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顶山蚀刻岁月，包溪河承载乡愁①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佛顶山蚀刻岁月，包溪河承载乡愁

■ 赵恒

上篇：佛顶山蚀刻岁月

1. 印象包溪

佛顶山村以前叫包溪村，尧上是包溪村的一个自然村寨。“尧上”这个名字，曾是大人吓唬小孩的地名。我的老家距包溪村足有五六十公里，孩提时代，但凡哭闹不休，长辈们总会板起脸说：“再哭，就把你送到包溪尧上去！”

孩子们之所以闻“包溪尧上”而色变，并非因为那里偏僻荒凉，而是惧怕当地的人。彼时，包溪村民靠山吃山，以烧木炭、放木排为生。寒冬腊月，放排人的双手在刺骨的河水中被冻裂，伸出手来，鲜血淋漓，令人触目惊心。卖炭郎则终年蓬头垢面，满脸漆黑，唯有眼睛和牙齿泛着白色，让小孩子望而生畏。

1999 年参加工作，首次出差目的地便是包溪。尽管童年阴影犹在，心底却涌起几分期待。通往佛顶山下的包溪村只有一条泥泞土路，运木材的重车车轮和差速器在路面留下三道平行的深沟，好似火车轨道，单位的吉普车寸步难行，只能把我们送到镇远县大地方镇，余下的路全靠双脚丈量。

领队是林业局欧副局长，一位经验老到的野外工作者。那时包溪村几乎年年发生村民被毒蛇咬伤致死的事故，他一再叮嘱我们将裤脚严严实实扎进袜筒，以防不测。

欧局长虽不吸烟，但随身带着打火机，并郑重告诫我们，若不幸被蛇咬，应立刻用火焰灼烧伤口，因为蛇毒本质是蛋白质，遇热会变性，能争取宝贵的抢救时间。

包溪国有林场聂益昌场长在前引路，操着浓重的遵义口音，一路滔滔不绝介绍佛顶山的资源禀赋和包溪村的趣闻轶事。他常年在林场奔走，步履如飞。

我和李芝茂、杨百刚两位同事挑着食品、提着行李， 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脚步踉跄。数次蹚过包溪河水， 终于抵达驻地。

林场条件艰苦，腾不出多余房间，我们借宿在平阳寨村民杨华家。他家境较为富裕，一栋崭新的三层“长五间”木楼，在当地绝无仅有。

刚到不久，瓢泼大雨不期而至，包溪河水如脱缰野马，迅速漫涨。

主人热情好客，准备了丰盛晚餐。堂屋里正吃得酣畅，我突然瞥见桌下有条状物在蠕动，下意识惊叫：“蛇！”

聂场长“嗖”地一下跳上凳子，碗筷哐当落地。

蛇受了惊，四下乱窜。

我紧随李芝茂、杨百刚冲向门外。

唯有欧局长稳坐不动。他缓缓起身，轻轻抄起板凳，蹑足绕到蛇后，迅疾砸下——正中七寸！

经此一役，我对蛇的恐惧竟烟消云散。从欧局长身上， 我领悟到：面对危险，唯有冷静方能破局。

2. 猫鼠游戏

2000 年，“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整个佛顶山被划为禁伐区，全面禁止采伐天然林和烧制木炭。相当于断了乡亲们“靠山吃山”的生路，保护与生存的矛盾骤然尖锐。

为应对资源保护压力，林业局对管理机制进行了相应调整，实行分片区管理，局干部职工联系乡镇，确保工作重心下移。

我与董副局长、杨百刚还有几个同事一组，责任区域就包括包溪乡所在的坪山乡。主要有两大任务，就是捣毁炭窑和查扣非法运输木材。

包溪村民不仅认得我们工作组的每一个人，而且还记得住林业局的每一辆车。只要我们有人或林业局的车进了包溪，村民们便若无其事地忙农活。前脚刚走，后脚大家便争分夺秒为生计奔忙。

记得 2001 年除夕夜，村民料定我们不会巡查，正欲借过年之机大干一笔。而我们，也料定了他们会趁机运木，特意换了外单位的车辆突袭检查。

我们将车停在林场场部，摸黑潜入侦察，果然发现平阳寨一带村民正热火朝天地往几辆大卡车上装木材。待4车木材装毕，我们犹如神兵天降，一举全部查扣没收。

看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乡亲们，不知是因风太冷，还是心太寒？我心底没有丝毫秉公执法的快意，反觉自己像个机关算尽的小人。

3. 冰雪融化

这场旷日持久的“猫鼠游戏”持续到了 2003 年才逐渐平息。2002 年春，冰雪刚刚融化，时任县委书记周末仅带司机一人前往包溪调研，车子陷在河道中。当地村民二话不说，纷纷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硬生生将越野车抬了出来，还各家凑菜款待了这两位素不相识的“客人”。

淳朴的民风与优美的自然深深打动了书记，他当即拍板：要将佛顶山村打造成乡村旅游示范点！

旋即，交通部门修通了公路，供电部门改造了电网，水利部门解决了饮水问题，民政部门实施危旧房改造……

林业局负责景区绿化，规划图、效果图由我主导设计。栽下的樟树、雪松来自龙塘镇，移植的桂花取自石固乡苗圃场，寨门口那棵姿态虬曲的棕榈树，则是在林业局职工肖兴明家无偿挖来的。

2003 年，尧上民族文化村开园当年，便一举夺得中国乡村旅游“飞燕奖”！

乡村旅游兴起，为解决佛顶山保护与发展的矛盾提供了新的契机。村民有了新的生计，佛顶山保护的压力骤减。乡亲们明白一个朴实的道理：没有绿水青山，谁会来此旅游？昔日的“精明”木贩们，大多转身成为了旅游协会带头人、村干部、护林员。

4. 绵薄之力

2006 年，佛顶山晋升省级自然保护区。2009 年，我从佛顶山管理局到坪山乡挂职，联系点正是佛顶山村。

在成立保护区期间，结识了省环保厅自然生态处刘春处长。刚到坪山乡，我向她咨询支持佛顶山发展的项目，她透露正在申报“农村环境综合治理项目”，并明确表示：佛顶山村符合条件，但申报截止时间只剩三天。

那个漫长的夜晚，我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着能为佛顶山村争取到这个宝贵的机会，参照申报指南，我连夜完成了申报材料编制。

项目要经铜仁地区环保局审核同意后才能上报。第二天，我向乡党委夏书记汇报并申请用车，他被我的主动和决心所感动，立即派熟悉项目的吴登慧同志与我同赴铜仁报送材料。

我们赶到铜仁市环保局办完手续后，马不停蹄地奔赴贵阳。深夜的贵阳，对我们这些乡村干部来说既陌生又充满挑战。为了方便次日去环保厅递交材料，决定就近住宿。

三人开着车四处找寻，当看到“喜来登”大酒店离环保厅颇近时，便将车开了进去，保安热情地指挥停车，吴登慧径直走向前台询问：有房吗？

前台答：有！

“开三个标间！”吴登会语气肯定地说。

前台打量了我们一番，礼貌回应：“标间折后价 888元一间。”

吴登慧听后，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拨通驾驶员，只说了一个字：“走”！

乡镇干部平日里哪住过这么昂贵的房间，后来我们在环保厅旁找到一家 68元一间的小旅舍安顿下来。

这段小插曲也成了坪山乡的一个有趣谈资，甚至“吴登慧进喜来登——走！”

成为坪山乡的一个歇后语。

农村环境综合治理项目的实施，一举解决了尧上民族文化村的生活污水和垃圾处理顽疾，景区卫生面貌焕然一新。

佛顶山周边零星生长着马鞭草科豆腐柴，其叶片富含果胶。当地人用传统手艺将其制成“神仙豆腐”，深受游客喜爱，成了尧上一道招牌小吃。

然而野生资源有限：游客多时叶子不够采，许多人尝不到鲜；叶子采多了游客少，又卖不掉白白浪费。无序采摘更会破坏生态、留下隐患。

我牵头完成了豆腐柴扦插育苗试验，育苗成活率从 30% 提升至 85%，解决了育苗的难题，并成功申请省林业厅省级植被恢复费特色经济林项目，大量培育种苗免费供全县景区农户种植，一举解决了原料供应与生态保护的双重难题。

生态旅游这步棋一落，佛顶山村的发展满盘皆活。群众得了实惠， 政府决策有了支持，干群齐心，工作推进自然得心应手。

为加快产业结构调整，丰富旅游产品，乡党委决定在坪阳寨、张家湾、田坝、小河沟四组建观光果园。我按“四季有花、四季有果”的理念完成规划，扶贫办负责提供种苗。

动员老百姓将传统水稻田改种水果，需挨个村民组开会做工作。村里的群众会人多，附近参会者习惯自带板凳，大家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商议。

开群众会前，夏书记特意给我讲了个笑话：某领导下村开会，天马行空高谈阔论，讲着讲着，只剩一位村民还在听。领  导好奇：“别人都走了，你怎么不走？”村  民答：“领导，你坐的那条板凳是我家的！”

我知道，书记是在提醒我开群众会要“接地气”。那晚，我们一鼓作气开完四个组的会，动员异常顺利。从发动到种植完成，仅用了一个多月。

老百姓最是朴素，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怎会拆台？扩建旅游公路占地，群众没要一分补偿；尧上家家户户的猪牛圈，一周内拆得干干净净；修观光栈道、改造广场、建打杵岩停车场、规划“候鸟新村”……没有哪一样群众不是双手赞成！

当然，也有啼笑皆非的插曲。2010 年，为加速佛顶山村产业转型，我同张副乡长带六位老乡赴山东寿光学习种菜。安顿好他们，我们顺道在长沙考察两天。等我们返乡时，竟有四位村民已先一步回来。原定三个月的学习，他们两天就“毕业”了。理由让人哭笑不得：吃不惯馒头！

发展，终是化解矛盾的根本之道。从参加工作初探包溪，到挂职三年联系佛顶山，我亲历了这个昔日吓唬小孩的去处，蝶变为远近闻名的小康村。

自然生态系统保护，须以人为本。若保护区内的乡亲连饭都吃不饱，纵使我们夜夜驻守山林，也守不住这片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