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神马传说,八骏日行三万里

“八骏日行三万里”之语出自晚唐诗人李商隐的《瑶池》一诗:“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李商隐惯常写作“无题”诗,此诗以首句的前两个字为诗题,实质上也是一首“无题诗”。
倘若按照诗歌的内容揣摩,取一个现代的无厘头煽情的诗题,李商隐这首诗大约应该就可以叫做“西王母与周穆王之不了生死情”了。而归结到“神马传说”来论,实则“八骏”本是中国古典诗学中一个璀璨夺目的意象,不仅是帝王威仪与仙家遐思的载体,更成为一面折射权力欲望、历史兴衰与人性困境的多棱镜。

八骏传说,胎动于《穆天子传》卷四那混合着历史尘埃与神话虹彩的叙述中:“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乘……天子主车,造父为御。”这寥寥数笔,却为后世诗人提供了无尽的想象蓝本。
《穆天子传》这一典籍本身也是一个“传说”。大致说来,《穆天子传》属于“汲冢书”,“汲冢书”是西晋武帝时期在汲郡(今河南卫辉)战国魏襄王墓中出土的竹简文献,由盗墓者不准(fōu zhǔn)发现,包含《竹书纪年》等古籍。后来,该批竹简“汲冢书”因战乱散失,仅《竹书纪年》和《穆天子传》通过传抄保留至今。《穆天子传》别名《周王游行记》,经西晋荀勖校订,西晋郭璞首作注释,成书时间存在西周至汉以后等多种争议。现存六卷本《穆天子传》,记叙周穆王自宗周瀍水(今洛阳西)启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西巡三万五千里,北上经蠲山渡漳水、北巡犬戎部落,西出雁门关至河宗、群玉山等地会见西王母,以及东征黄台之丘等事迹。

在早期诗歌中,八骏多作为盛世符码与巡狩威仪的象征。南朝梁代刘孝威《三日侍皇太子曲水宴诗》赞颂曰:“二龙巡夏代,八骏驭周朝。豫游光帝则,乐饮盛民谣。”隋末唐初许敬宗《奉和宴中山应制》诗有云:“飞云旋碧海,解网宥青丘。养贤停八骏,观风驻五牛。”
初唐宋之问《三阳宫侍宴应制得幽字》有曰:“微臣昔忝方明御,今日还陪八骏游。”盛唐张说《杂曲歌辞·其二·舞马词》诗云:
天禄遥徵卫叔,日龙上借羲和。
将共两骖争舞,来随八骏齐歌。
这些篇章,皆以八骏入诗,铺陈帝国气象,歌颂君德广被。此时的八骏,蹄声与礼乐和鸣,身影与祥云相随,是秩序、力量与荣耀的完美结合体。

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了盛唐的琉璃幻梦,也惊醒了诗人对“八骏”的单纯礼赞,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又一次站在前沿,把“八骏”这一典型神话形象投射到了真实生活与历史话语叙事当中。杜甫《城上》诗曰:
草满巴西绿,城空白日长。
风吹花片片,春送雨茫茫。
八骏随天子,群臣从武皇。
遥闻出巡守,早晚遍遐荒。

杜甫《城上》诗也有题为《空城》的版本,写于杜甫避战乱于巴蜀之地时期,诗中满是悲吟,一派荒凉。而偏偏又突出地摹写“八骏随天子,群臣从武皇。遥闻出巡守,早晚遍遐荒。”这里的“八骏”,开始与仓皇、失序相关联,已非纯粹的颂圣符号,而与“风吹花片片”“春送雨茫茫”的凄凉景象并置,隐隐透出对帝王流离、社稷动荡的深沉哀恸。如此一来,八骏所至,非复昔日荣光所被,而是战火蔓延的“遐荒”。
至中唐,以白居易、元稹为代表的诗人,更对“八骏”神话进行了尖锐的祛魅与理性的重构。白居易在《八骏图》诗中直言:“穆王八骏天马驹,后人爱之写为图。”开篇即点明其作为“后人”追忆与艺术加工产物的本质。他犀利地揭示,当穆王沉迷于“四荒八极蹋欲遍”“瑶池西赴王母宴”的逍遥游时,代价是“七庙经年不亲荐”“明堂不复朝诸侯”的政治荒怠。八骏的速度,成了君王“佚游”的帮凶,最终导致“一人荒乐万人愁”“八骏驹来周室坏”的恶果。白氏以“(汉)文帝却马”的典故相对照,主张“由来尤物不在大,能荡君心则为害”,将批判锋芒直指权力核心的欲望失控。因此,他的《八骏图》诗之结论当然就是:“八骏图,君莫爱。”
作为白居易最好的诗友,元稹也写有《八骏图诗》,据推测,他们二人所观赏的当是同一卷“八骏名画”。而这也表明,至晚到元白生活的中唐时期,“八骏”已成为固定模式的绘画主题,且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流行题材。元稹《八骏图诗》歌云:
穆满志空阔,将行九州野。
神驭四来归,天与八骏马。
龙种无凡性,龙行无暂舍。
朝辞扶桑底,暮宿昆仑下。
鼻息吼春雷,蹄声裂寒瓦。
尾掉沧波黑,汗染白云赭。
华辀本修密,翠盖尚妍冶。
御者挽不移,乘者寐不假。
车无轮扁斲,辔无王良把。
虽有万骏来,谁是敢骑者。
该诗还有一篇序文。元稹的《八骏图诗》及序,则从哲学与逻辑层面进行了一场精彩的解构。他诘问:“良马无世无之,然而终不得与八骏并名,何也?”其答案独辟蹊径:八骏之神,不在马自身,而在于与之匹配的“神车”与“神人”(御者与乘者)。若无此“三神”和谐一体,则八骏不过是“破车掣御踬人之乘也,世焉用之?”他更进一步批评当时画师“画马而不画车驭,不画所以乘马者,是不知夫古者也”。元稹的思考,超越了道德批判,触及系统与要素的关系问题:再卓越的个体(骏马),若脱离使其发挥神效的整体系统(车、御、乘),其价值便可能沦为空谈,甚至带来危险。这无疑是对盲目崇拜个别“精英”或“神器”之社会心态的深刻警醒。
晚唐刘叉也欣赏到了“八骏”画作,提笔写下了观后感。刘叉《观八骏图》诗曰:
穆王八骏走不歇,海外去寻长日月。
五云望断阿母宫,归来落得新白发。
刘叉,又名乂、义。刘叉曾拜见韩愈,“闻韩愈善接天下士,步行归之,赋《冰柱》《雪车》诗。”事迹见《新唐书·韩愈传》附《刘叉传》。刘叉这首《观八骏图》诗,对于“海外去寻长日月”的天子周穆王语含讽刺,对于自己新生华发、怀才不遇年华老的状况牢骚满腹。八骏,那仙境的邀约与历史的虚空渐趋一致,个人理想才华与青春激昂愈发蒙上了幻灭的色彩。
以“八骏”意象的建构史宏观视阈与历史现实结合个人际遇的微观心理分析紧密结合来定位,再重新分析李商隐的那首政治讽刺诗《瑶池》,则西王母于绮窗后的等待,与人间《黄竹歌》的哀声形成时空交错;八骏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却终究无法驮回逝去的生命与时间。那“何事不重来”的轻问,是仙家对尘世规律的惘然,更是诗人对一切长生妄想与权力永恒的冰冷质疑。然而,“只是当时已惘然”,情切切,意茫茫,穿透这首“无题诗”的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亘古不变的等待本身就说明了亘古不变的等待的意义所在。最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是理,而是情。
“八骏日行三万里”。“八骏”是权力与欲望的双刃剑,是帝王权威与能力的极致展现,但当其脱离“为政以德”的轨道,一味满足个人“逸游”“求仙”之私欲时,便异化为祸国之源,成为加速王朝衰败的催化剂。“八骏”从诗文到图画,也让我们清晰看到,对速度与力量的崇拜,若失去德性的约束与民生的关怀,终将驶向虚无的深渊;而真正的“神行”,或许不在于抵达多么遥远的仙境,而在于能否以仁爱与智慧,丈量并温暖脚下这片充满悲欢的人间大地。千年之下,瑶池的阿母或许仍在绮窗前守候,黄竹的歌声依旧动地而哀,而那日行三万里的八骏蹄声,早已化作中国古典诗歌天空中最悠远、最复杂、也最动人的回响之一,持续叩问着每一个时代关于权力、生命与理想的终极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