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古诗词里看榕江,榕树江边榕树多,无限江山在眼中

撰文:孙秀华 | 2026-06-03 20:59

地处都柳江畔的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县,为“黔之古州,黎平分府也”。榕江,古称古州,“岗峦四绕,三江萦环,襟带楚粤,为黔省东南门户,苗疆第一要区。”自雍正年间设古州厅以来,三百年风云变幻、山川风物、民族交融,便在诗行间缓缓展开。

榕江也有自己的“古州八景”,清代《古州厅志》载“古州八景”之首的“五榕翠色”指向秀丽的五榕山。五榕山坐落于榕江城南,正当榕江与都江交汇之处,与县城隔江相望。山因榕树得名,原本有五株古榕。山上建有古欢阁,楹联“高台隔岸怀诸葛,乔木参天仰五榕”,既点明了五榕山的地理形胜,又暗合了诸葛文化在古州的深厚影响。榕江民间一直流传着诸葛亮南征途经此地的传说,古州厅廨西有“诸葛台”。

榕江县五榕山 图源:黔东南州文体广电旅游局

洪亮吉《渡溶江登五榕山兼谒诸葛祠作》诗曰:

溶江江头石如磨,五龙徘徊一龙卧。

排空一石支一楼,高干四出扶楼头。

一枝雅复高群木,树腹空于百间屋。

低枝欲雨高盖晴,腊雪尚向枝梢明。

年深树古禽难宿,剩有一巢藏庙祝。

行人入庙火伴惊,呜呜角声巢上鸣。

洪亮吉(1746-1809),江苏阳湖(今江苏常州)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一甲第二名进士(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历任国史馆纂修官、贵州学政。此诗作于洪亮吉督学贵州期间,是亲身经历感受的忠实记录。而渡溶江、登五榕、谒诸葛祠,这一连串动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仪式:秉持中原文化传统的士人,用脚步丈量陌生之地,用诗篇重述古老的叙事。这是空间上的跋涉,而仪式本身也是对当地士人文化上的“驯化”。

清代诗人笔下,从古榕树到苗王庙,从糯酒到鲤鱼,从侗寨鼓楼到民众生计,一件件独具地域色彩的风物,被写入诗行,成为我们认知醉美榕江的文学索引。

郑珍气势磅礴的《古州北门外大榕树歌》诗云:

城北老榕不知大,其广可芘牛万个。

根为山壁壁若铁,搏风欲挟山转磨。

龙师火帝此借居,让一枝空作烟火。

朱楼紫阁至无数,不足一枝荫所播。

日御侧走愁抓拿,雷公飞奔畏掀簸。

终年庙令雪霜底,六月尚披旧裘坐。

何当赤脚展桃笙,快意炎天倚根卧。

郑珍(1806–1864),贵州遵义人,清道光年间举人、西南儒宗。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郑珍以训导身份来到古州。

诗题后原注:“火神龙神祠所在。”表明历史上榕江老榕树便与祭祀、信仰直接关联。诗歌开篇用“不知大”三字故作不知,其实正是要突出榕树大到无法丈量。“芘”通“庇”字,指隐蔽。“芘牛万个”更以具体数字营造视觉与想象冲击,不是一牛,不是百牛,也不是千牛,而是万牛!

接下来还以神话意象渲染榕树参天,日神因为怕被榕树枝条抓住而侧身经过,雷公因畏惧榕树的威力而飞奔避让。“朱楼紫阁至无数,不足一枝荫所播”则用鲜明的色彩对比,将人间的繁华与榕树的一枝并置,朱楼紫阁再多,也抵不过榕树一枝所覆盖的范围。

郑珍还曾在重阳节到访侗寨鼓楼,写下了《九日携儿与诸生渡江,饮车砦载酒阁。阁无名,余名之》一诗。“车砦”即今榕江县车寨社区,这是史上诗人最早咏侗寨鼓楼的诗。诗云:

巨阁峥嵘突跨空,天教泥爪印飞鸿。

有缘风日归杯底,无限江山在眼中。

他日世谈王口胜,重阳会有七人同。

不应载酒堂边路,止属当年玉局翁。

榕江县车寨鼓楼

首联之“泥爪”与“飞鸿”语,暗用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诗典故,苏轼原诗句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郑珍如此命笔,这显然是在自比东坡。且尾联之“玉局翁”复指苏轼,因苏轼曾提举成都玉局观,故自号或被称“玉局翁”。尾联郑珍以苏轼自况兼致敬,既赞载酒阁气势可比东坡风流,又含谦逊之意:这般胜景雅事,非我所能独占,原属东坡之境。诗意追慕中,苏轼谪居黄州时在东坡载酒行吟,郑珍则在古州苗疆效法先贤,将汉族文人的文化传统移入苗侗山乡,这正是榕江风物诗最深层的文化意涵。

苗族举人龙绍讷写有《榕城竹枝辞六首》。龙绍讷(1792-1873),字廷飏,号木斋,晚号竹溪,原籍锦屏县敦寨镇亮寨司。他的家族世袭亮寨蛮夷长官司正长官,历经明清两代二十二朝,二十三位龙氏族人先后世袭统治亮寨司四百五十六年之久。作为一名熟悉苗侗语言文化的本土士人,龙绍讷的竹枝词具有独特的“内部视角”。他既不同于汉族官员的旁观式书写,也超越了单纯的“风土记录”,而是在描摹外在民俗的同时,渗透着对民族历史命运的关切。

龙绍讷《榕城竹枝辞六首·其一》歌云:

榕树江边榕树多,老榕树老密枝柯。

爱榕人憩棠阴路,截竹编篱学唱歌。

榕江县忠诚镇乐乡村侗歌节 图源:榕江发布

开篇第一句,“榕树江边榕树多,老榕树老密枝柯”,扑面而来的除了诗情,还有一份特别的“憨厚”与“拙朴”。这简直像是一句急着向他乡来客炫耀自家宝贝的童谣。一句句“榕树”的重叠、堆砌,既像是小孩子在咿呀学语,又像是卖关子式的强调,彰显了民间诗学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还有两个字:“密”与“多”。老榕树的根系盘虬卧龙,树冠遮天蔽日,如同撑开一把巨大的天然华盖。在古代官场文化中,以“棠阴”来比喻有德政的清官廉吏,化用《诗经·召南·甘棠》所歌咏之西周时期召公在甘棠树下听讼断案、施行德政的典故,即“蔽芾甘棠,勿翦勿伐”。然而龙绍讷却说“爱榕人憩棠阴路”,这是何等大胆且巧妙的移花接木,爱戴大榕树的人们,同样也能在行路渴乏时,求得一片绿荫的庇护。不论种的是甘棠还是榕树,能遮风挡雨的便是好树,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便是好官。

如果说龙绍讷的竹枝辞代表着苗人自叙的“我者之声”,那么侗族诗人杨庭芳则发出了“底层之喊”。杨庭芳,今贵州榕江车寨人,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举人,才华出众,诗词大部分已经散失,存世仅三十三首,均载于《车江乡志》中。其代表作《应差粮》诗云:

饥寒辗转叹流亡,欲保余生返故乡。

草舍未完频召役,荒田初辟便征粮。

倩工计食愁难补,贷种愆期愧未偿。

勤动终年仍自苦,几时身世得安康?

开篇“饥寒辗转叹流亡”已奠定全诗的基调:这不是“开辟苗疆”的胜利叙事,而是底层百姓流离失所的哀鸣。

草舍尚未完工,劳役便已多次征召。“频”字透露出一种无止境的重复与折磨。田亩刚刚开辟就立刻征税,仿佛开垦者的汗水还没有干涸,税吏已经踏上了田埂。一个“便”字,写出了苛政的急不可耐。

颈联写经济上的窘迫,雇工干活却付不出工钱,连买种子的钱都是借来的,到期还不上,内心的愧疚与生存的焦虑交织在一起。

尾联是全诗的点题之笔。“勤动终年仍自苦”,终年勤劳,却依然困苦。“几时身世得安康?”以一句沉痛的质问收束,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答案不在诗人手中,而在更宏大的历史变局之中。

从郑珍到龙绍讷再到杨庭芳,清代榕江及其周边地域的“民族诗学”呈现出一个三层的结构:郑珍的“看”作为他者的民族志凝视,龙绍讷的“说”是我者的文化自叙,杨庭芳的“喊”是底层的生存呼叫。这三种声音,都出现在榕江这片土地上,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民族志诗学矩阵。

清末易顺鼎《诸葛台在古州厅廨西偏,张经略广泗尝登此。苗人呼为“登诸葛台老子者也”》诗曰:

南征旧垒曙鸦来,东郡残山画角哀。

功罪百年留信史,安危只手仗奇才。

前头草绿英雄尽,绝顶云红道路开。

寂寞天涯凝望久,汉家丞相有荒台。

易顺鼎(1858-1920),自号哭庵。湖南龙阳(今湖南汉寿)人。其诗作有语“牂牁有我儿时影”,自注说:“古州即牂柯上游。”

本诗写易顺鼎凭吊榕江“诸葛台”,诗题中“张经略广泗”指清雍正、乾隆年间经略西南的将领张广泗,“苗人呼为‘登诸葛台老子者也’”则点出当地苗民对诸葛亮及张广泗的朴素崇敬之情。全诗借古迹抒怀,既咏史,亦暗含对时局的感慨。

“南征”双关诸葛亮南征与张广泗经略西南,“画角”暗示军旅肃杀之气,奠定全诗苍茫基调。“功罪百年”指张广泗虽有平定苗疆之功,后因征金川失利被乾隆处死,功过难断;“信史”暗含对官方定论的质疑。“安危只手”既赞诸葛亮独撑蜀汉危局,亦叹张广泗一己之力难挽清廷颓势,古今交织。

尾联“寂寞天涯凝望久,汉家丞相有荒台”是诗眼。“寂寞”不仅是空间上的空旷,更是历史认知的孤独,汉家丞相的功业已湮没,清廷将领的“功罪”终将随风,唯有荒台无言伫立,引人浩叹。

诗中“诸葛亮—张广泗—易顺鼎”形成三重时空叠映。诸葛亮南征是传说,张广泗经略是近事,易顺鼎登临时清朝已近末路。古迹承载的不仅是历史记忆,更是对当世危机的隐喻。

百年榕树,千年苗疆,榕江三百年诗脉,恰如都柳江水奔流不息,从未干涸。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日榕江,不仅有火爆全网的“贵州村超”,更有千年的文化底蕴、绝美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热情的民风。

在“贵州村超”热土,邂逅苗山侗水的诗意与激情,美丽榕江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