帮忙人中开始出现了响动,随即,现实被带动了,机器一般。大家被运作了,被带动了,开始忙碌着自己的帮忙事情。

这是今天的唯一一谱酒令,其实大家都带有一些情绪的,新郎是外地人,和新娘是疫情期间认识的,没有回家,谈出了感情,婚礼不打算按照本地风俗办,没有酒令婆,没有歌郎,连新娘穿的都是婚纱。在背后,大家都在议论。大家同时讲的还有寨子里的酒令婆,老的老,死的死,出去打工的也不见回来,四个人的场合,以后怕是都凑不齐了。赵九令听到了,这些声音如刀,捅向了他的心。

现场气氛在一瞬间活跃到了高潮,然后又滑向了低谷,像是顺着北盘江流走了。

唱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规矩。赵九令支吾道。顺势,他倒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对面山上压响了喇叭。声音破开迷雾,穿透而来。一排车队自上而下,缓慢地行驶,打着双闪,像条饥肠辘辘的蛇。接亲的人来了。

妻子忙完就回家了。赵九令醒来的时候,发现睡在了陈家的客床上,他找了一会儿,猜想妻子肯定是回去了,他为什么要找妻子,他也不知道。接亲的人要休息,他让开了。他没有做梦,通透地在陈家睡了几个小时。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几十年,把该弥补的精力都补回来了,抬了抬手,有些酸,动了动脖子,响了几声。想到了忙没有帮成,被帮忙人背去躺下了。

天上飘着毛毛雨,雾在往低洼处汇聚,高处已经是一片朦胧,厚重又浑浊。

对面,火塘处亮起了灯。母亲还没有休息,她在火塘里活动。

赵九令觉得步子有些实际了,但还是酸痛。走到自家堡坎边,顺着火塘方向看母亲。安月姑也在火塘里,在和母亲讨论酒令。妻子也坐在旁边。母亲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堵塞住赵九令心里的门打开了,这是婚宴该有的样子。眼睛有些花,他看到了眼前变成黑白色的情景,在快速地翻转,赵九令眨着眼睛,甩了甩头。还是没有好,看东西居然没有颜色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见到了奇怪的景象。

母亲变年轻了,如同现在安月姑一般的年纪。

大约下午五点,新郎家前来接亲。这时,女方家在来的路上用桃枝抽打来人,用盆等盛具舀水来淋来者,要把不干净的东西清走。他们在笑,他们在闹,声音快速地停止。

新郎家携带着彩礼,在堂屋,女方家管事在点礼。接亲者被带到专属设置的歇店休息。片刻后,母亲带着安月姑等四人亲自去请接亲的人了,她们不到,接亲的人就不能吃饭。母亲红光满面,脸上一直露着会心的笑。接亲一方配酒郎四人,是事先就商定好了的。

母亲一行去请接亲队伍的过程用彝语称马多诺,开始唱第一谱酒令,叫吃住勤俭,准备唱酒令叫勤俭淑期,她们唱了:你们从哪里来?来做那样?用农具打着比方,她们通过唱酒令了解男方家情况。酒郎回着歌。

母亲的歌声很特别,很通透,翻过了山,流进了北盘江。

马多诺结束,接亲一方被请到堂屋坐席。

开宴,外面围观的人密密麻麻,都在等待着看,都在等待着听。宴毕,大家将堂屋内的桌子移开,双方开始对唱,母亲一方唱一谱,歌郎一方喝酒,歌郎一方唱一谱,酒令婆一方喝酒。母亲的酒量大,现场在叫好。她们唱的是亲戚之间,左邻右舍的事情。

酒足,沟通到位,双方便一起围着跳酒令,外围的人也加入其中,她们会一直跳到天亮。母亲的动作最规范,跳得最好,好多节奏,安月姑都没有跟上,有些蹩脚。她们将毛巾丢给酒郎,酒郎一方也丢,她们还互相拍打肩膀。

半夜,母亲去给新娘梳头,从跳脚队伍中撤出,这一过程彝语称作喝姑。之所以找母亲,是因为她的八字与新娘的八字一致。作为谢礼,女方家会提前准备一道梳头菜,即一块猪肉。她们都会得到一个丰厚的红包。

梳头完毕,母亲给新娘戴上了特有的羽帽,这羽帽要带到新郎家,进亲时丢在新郎家,回亲的时候由送亲人带回新娘家,新娘要在新郎家住七天才回门。母亲继续回到跳酒令的队伍中。

吉时到了,准备发亲,这时歌郎就出去了。新娘在家中坐着哭,哭嫁。母亲一行这时候在堂屋里唱,酒郎在外面唱。她们唱的是对家的不舍,是将众人的情感发泄出来,又是代表女方家教导女儿,要孝敬公婆,要相夫教子;歌郎唱的是放心,男方家会照顾新娘的。

发亲时间到了,舅子将新娘抱上马或车,这时她们又唱上马酒令,彝语叫母打情解,唱的是对新娘的祝福。送亲和接亲队伍走后,母亲她们又回到家中唱酒令,目的是安慰新娘家人和亲友。她们的工作结束了。

赵九令看到,母亲等人带着一身的疲惫,缓缓地走回家了。

赵九令思绪跟着去了男方家,他感觉自己化身成了酒郎,但是唱不出酒令啊!他也急啊!只能害羞地跟着男方家混。他看到了男方家由舅子去交亲,他念,把我妹送来你家,该打的拿骂,该骂的拿讲,一句话,对儿媳妇要当姑娘养,不要虐待她。

他又跟着送亲的人回亲,送亲婆骑在马上砸碗,盖马脚。男方家留亲,摸一壶酒,喝几转转转酒,说:你们不用走了,在这里挖地种算了。

赵九令是被母亲唤醒的,他居然已经

站在火塘里了。她们一起唱起了酒令:

木乜爷莫咯,储水显莫嚓

嚓来哦咔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嚓来阿此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

像一瓢冷水倒在他的身上,激醒了他。使他只能够俯首站立,恭恭维维的。半晌,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赵九令彻彻底底地、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不是母亲的大限到了,是自己的大限可能到了。

许久,赵九令说道,妈,回家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母亲没有回答,赵九令知道,母亲今晚,一定要唱完最后一谱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