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说法丨男童阻挡电梯引口角，女子动手打人并喊儿子“帮打”！打架的成本可不低
近日，湖北仙桃一小区电梯内冲突视频引发广泛关注。从电梯监控画面看到，事发当时一名男孩持续挡住电梯门等候母亲，时长20余秒。其间电梯内的白衣女孩催促男孩“你快点，你要干啥呀”。男孩母亲进电梯后与女孩发生口角，女孩下电梯时骂了一句“神经病”，被男孩母亲用手打头，随即双方扭打在一起，过程中男孩母亲还呼喊儿子“帮我打她”。事发后当事人已报警，警方及街道社区同步介入处理。据当地街道办通报，双方已于7月29日达成和解，签署调解协议并互相谅解。小区物业表示，此前已针对长期占用电梯的安全风险开展科普。
图片由AI生成
一桩因等候电梯引发的口角，最终升级为电梯内的打斗，冲动的成本可不低。
针对本案例所涉及的相关法律问题，我们邀请到贵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陆顶盘律师进行专业解答。
从电梯监控视频分析，被打女孩还手属于正当防卫，还是互殴呢？这个问题要把规则和个案分开说。规则上是清楚的，再难听的口角也不是动手的理由，率先把争执升级成肢体冲突的一方，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而被打之后的还手，也不能简单地扣上“互殴”两个字。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恰恰就是为了终结“还手就是互殴”“各打五十大板”这个让老百姓憋屈多年的老问题。至于本案双方的行为最终如何定性、是否处罚，要由公安机关结合完整监控、双方笔录和伤情鉴定来认定，一段几十秒的网传视频下不了定论。下面我们将着重讲的是判断标准。
新法第十九条规定：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造成损害的，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不受处罚；制止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的，依法给予处罚，但是应当减轻处罚；情节较轻的，不予处罚。这是这部法律施行近二十年来的首次全面修订新增的内容，第一次把正当防卫的精神写进了治安管理领域。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被打的人为制止侵害而还手，法律站在他这一边。本案发生在新法施行之后，适用的正是这一条。
那么“制止”和“互殴”到底怎么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给了一把很实用的尺子：要综合考量案发起因、对冲突升级是否有过错、是否使用或者准备使用凶器、是否采用明显不相当的暴力、是否纠集他人参与打斗等客观情节，来判断行为人的主观意图和行为性质。该意见中还有一句话说得很明白：“因琐事发生争执，双方均不能保持克制而引发打斗，对于有过错的一方先动手且手段明显过激，或者一方先动手，在对方努力避免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侵害的，还击一方的行为一般应当认定为防卫行为。”
请注意，这把尺子量的是起因和意图，不是打斗持续了多久。就监控呈现的经过而言：挡住电梯门二十余秒在先，一句“你快点”是有事实依据的正常催促，一般不宜认定是挑衅；口角再不愉快也不是动手的理由，法律从不承认“骂了我我就可以打”；把口角升级成肢体侵害的，是那记打向头部的手；而画面中唯一“喊人加入”的，也是打人的一方。被打者当场的还击，针对的是正在进行的侵害、是打她的人本人，没有使用工具，也没有叫人助阵。就这个起手而言，更符合“制止”的特征，而不是“你来我往”的斗殴。
不过有句话必须讲给每一位观众。这不是挑被打者的毛病，而是告诉大家还手要怎么还才受法律保护：防卫是会中途变质的，有三条线要守住。第一条是时间线，对方已经停手、已被拉开，就必须收手，再追上去打，那是新的违法。第二条是限度线，第十九条后半句写得清楚，制止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的，仍然要处罚。第三条是意图线，故意用言语挑动对方动手、再借机反击的“防卫挑拨”，不算防卫。守住这三条，还手就站得住；越过去，防卫的外衣就穿不住了。
再说处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一千元以下罚款。这还只是起步价。该条第二款规定，结伙殴打、伤害他人的，殴打、伤害残疾人、孕妇、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或者七十周岁以上的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罚款。本案中，母亲喊儿子加入之后形成二人共同殴打一人的局面，就可能对上“结伙殴打”这一项；如果被打的是不满十四周岁的孩子，还会再对上一项。也就是说，一句“帮我打她”，很可能把处罚从五到十天，推到十到十五天。
处罚之外还有两条线。一条是赔偿：该法第八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对他人造成损害的，除依照本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外，行为人或者其监护人还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列明了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等治疗康复的合理费用以及误工损失。拘留是拘留、赔偿是赔偿，两条线并行，谁也顶不了谁。另一条是刑事红线：第八条同时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构成犯罪的，不得以治安管理处罚代替刑事处罚。伤情一旦经鉴定达到轻伤，就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的故意伤害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电梯是封闭狭小空间，朝头部动手，后果并不总在打人者的控制之内。
那么，视频中母亲喊儿子“帮打”，男童也确实动手攻击了女孩，母亲的这一行为，会受到处罚吗？首先，喊人帮着打，法律上不存在“自己没动手就没事”的空间。教唆他人违反治安管理的，要按被教唆的行为处罚，而且从重。这一句“帮我打她”，在法律评价上比她自己单独动手更重。道理很简单：法律不认“动手的是孩子”这套说法。
第一重，治安责任加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七条规定，教唆、胁迫、诱骗他人违反治安管理的，按照其教唆、胁迫、诱骗的行为处罚。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她教唆孩子打人，就按“打人”来罚她，不会因为出手的是孩子而给她打折。第二十二条进一步规定，教唆、胁迫、诱骗他人违反治安管理的，从重处罚。再叠加上一问讲到的“结伙殴打”升格。自己先动了手，又把儿子拉进来，一人变两人，适用的处罚区间就可能从五至十日抬到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罚款。一句气头上的话，换来的可能是十天半个月的行政拘留。
顺带把孩子这一头说清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二条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人违反治安管理的，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不满十四周岁的人违反治安管理的，不予处罚，但是应当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管教。第二十三条还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以及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初次违反治安管理的，依法应当给予行政拘留处罚的，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请注意这些条文的落点。法律对孩子的宽宥，从来不是“打了白打”，而是把管教和赔偿的责任，原封不动地压回监护人身上。
第二重，赔偿和监护责任一并落在她身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位母亲不但谈不上“尽到监护职责”，孩子恰恰是被她叫进冲突里的，减轻责任无从谈起。更进一步，《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七条明文禁止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放任、教唆或者利用未成年人实施违法犯罪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在办理案件过程中，发现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正确实施家庭教育、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根据情况予以训诫，并可以责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家庭教育令”。
第三重，也是最需要警醒的一条，是刑事风险。《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九条规定，教唆他人犯罪的，应当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处罚；教唆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的，应当从重处罚。一旦孩子动手把对方打成轻伤以上，这位母亲就要作为共同犯罪中的教唆者，按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的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并且从重。
最后说两件事。一是这起纠纷的结局。据当地街道办通报，双方已于7月29日达成和解、签署调解协议并互相谅解。《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条确实为这类因民间纠纷引起、情节较轻的案件留了调解通道，经公安机关调解达成协议的，不予处罚；新法还增加了一条路径：当事人自行和解或者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协议并履行，书面申请经公安机关认可的，同样不予处罚。但有两点要说明白：其一，调解的前提是查明事实、分清是非，绝不是“和稀泥”；其二，和解了结的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账，而“把孩子拉进打架”这一节，涉及的是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和监护职责，不会因为两个大人握手言和就自动消解。
再是法律条文之外的那笔账。这位母亲喊出“帮我打她”的时候，损失最大的其实是她的孩子。一句话，把一个原本只是挡了电梯门的孩子，变成了动手打人的参与者，也给他上了一堂“语言冲突后就动手、打不过就叫人”的示范课。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如果教的第一课是用拳头解决问题，将来要还的账，可能比一次拘留、一笔赔偿重得多。遇到电梯口这样的小摩擦，成年人真正该给孩子演示的，是那句“不好意思，我们让一下”。文明乘梯、理性沟通，护住的既是自己的法律底线，也是孩子的成长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