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修复师滕昭玉:匠心妙手做修复,于无声处续华年
在贵州省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工作9年来,滕昭玉经手了大大小小数百件金属文物的保护修复工作。
在与一件件文物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中,他不仅让文物实现从“残缺”到“完整”,更让文物成为解读历史、赓续文脉、传递文明的重要载体。
贵州省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副主任 滕昭玉
文物保护修复,并非“化腐朽为神奇”
走进贵州省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光线格外明亮。屋子中央,摆放着四张大工作台。
台案一侧,摆放着不同的工具与化学试剂,瓶瓶罐罐错落。另一侧,整齐摆放着十余个囊匣,每一个囊匣里都静静安放着一柄修复完毕的铁剑。
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已修复完毕的铁剑
铁剑剑身附着一层木质残留,乍一看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木剑。“其实,这是原本的木质剑鞘,经年累月,剑鞘与铁剑牢牢黏合在一起,无法分离了。”滕昭玉说,作为文物修复师,从文物保护修复原则出发,保护修复过程中不会剥离这些木鞘,而是选择保留锈木共生的状态,最大程度留存文物信息,这对研究制剑工艺、装具材质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实物证据。
2017年,学习分析化学专业的滕昭玉进入贵州省博物馆,从事馆藏文物的保护修复工作,自此开始和金属文物打交道。
滕昭玉说,许多人认为文物修复靠的是经验和手艺来“化腐朽为神奇”,实则不然。
文物修复并非简单的修补复原,而是由价值评估、病害调查、分析检测、制定修复技术路线与步骤等多个环节组成的一套系统性的科学流程,为文物利用和文物价值阐释提供坚实可靠的基础。
滕昭玉在进行文物修复
“例如青铜器,是铜、锡、铅的三元合金。如果要对青铜器进行修复,我们必须要先对元素组成、锈蚀物、矿化程度等进行分析,才能有针对性地制定修复方案。”他说。
就是在这样一套严谨规范的流程下,滕昭玉修复一件又一件金属文物,唤醒沉睡千年的历史遗存。
险处寻踪,解锁文物新发现
在贵州省博物馆工作的9年时光里,滕昭玉经手过不少金属文物,但他尤其对一件馆藏汉代铜盒的修复过程记忆深刻。
这件铜盒器壁很薄,矿化严重,失去金属性。同时,铜盒多处残缺、断裂,表面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蜡状物质,完全遮盖了铜盒的纹饰,多种病害叠加给保护修复工作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铜盒修复前
“我们使用X射线探伤的方法检测器物的矿化及裂化情况,再采用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仪对表面的蜡状物质进行了分析,明确了蜡状物质的主要成分。”滕昭玉说,一整套科学检测让他对器物有了清晰全面的认知。但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遵守文物保护原则的前提下,稳妥开展修复处理。
一般来说,通过加热即可融化文物表面的蜡状物质,但放到这件矿化严重的铜盒上,这个常规操作并不简单。“既要去除蜡状物质,又不能损伤本就脆弱、极易溃散的器壁,控制温度尤为关键。”
回忆起这件铜盒的修复经历,滕昭玉坦言全程困难重重。体量相近的金属文物修复往往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完成,而这件铜盒却让滕昭玉及同事前前后后耗费了三个月。
铜盒修复后
在修复过程中,滕昭玉和同事还在铜盒内部发现黑色碳化物残留,并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检测,为这件铜盒的价值研究提供了新的线索。
“这不仅是我第一次作为项目负责人来修复的文物,也是我经手的第一件发现碳化物残留的文物,非常惊喜。”滕昭玉说,碳化物的分析检测将为研究碳化物成分、明确铜盒的用途和功能属性、做好价值阐释提供关键依据。
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缺一不可
在滕昭玉看来,文物保护修复工作既要守住传统工艺,又要拥抱现代科技。
从业以来,滕昭玉致力于馆藏青铜器、铁器、锡器、银器等金属器的保护修复。过程中,X射线探伤技术、拉曼光谱分析、红外光谱分析、三维扫描技术、3D打印技术等科学技术手段多次帮助他成功找到文物保护修复的切入点和实施路径,完成了西汉羊形铜灯、汉代铜洗、汉代铁斧、明银挖耳发簪、明铅锡灯台等文物的保护修复工作。
滕昭玉正在进行文物修复
个体实践的背后是持续推进的科研联动合作。
近年来,贵州省博物馆与省内外高校和文博单位开展合作,在文物保护修复实施与保护修复技术研究、分析检测、文物数字化等方面进行科研联动,为文物的科学保护、价值挖掘与利用搭建起开放共享的科研平台。
但滕昭玉还有更进一步的期待:建立文物保护共享大数据库。
“每个文博单位都会有一些新发现、新研究、新结论。如果搭建一个全省乃至全国范围的共享数据库,我们就能跨越地域,打破馆藏壁垒,让分散在各地的同类文物数据互联互通,为文物制作工艺研究、病害研究、价值阐释等提供支撑。”他说。
贵州省博物馆
在科学技术手段帮助滕昭玉顺利完成文物修复之后,这些器物也时常在某个时刻向他传来跨越千年的共鸣。
一次,一件保护修复完成的汉代铜铃在他耳畔发出声响,虽然铃声失去了原有的清脆,但当铜铃发出声音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2000多年前的声音。他把那从未听过的声音比喻为“历史的回响”“文明的私语”“古人尚未说尽的故事”。
他感叹道,文物修复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修好”,而是通过“传下去”“展出来”“讲出来”“活起来”守住文化遗产、接续文化脉络、增强文化自信、传承中华文明。
“我希望文物保护修复成果成为贵州故事的‘主讲人’,通过保护修复和深挖文物价值,让沉睡的破损文物达到科学保护、研究阐释、活化利用的目的,让藏在文物里的贵州故事在当下‘可感、可触、可视’。”滕昭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