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生态文学,书写山河大地之心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9-08 15:42

  阿来,藏族,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云中记》、中篇小说《蘑菇圈》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日、西班牙、阿拉伯等十余种外语在海外出版。

【编者的话】

  在卷首语的基础之上,我们根据阿来生态文学创作的讲座录音,整理了以下文字。作者将写作的关怀从“唤醒山河”,提升到“唤醒人心”的高度,看到“生态保护的核心是人,是人的观念”的丰富内涵,厘清生态写作的山水万物与人生伦理的辩证关系,为文学创作拓展了生命整体观的思想维度。就是说,我们强调这样一个认知:倘若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即从“大文学观”出发,关注和理解生态文学创作,就会对新时代文学的社会责任和人文关怀,以及文学类型和文学样式等方面的思考,有一个全新而科学的思维方式。

生态文学,书写山河大地之心

阿来(藏族)

  国内生态意识的普遍觉醒,有一个时间节点——1998年长江流域的特大洪水。当学界回溯灾害成因,人们看到:中上游地区原始森林大面积消失、草场因过度放牧而退化、农田不断向自然空间扩张,这些持续数十年的生态透支,最终以洪水的形式完成了一次总爆发。也正是从那时起,“退耕还林”“退牧还草”政策相继落地,长江中上游天然林全面禁伐,我们对森林的定位,第一次从“木材产地”转向了“生态屏障”。我们本就拥有如此富集的森林资源,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它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在经济层面,而在维系整个大地生机的生态层面。中国人素来是行动派,一件事一旦认定该做,便会自上而下迅速推开,很快形成一股热潮。这是我们的优势,却也常常带来另一面的问题:热潮涌起之时,相关的概念、理论与底层逻辑往往还没来得及厘清,大家便“在战争中学习战争”,边做边摸索。这条路径早已被一些实践证明是可行的,但如果能在行动之初就把核心问题想透一点,终究可以少走些弯路,少交些学费。放到生态文学领域也是同理。这些年,国内的生态写作堪称轰轰烈烈,作品数量飞速增长,相关的活动、研讨、征文层出不穷,俨然已成文学领域的新热点。但热潮之下难免泥沙俱下。数量的膨胀并没有同步带来质量的提升,真正能被读者口耳相传、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佳作依然寥寥。最突出的问题便是主题先行:很多作品停留在功能性的表达层面,要么是对保护成果的简单表扬,要么是对破坏行为的笼统批判,既没有真正深入生态系统的内部逻辑,也没有对人的行为、观念与处境作出深度反思。文学的艺术性与内容的思想性,始终没能达成完美的统一。我们今天谈生态文学,首先要直面这个现状。不是要否定热潮的意义——有人写、有人关注,总比无人问津要好——而是希望在热潮之中多一点冷静的省思:生态文学究竟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的核心使命到底是什么?把这些源头性的问题想清楚,我们的写作才不会悬浮,才有可能真正走进人心,也真正参与到时代的生态进程中去。

  一、百年荒野行吟

  生态文学不是中国人的“发明”。作为一个独立的写作门类,它已经有了百余年的发展历史,其成型的起点,是最早完成工业化、也最早尝到生态恶果的美国。当工业开发的触角大面积伸向荒野,森林快速消失,自然系统剧烈退化,一批敏锐的写作者最先察觉到了危机,他们走进荒野,书写自然,也以文字推动行动,这便是最早的“自然文学”,也是今天生态文学的源头。

  约翰·缪尔是这条脉络上第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多年前我到美国加州大学讲学,对方让我选择分校,我毫不犹豫选了戴维斯分校。很多人意外,说我们最擅长文学理论、拥有前沿文学研究力量的分校,并不是这一所。我说,我知道这所学校最前沿的领域是植物学、生态学,还有现代农业研究。他们继续追问,那你为何选择这里?我说,理由很简单:因为生态。第一,这所学校的植物学、生态学研究是全美顶尖的;第二,它就坐落在落基山脉里,紧挨着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那正是约翰·缪尔当年常年行走、观察与书写的地方。缪尔在优胜美地的山林间,清晰地观察到了两种正在发生的生态破坏。其一是草场的过载。原本当地的印第安人也养羊,但只是自给自足,规模始终在草场的承载能力之内。可当工业社会到来,消费市场的需求急剧扩张,牧羊的规模便一再突破极限。植物学上有很成熟的测算方法:取一平方米的草场,数清楚草的种类,称量估算出草的总重量,就能推算出单位面积的产草量;再算清楚一只羊平均一天要吃多少草,就能得出一片草场的合理载畜量。一旦超过这个阈值,牧草刚萌发就被啃食,草根持续受损,草场便会一步步退化、沙化。其二是森林的毁灭性采伐。优胜美地的北美黄杉是世界上最高大的树种之一,在伐木公司的机械面前,成片的原始林短短十几年就被砍得精光。森林一旦消失,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失去了蓄水与固土的能力:旱季时水源枯竭,雨季时泥石流频发,原本秀美的山川,很快变得满目疮痍。缪尔没有只停留于在书斋里书写。他四处奔走呼吁,向公众、向决策者阐释自然的价值,说服人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经济利益。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石破天惊的观点:自然除了提供物质资源,还有更高的审美价值。人活着不只是吃饱穿暖,还需要美好的山水滋养眼睛与心灵。失去了优美的自然,人也会变得和被毁坏的山水一样粗糙、丑陋。这个观点今天听来稀松平常,在一百多年前的工业狂飙期,却近乎异端。正是在缪尔等人的持续呼吁下,黄石、优胜美地等美国第一批国家公园相继建立,把最珍贵的自然遗产永久保留了下来。缪尔留下的《夏日走过山间》《我们的国家公园》,至今仍是自然文学的经典。后来程虹教授在《寻归荒野》一书中系统梳理了这段历程,书名本身也点透了自然文学的精神内核:从工业文明的喧嚣中抽身,回到比人类社会更古老的自然秩序里,重新确认生命的尺度与意义。人类对自然的认知有两个维度,一个是知识的维度,一个是审美的维度。语言之所以伟大,也正在于它承载了这两种功能。其一便是知识的代代传递。没有文字的时候,一个人死去,他一生积累的经验便也跟着消失了;有了文字,知识便可以跨越时空累积下来。明代有位藩王朱橚,写过一本《救荒本草》,专门记录灾荒年里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藏族的《四部医典》里,也记载了大量高原药用植物的知识。这些都是古人在自然中总结的生存智慧。其二便是情感与审美的沟通。从孔子讲“至善至美”开始,我们便知道美与善从来都是一体的。好的山水能滋养人心,能让人变得开阔、柔软,这是物质满足不了的精神需求。而自然文学,恰恰是把这两个维度结合在了一起:它既有对自然的科学认知,也有对生命的审美共情。美国自然文学里,还有一本特别的书,叫《心灵的慰藉》,作者是特丽·威廉斯。她的家乡在盐湖城,美国当年就在那片区域做过原子弹试验,辐射的影响持续了几十年,她们家族三代女性都患上了乳腺癌。换作一般人,大概率会困在个体的伤痛里,控诉、讨要说法。但威廉斯没有。她把目光投向了整个盐湖生态系统:湖边的草木有没有受辐射影响?南北迁徙的候鸟种群有没有变化?水里的鱼、底栖的生物,出现了怎样的变异?她用几十年的时间持续观察、记录,把个人的生命痛感,扩展成对所有生命的共情与关怀。她来中国的时候,主办方问她想和哪位作家对话,她点名要见我。她说读过英文版的《空山》,其中《天火》一篇写原始森林的大火,她从中读出了生态层面的思考,而这在她读过的中国作家作品里是很少见的。那一次我们在上海连着做了三天讲座,聊的全是山林、草木与生命的处境。这也让我确信:真正的生态书写是跨越地域的,因为它面对的是所有生命共同的命运。说到原子弹,不免让人想到今天的人工智能。工业时代,人类造出了原子弹这个危险的敌人;今天,我们又在兴致勃勃地创造AI。所有人都在为技术进步能让人偷懒、能提高效率欢呼,却很少有人警惕:这其实是人在一步步放弃自己的主体性。今天已经有顶尖的科学家提醒我们,AI开始出现自主意识的苗头,会撒谎,会欺骗,不完全按照人的指令行事。这和当年我们改造自然的逻辑何其相似:总以为自己是主宰,可以随意操控一切,直到失控的后果反噬到自己身上。这或许也是生态文学在今天的另一个意义:它提醒我们保持谦卑,对自然如此,对技术同样如此。

  自然文学的又一座里程碑,是奥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利奥波德出身林学专业,早年任职于美国林务局,具备扎实的生态与植物学功底。20世纪30年代,他买下了一处因过度耕作而沙化废弃的农场,周末就带着家人去那里劳动:引水、种草、种树,一点点修复被毁坏的土地。他用十几年的田野实验证明了一件事:被人类透支的自然生机,只要方法科学、给予足够的耐心,是可以慢慢恢复的。这本书的写法也很特别,按十二个月的时序记录自然的流转与变化,其中写大雁归来的篇章,选入了国内的语文课本。但利奥波德更重要的贡献,是提出了“土地伦理”这个概念。过往的伦理学,处理的都是人与人的关系,比如孔子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规范的是人的社会行为。利奥波德却说,人类的道德边界不该只局限于人,还应当扩展到土地、山川以及整个生命共同体。过去我们判断万物的标准只有一个:有用还是没用。能盖房子的树、能入药的草、能吃的果子,我们便认得、便重视;剩下的绝大多数物种,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默认它们无足轻重。可站在生态系统的视角看,没有任何一种生命是多余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固碳释氧,每一株草根都在涵养水源,每一只昆虫、每一缕地下的菌丝,都在完成物质循环与能量流转。它们沉默地支撑着整个生命系统,而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很多时候不过是资源的消耗者与废物的制造者。

  真正让生态议题切入公共生活、推动制度变革的,是蕾切尔·卡逊和她的《寂静的春天》。卡逊本身是海洋生物学家,她发现美国农业区大量使用对硫磷粉、DDT等剧毒广谱农药,害虫被杀死的同时,吃虫的鸟类也成批死去,本该百鸟啼鸣的春日变得寂静无声,所以这本书就叫《寂静的春天》。她不光写了这本书,还四处奔走,更以一己之力对抗庞大的化工利益集团,历经艰难的诉讼与博弈,最终推动美国企业重新制定了农药使用标准:新农药必须有明确的靶向性,不能伤害其他生物。于是美国宣布农业DDT不再生产,她是真正切入社会核心问题本身了。

  二、识“万物之序”

  写好生态文学,光有情怀与抒情远远不够,前提是建立对自然系统的整体性认知。这套认知有坚实的科学脉络,了解了底层逻辑,我们的书写才不会悬浮,才不会沦为空泛的口号与廉价的感动。现代生物学告诉我们,人类始终置身于四个圈层的共同支撑之中。其一是岩石圈,脚下的土地与山峦,构成了我们生存的物理基底;其二是水圈,地球表面七成被水覆盖,而人体的百分之六十也都是水,水是所有生命的本源;其三是大气圈,空气中的氮气参与生命的构建,氧气维系着每一次呼吸,工业越发展,消耗的氧气就越多,排放的二氧化碳也越多;其四是生物圈,动物、植物、真菌三界生命彼此依存,构成了环环相扣的生命网络。我们常说的“松茸”,其实只是真菌的子实体,它真正的主体是地下庞大的菌丝网络,和树木的根系缠绕在一起,完成养分的交换与循环。在这个生命系统里,所有物种可以归为三类角色。第一类是生产者,主要是植物。它们通过光合作用,把阳光、水和二氧化碳转化为有机物,同时释放氧气,支撑起整条食物链,是整个系统的基础。第二类是消费者,包括所有动物,也包括人类。我们消耗植物制造的有机物,消耗氧气,排出代谢废物,是系统里的“索取者”。第三类是分解者,包括昆虫、细菌和真菌。它们把所有的废弃物、死亡的生命体重新拆解为无机物,归还到土壤和空气里,完成下一轮循环。这是一套精密而脆弱的平衡,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系统都会动荡。而人类站在消费者的顶端,常常忘了自己只是系统的一部分,不是系统的主宰。人类对自然的系统性认知,建立至今不过两三百年,离不开四位关键的奠基者。第一位是18世纪的瑞典学者林奈。在他之前,同一种植物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名字,不同地区的人对自然的认知无法互通。林奈建立了统一的生物分类系统,以界、纲、目、科、属、种的层级框架,给每一种生命赋予了共通的身份。这是人类系统认识自然的起点,从此我们对生命的讨论才有了共同的语言。第二位是达尔文。他在环球航行中,观察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鸟类,明明是同一个祖先,却因为不同岛屿上的食物不同,演化出了形状各异的喙。由此他提出了进化论,揭示了生命与环境相互适配的演化规律,打破了神造万物的固有认知。生命不是一成不变的,自然也不是为人类准备的馈赠,所有物种都在环境中适应、演化,彼此构成共生的整体。第三位是德国学者亚历山大·洪堡。他出身富裕,继承了大笔遗产,没有用来享乐,而是造了一艘船,用十几年时间漫游世界,考察不同地域的自然地貌。他在南美安第斯山脉考察时发现:从山脚到山顶,海拔每升高一段,植被群落就发生一次演替,从热带丛林到温带阔叶林,再到寒带草甸,变化的规律和从赤道到极地的纬度变化完全一致。自然带的垂直分布规律便由此诞生。他还提出了等温线的概念,证明气候与植被的对应关系在全球普遍成立。洪堡是现代地理学与气象学的奠基人,也是第一个告诉我们“全球自然是一套共通规律”的人。第四位是提出大陆漂移学说的魏格纳。我们今天看到的青藏高原、横断山脉,那些褶皱的河谷与高耸的雪山,本质上都是六千多万年来,印度洋板块不断向北漂移挤压亚欧板块的结果。先是碰撞隆起了昆仑山、祁连山,之后一步步推进,才有了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最后是喜马拉雅山。向北顶不动了,便向东挤压,挤出了横断山脉的七脉六江。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塑造了今天的地表形态,也孕育了我们眼前的生物多样性。

  所以说,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底层逻辑。我也不是学这些专业出身的,但既然踏进这个领域,如果讲出来的东西跟大家一样,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且学习这些东西的过程,我觉得挺愉快的,过程中充满乐趣。人的创造性,不就来自乐趣吗?我虽然进入这个领域比较晚——就是写《三只虫草》才开始——但我慢慢觉得,还是得有专业性。文学的诗意,要建立在对世界的真切认知之上。

  搞文学,你总希望自己发表的意见能比别人高明一点、全面一点,更重要的,是诚恳一点。不管是在揭露这个世界的黑暗、消极面,还是在表扬、歌颂它的光明,首先得问自己一句:目的是什么?我们写东西,不也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一点吗?如果做不到更好,那至少孔子的教导我们还记得——独善其身。至少我没有跟着这个世界一起堕落,是吧?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从《诗经》开始,古人就留下一个原则:修辞立其诚。诚,就是诚意,就是诚恳。修辞是为了写文章,可写文章又是为了什么?今天有些文学,只是为了让自己声音大,其实挺丑陋的。我们揭露黑暗,是希望黑暗能消散,世界能往温暖、光亮的地方挪一挪。我觉得,今天用生态文学或自然文学的方式进入,可以更宽广地表达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诚意——因为它不只面向人,它面向的是整个生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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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9期)

来源: 民族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