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黎峨杂咏》,廖大闻笔下的兴义风土(三)

撰文:龙虎 | 2026-07-21 20:55

廖大闻,广西桂林人,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壬子科举人。历任‌安徽宿松知县、桐城知县、建平知县、凤阳知县。道光十四年(1834年),以“失察”之罪,被革职解任凤阳知县。

道光十八年(1838年),年近七旬,接朝廷通知,重启调贵州。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到任兴义知县,任期三年,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离任。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又任普安知县,一年后告老还乡。

咸丰《兴义府志》记载,任职兴义县期间,“性刚介,居官廉洁。工诗文,著有《黎峨杂咏》三十首,专咏县之风土,邑士传诵。”《黎峨杂咏》共30余首,以带详尽自注的形式,记录兴义风土,是清道光时期兴义地方的重要史料。

兴义者安民居

其二十一

行人来路已迢遥,又见纷纷入小朝。

谁是同乡籍五省,势难长住客三苗。

中华不识衣冠美,外国空怀水土饶。

此去临流定回首,天生何处有飞桥?

兴义黄草坝五省客民建的商贸会馆,以联乡谊,无奈“人满之患”,外来客民还是难以“长住”定居,“纷纷入小朝”,去越南谋生。中越边境老百姓称越南为“小朝”,称中国为“大朝”。“由(兴义)县往(越南),过云南蒙自百余里,即入其境,七日程耳。”没出去前,“不识衣冠美”,国外“水土饶”,但离乡才懂故土亲。“临流”的“流”,指城东北马别河,今马岭河。上有“天生桥”奇景,因此大名鼎鼎的马岭河瀑布,原称天生桥瀑布。

其二十二

瘴烟无定乍阴晴,青草黄茅辨不明。

自有村炊蒸玉麦,谁能家酿熟金樱。

闻鸡客已举关出,叱驭官同峻坂行。

林屋天寒莫篝火,夜来都是号狐鸣。

瘴气飘忽不定,天气乍雨乍晴,冬春交季,春日青草瘴与冬日黄茅瘴混作一团,难以分辨。村里日子过得踏实,家家户户“蒸玉麦”,就是煮包谷,满屋飘香。山里采的金樱子和刺梨果入坛泡酒,自注:“俗刺梨酒,色黄而味甜”。“‌叱驭”来源《汉书》王尊“忠臣叱驭”,指官员不畏艰险。“闻鸡”天未亮,山道无闲人,客商与官员行色匆匆。兴义传闻“天寒莫生火,入夜狐群鸣”旧俗,赶路的人“能不为所动”,被谣言动摇,“难矣。”

其二十三

四围暝色接苍岚,一片秋声隐翠庵。

客路松篁大地北,人家牛马半坡南。

夷情莫问真茶苦,世味难言异蔗甘。

入夜山中可能寐,瀑声如雨落寒潭。

暮色在山风吹拂下漫开,秋声掩隐在翠庵深处。“大地”位于今郑屯镇前锋村,地处兴义往府城安龙驿路。“半坡”位于今则戎镇花郎村,是兴义南下广西的必经之地,“皆乡寨名”,但风格迥异。“大地”寨隐匿在山林松竹间,“半坡”寨以南,则全是吊脚楼,上为民居,下养牛马。兴义“山中产茶,味皆苦”,泥凼的小叶苦丁茶,至今闻名。而“蔗之甘,甲于通省”,是因为兴义的甘蔗是“异蔗”,即毗邻广西渡江运来。夜晚的山里,“瀑声如雨”,无法安睡。

其二十四

路旁不断口咻咻,只说车前好缚囚。

知有蒲鞭驱瘈狗,恐难竹杖服毛牛。

者安人且依塘汛,巴结时才到渡头。

坐地跋山君莫畏,我将杀虎祭骷髅。

廖大闻在“者安亭”“巴结亭”清剿匪患,两地均为南盘江重要渡口塘汛,嘉庆三年(1798年)兴义设县,才从册亨划入。路旁百姓呼喝助威,将擒获的匪徒捆缚在车前示众。“瘈狗、毛牛、坐地虎、跋山虎,皆奸徒绰号”,奸徒凶悍难制,靠“蒲鞭”“竹杖”轻刑,无法震慑。廖大闻以“杀虎祭骷髅”明志,传递铲除凶徒、安抚边民的决心。

兴义巴结风光

其二十五

行行止止碧油幢,帽顶飞来说愿降。

那得逃生木笼跕,还能忍死铁杆扛。

大王风起无千室,太岁星明满一邦。

闻有奇寃最难雪,如沉海底狱沉江。

押送匪徒的队伍走走停停,“碧油幢”指青油帷幔的官车。匪首“帽顶”跑来归降。自注:“奸民拜把,其为首者绰号帽顶”。南盘江一带,还有匪首“大王”“太岁”作乱,势力横行,遍布边地,千户人家被洗劫。更难释怀的,是抓到仇人,其背绑石,投进深水,称“丢江”。廖大闻认为通过严刑,才能彻底禁绝匪患。“跕木笼”“铁杆扛”均是酷刑,“跕木笼高数尺,留圆孔枷囚,而站于其中,不数日即死”。“铁杆扛”是经贵州巡抚奏报朝廷核准的刑罚,“罪人扛者限一年满,如不知悔,再扛一年。仍不知悔,则定地发配”。

其二十六

萑苻一火自然开,嗟我何人忆将才。

仙不骑牛关下过,客还带剑市中来。

营田聊且烹葵子,校猎应堪食豹胎。

同向罗平射妖鸟,道旁弓弩莫徘徊。

廖大闻解释商税锐减根源,“两广商贾往云南者,必道广西百色,经县境而入广南。今闻广南道中,时有盗劫商贾,皆自百色改道,不经县境矣。县境之税遂减。”盗匪猖獗,治安崩坏,隐者选择骑牛出关避世,行商只能随身佩剑自保。驻军屯垦物资匮乏,“聊且烹葵子”,靠煮秋葵果腹维持。从越南返回的不法客民,还趁机“持豹骨以充虎(骨)”,售卖牟利。因“自县境入广南者,必道罗平”,廖大闻下令持弓弩的兵勇即刻进发,赴“罗平射妖鸟”,效仿《左传》“萑苻一火”,以火攻清剿罗平匪巢,打通商路。

其二十七

太阳山外尚夷歌,凿井耕田这也多。

江有清红辨方在,苗无生熟看官何。

我凭双缆行丹峰,谁拥单衫卧翠萝。

吏考自然当下下,农登谷后乃催科。

廖大闻描述兴义的山川风物。城北有三支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山脉直抵县城,从西到东依次为龙首山(今名龙头山)、天榜山(也称巴骨山,今名巴谷山)、太阳山。太阳山因山上太阳庙得名,诗云:“太阳山外尚夷歌”。兴义县境被江河环绕,“江有清红”,西有黄泥河、江底河与云南分界,南有南盘江与广西分界。清代贵州将苗族分为生苗、熟苗两类,自注:“今县境皆熟苗矣”,熟苗归附官府,和汉族杂居,接纳汉文化,还能科举入仕。廖大闻进山巡视,山高路陡,只能“肩舆(滑竿)”入山,“上坡下坡,皆非绳挽不可”。因“气候不寒”,故“千金之家,床鲜设被,夜则和衣而寝”,有钱人家也不买被子盖。诗中最后感叹,兴义“岁无两税”,仅秋收谷物入仓后,征缴一次,所以官员考核评级拿不到优等。

南盘江吊脚楼

其二十八

千岩万壑路回环,匹马明家寨外还。

悟得盈虚落水洞,见来朝夕太阳山。

行人步接悬流上,倦鸟飞投古峡间。

几度题诗留树洒,这回呼客去茶湾。

廖大闻单人匹马,山路回环,从城北太阳山外的明家寨,返程归来。感叹“天无三日晴”,时常下雨,加上山岗连绵,“民不其鱼乎”,水涝风险大。好在“处处皆有落水洞,水从洞入,莫知所在”,水就消失了。太阳山南端山首,有狮子山滴水寨“踞镇水口”,自注:“黄草坝之水(花水护城河)流至太阳山足,忽飞堕平田,自下望之,有如瀑布(滴水瀑),而入城之路,遥出其上。”夕阳西下,倦鸟纷纷归栖古峡,“峡在太阳山半”。“树洒、茶湾,皆乡寨名”,树洒即今丰都普硐村树洒组,靠近马岭河下游,廖大闻多次题诗留迹,茶湾具体位置不详。

其二十九

犹传画角响声声,知是秋来汉将营。

场市已收还演武,坝戎初散重屯兵。

夺牛客走蒿枝地,牧马人归相子坪。

蛮语参军听令否?也曾冠带入燕京。

兴义驻军左营游击的军营,设在城内黄草坝场坝旁,长官彭寿“甫经(刚刚)履任,训练甚勤”。黄草坝赶场,“每月只五日耳”,不赶集时,可作为演武操练场地。城南坝戎(今敬南镇新场)乡勇撤防后,治安失控,得重新派驻军队屯守。盗匪“奸民出没”,多流窜“邻封(邻县)交界间”,如普安县青山镇的蒿枝地。相子坪“亦县境乡寨名”,但具体是哪不详。有通晓当地部族语言的土司在军营任职,已经归顺,如“鲁土营土司龙汝驭,贵州拔贡生,人颇雅饬”,曾身着官服赴京城朝觐。

马别桥

其三十

多闻莫道只文章,夫子墙边举子忙。

万里风云皆出户,一抹谖鹤自升堂。

高才名下怀钟鼓,曲径山中访栋梁。

三绝郑虔官亦冷,不知杯酒怎商量。

兴义“县自设学以来,弟子员无登贤书者,皆以为学宫风水不吉,故也。”庚子年(1940年)春,鲁屯大户出身的候选训导李总章、乡绅袁士训等人联名发起修缮学宫的倡议。廖大闻“乃为捐应以倡其事”,主持修建,但面临“经费颇劳筹画”,钱款不够。时任兴义县学训导杨振绪生性“善饮”,才学出众,官俸清寒,廖大闻便以唐代“诗书画三绝”同样仕途清贫的郑虔作比,打趣要借几杯酒,敲定修学事宜。廖大闻自注中提及的这批乡绅,也是兴义鲁屯石牌坊修建的重要参与者,牌坊上留存有他们的题字题联,是道光年间兴义地方史的珍贵实物佐证。

其三十一

庭花芍药树棕榈,午睡醒来一事无。

小饮盘中餐麦啄,高谈檐下养山呼。

衡阳磨墨苍头隶,普洱烹茶赤脚奴。

萍水相逢几相识,天涯失色对黥徒。

廖大闻午睡后醒来,难得无事缠身,庭院里芍药盛放,棕榈成荫,一派悠然。盘中“麦啄”,即古籍《礼记·月令》记载的“鴽”,民间有“田鼠化鴽”的说法,清明后田鼠隐去、鴽鸟增多,是可食用的珍馐野味。诗中“山呼”,兴义土音“珊瑚”,即鸲鹆,俗称八哥。自注:“非珍禽也,俗多笼畜之”。案头墨块,“皆来自湖南衡州(衡阳)”,但“胶新,殊不堪用”,墨液粘稠,滞笔不畅。“茶惟饮云南普洱”,但“未可瓯泛也”,即讲究茶道,不能随意冲泡。近日,廖大闻意外撞见发配兴义的“军犯陈堵”,此人正是“凤阳离任案内县差也”,天涯旧识相逢,“岂非数乎”,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

其三十二

三年边俸道如何,轮指冬春两度过。

琴筑争鸣犹响水,烟云设色仰黎峨。

五文苗锦新花样,一曲芦笙古调歌。

马别桥头待言别,能言偏让绿鹦哥。

清代设有“烟瘴边缺,三年俸满”的官制,地处黔滇桂交界的“兴义县,乃烟瘴边缺”,廖大闻于“己亥(1839年)三月履任,瞬届辛丑(1841年)三月”,俸期已满,即将离任。诗中“响水”,“水边有乡,寨在城北”,如今早已融入城市版图,化作桔山新区的连片高楼。诗里的“黎峨”,系廖大闻误将平越县(今福泉)的黎峨山,安在兴义城西,酿成兴义古称黎峨的历史讹传。“五文(五彩)苗锦”,“织者多川人”,风格和广西壮锦相近。廖大闻对“芦笙”记录尤为详细,“一曲苗乐古调”,内藏乾坤,自注:“执木之尾而吹之,其声嘐嘐,自成节奏”。廖大闻“驱马别城”,站在马别桥头,马别桥建于乾隆年间,即今城东北马岭桥,“往省及府必经之路”,可“时尚无人替也”,暂无人接替知县之职。我(廖大闻)现在“言别”,不知道说什么,也许能学人言的“绿鹦哥”,讲得还好些。自注:“鹦鹉出小朝(越南)各处山中,间或飞至”,偶尔会飞到兴义。月余,河南开封祥符人周湜,接替廖大闻,上任兴义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