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黄成松：秋天怀母亲（组诗）

秋天怀母亲（组诗）
黄成松

秋天怀母亲

秋风吹起
菊花又开
我又想起早逝的母亲
在一个菊花盛开的秋日
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那悲恸绝望的场景
仿佛刚发生在昨日
从此只要看到菊花
总有铺天盖地的忧伤
不由分说的席卷而来
我在菊花丛中
努力回忆母亲的笑脸
那么亲近
那么遥远
眼泪不自觉的沿着脸颊
缓慢的、沉重的
落下

美丽世界的孤儿

黑云挤在屋后的山崖上
太阳隐身于灰厚的云层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
吹得门口的柳树贴地而行
来不及抬头，倾盆的暴雨
直泻而下
一只找不到妈妈的雏鸡
在暴风雨中急得大声哀叫
多年了
我还清楚记得这一幕

此时，大风刮过你的屋顶
冷雨敲打着你的灵堂
我茫然四顾
看不到你的身影
只听见耳畔的哀乐在雨声中
时断时续，敲打着心脏
母亲啊，我比那只
暴风雨中的小鸡还可怜
它只是暂时找不到妈妈
而我是永远的失去了你
从此成为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独自抵抗着
这世界的任何一次风暴

最寒冷的夜

那刮过原野的风
是冰凉的

那屋檐前滴落的雨
是冰凉的

那树上挂满的火红柿子
是冰凉的

那开得艳丽热闹的菊花
是冰凉的

那事不关己明亮如昼的灯
是冰凉的

那公路上刺耳的喇叭声
是冰凉的

那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
是冰凉的

那一声声嘶哑的哭喊
是冰凉的

就在你离开的这一夜
我的世界下起了大雪

不由哭泣

好几次
想到你艰辛却短暂的一生
我泪如雨下

好几次
想到良药寻遍却回天乏术
我泪如雨下

好几次
想到你善良一生却天不假年
我泪如雨下

好几次
想到未能好好孝敬你
我泪如雨下

母亲
每次我走在路上
突然把衣领拉高
镜框拉低
那不是，风在吹
那是，我在哭

哀歌

（一）
残酷的农历九月
全天下的菊花和我们
在潇潇秋雨中
刚送走一个
值得我们尊敬的长者
在巨大的悲伤和愤怒中
你又在最后的秋风中撒手而去
给了我致命的一击

像一场晴空里的急雨
你的疾病来得不讲道理
说癌症就真的是癌症
说晚期就是晚期
死亡像法西斯驾驶的坦克
也不留余地摧毁了
我对这凉薄人间仅存的信任

（二）
为何善良的人总是英年早逝
凶残的恶徒却逍遥在人间
为何吃尽苦头的人
根本没有喝到蜂蜜
为何我们费尽周折
最后却回天无力

为何我们期盼的
总与我们背道而驰
为何世事总是一坏再坏
为何，偏偏就是你

（三）
你在最后的秋风中离开
白菊花开满了你的院墙
那些没来由就掉下的眼泪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
并不能阻止你奔赴黄泉的路
你的眼睛紧闭、嘴巴微张
再也喊不出我的乳名
再也给不了我一个微笑
甚至一声呵斥

（四）
我们在万类茂盛的秋山
砍来青松、翠竹和荆条
找来锡纸、轻纱、布帛
布置起你庄严肃穆的灵堂
七个道士先生一大早就来了
设神坛、试响器、写挽联
他们将给你做七天道场
“开路、除白、过殿、请水、扬幡
念经、破地狱、放河灯、对道场、开天门”
有老人羡慕的说
营上的白事
好些年都没这么热闹了
可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用
它换不来你的复活

（五）
你走后
我陷入了无休止的自责中
恨没能及时发现你离世的兆头
在你最后的日子多陪陪你
恨没能找到起死回生的良医
把你从鬼门关背出来
恨没有功成名就
让你荣耀加身

哦，母亲
此时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
我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我只想营造一个
只有你和我的世界
把这么多年的亏欠
一一偿还

（六）
寒衣节我们来给你送寒衣
我和哥哥燃起一堆篝火
使劲的往里面烧纸钱
远处的观音山庄严肃穆
间或有几声大雁的嘶鸣
闪过青松林立的山冈

恍惚中，看到一个
跟你一样熟悉的背影
走在你经常走的玉马路上
站起来仔细看
原来是村里的蔡嬢
从地里摘菜回家

（七）
信奉神灵的你
在堂屋供奉着很多神像
有观音菩萨、如来佛祖
还有摸骨仙师、百花小姐
他们的名字
写在庄严的文书里

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
你相信你的神给予了你一切
包括你的家业，儿女
包括你为人驱魔治病的本领
还有你短暂的幸福
深重的苦难和致命的病痛
你经常给那些苦难的人
烧香祈祷
病重的时候
却不见你求神保佑
你是得到某种神启了吗
面对死亡，如此心静如水

（八）
今天是你回魂夜
是你的魂灵来看旧居的日子
门口和神龛前的白灰上
有点点梅花印
据说那是你留下的痕迹
以后永不再回来了
你且勇敢的往前走吧
我们为你破了地狱、放了河灯
做了道场，开了天门
你通往天堂的路上
将会有金童玉女导引
左右大将护法
一路莺歌燕舞到瑶池

（九）
在你劳作一生的田园
还能捕捉到你的气息
经霜后的千穗谷出奇的鲜红
饱满的花菜白得像一朵朵雪花
青绿的豌豆苗顶着圆润的头
它们是你亲手种下的
此时都失去了主人
我跟他们一样都是你
在这世间的遗物
因此我们同病相怜
暮晚深重的露水
压弯了野棉花的头
一如我的哀愁
也压弯了
我支离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