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布依普贡村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08 16:44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一场自下而上的文化寻根正在展开,作家、学者、基层干部、返乡青年纷纷执笔,记录下一个个村寨的来路与去向。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千年布依普贡村

■ 叶辛

贵安新区马场镇普贡村

写过十里河滩旁的一个布依古村麦翁寨。小文在上海的报纸上发表以后,传回了贵州的网络上。不久我就接到了我当年任过主编的文学月刊《山花》编辑部一个老同事小韦的电话,他说,叶老师!你把麦翁写得如此出彩,你也该写写我的家乡普贡啊!我们普贡比麦翁有更多的写作素材,传统的民族文化更悠久而厚重,这个古寨既是最早有历史记录建立规范教育体系,人文丰茂的乡村,又是黔中城市圈中心节点。东南西北四方通达的乡村是原生态的山、水、林、洞、田、湖交融的村寨。2233 个男女老少村民,百分之八十是布依族,另外百分之二十是苗族,两个民族人数虽然不同,千百年来和和美美地相处在一起,各自保留自家的民俗风情,传出好些佳话。你是去过那里的,只是那一次你太忙,只是在坡上对着我们寨子的大田坝望了一眼,没走进我们普贡村。这一回,村民们读了你写麦翁的文章,纷纷要我邀约你去普贡一趟。看看我家乡的山,看看我家乡的水,和布依族、苗族老乡们摆摆龙门阵,你一定会有收获的。叶老师,于公于私你都得去这一趟啊!

我不由得笑起来:“小韦啊!贵州有一万三千多个村寨,都要我去的话,我怎么走得过来?”

“我不管!”小韦朝我耍起赖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于公,村支两委正式向你发出了邀请,说我们普贡大寨是当代最适宜农、文、旅、康现代产业综合统筹发展的传统村落,历史、人文、教育都值得让外面世界上的人们多多知晓,扩大知名度;于私来讲,我从小就在普贡长大,我的母亲现在仍然住在这个村里,叶老师,你忘了? 40 年之前,我 17 岁,你就是把我从这个当时还属于平坝县边边上的村寨里,招进《山花》编辑部的。”

小韦讲得振振有词,看来我不去是不行的了。

于是乎,2025 年入伏之前几天,我欣然驱车来到了今天属于贵安新区的马场镇普贡村。

哟,真是不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让我全方位地领略了这个少数民族大寨子的风貌、风情、风俗。大有收益。

和麦翁寨子的名称一样,普贡也是一个布依语的发音。

坐在村寨古树下和几位布依族、苗族老人深入一聊,说普贡这名称的由来,竟有七八种。但是众人争议之后共同认定,普贡这千年来的村寨之名,是从布依语补贡和《墨子·尚贤中》的“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之意演化而来,既和古老的布依发音契合,书写成汉字又能为周边更多的汉族乡亲乃至官方所认同。

迎着夏日山乡里凉爽的风走近普贡大寨,站在足有 500 亩大坝的水稻田边上,放眼四顾,我不由得心旷神怡。几个布依族老人指点着团团围拢着绿油油普贡大田坝的山峰和半山坡上坐落的一个一个村寨,七嘴八舌地给我介绍:

“叶老师!你看见唐帽山了吗?这是普贡周边最高最有名的山了。你看那山巅像不像唐朝官员的帽子?”

我记不起图片上唐朝官员帽子的形状,只能凝视着那座山势高耸的巅巅出神。

幸好老乡们十分热情,这一个插话说,唐帽山也叫堂貌山。

那一个又紧跟着说,也有叫塔帽山的,说这山顶像塔。

“除了巍峨的唐帽山,我们普贡还有三星拱照、双龙抢宝、玉带环流、平地烟霞、杨柳清风等等近二十个古人定下的自然景观地貌。你只来这么一天,是看不过来的。不过嘛,远远地看一眼白羊吊崖那个景,还是可以的。”

叶辛和普贡村村民交流

介绍的老乡太过热情,根本不用我接话,只需随着他们手臂指的方向,睁大了眼睛看就行了。听了最后一句介绍,虽然远得看不分明,我也能想象,那一片白色的崖石肯定很像一只倒挂的白山羊,故而古人会取了这么一个景观名。原来这黔中山地也同黔北、黔西北山地一样,满山满坡跑着的,绝大多数是黑山羊,羊群中有一只白山羊,就会引得人去端详并争相议论。顺便说一句,山地黑山羊的滋味,鲜得让人吃过之后就难以忘记。

除了普贡周围群山的景观,在老乡们嘁嘁喳喳热闹非凡地指点和介绍中,我还了解到,普贡不是一个偌大的寨子,576户人家的 2233 口人,散居在普贡大坝环着山脚的十来个村寨里。全村的总面积足有七平方公里。

12 个村民小组分别是波罗哨、鲤鱼塘、小金山、老凹坡、上院、下院、苗寨组等。从他们忽高忽低争着给我介绍的口音中,我听出他们不仅仅有布依族和苗族,似乎村寨上还居住着其他民族。于是我指着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老汉问:“你是哪个民族?”

老汉笑了说:“叶老师,你听出我的口音来了,我是土家族。”

我抬头望了小韦一眼,小韦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朝着我叫起来:“叶老师!你厉害呢,普贡村落里是有零星的几家汉族、仡佬族,但他们都和我们韦姓布依族联了亲。我给你讲村寨上只有布依族和苗族,是概括了说的。”

一旁的村支书道:“普贡是个典型的少数民族村落,这是所有百姓认同的。千百年来,我们都在这块贵州高原难得的土地上,和睦相处。你看嘛,九弯九曲的溪流给普贡寨提供了丰衣足食最基本的条件。”

顺着村支书手指的方向,我看见耀眼的阳光下一条河正泛着光波顺着坡势拐着弯淌去。有山风吹过来,又凉爽又舒适,一点也不觉得夏天太阳照射的炎热。我不由得问:“普贡大寨子的海拔是多少?”

村支书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千七百多米吧。”

怪不得比省城贵阳还要凉快一些。

和众乡亲一起缓步沿着 500 亩大田坝边走去时,我放眼望着如同江南水乡的水稻田一样的景色,指着摇头晃脑的谷穗道:“这时节,水稻正在灌浆吧?”

“正是。”一个布依老汉道,“看不出你还懂种庄稼哩!”

我说:“我也种过田栽过秧挞过谷子啊!我还晓得,一万六千多年之前,你们布依族的祖先就会育殖种稻了。”

“是啊,都是吃白米饭的民族嘛!”

不晓得哪个说了一句,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更加和谐欢乐了。村支书又道: “讲起一万多年之前,我听来这里考古的专家们讲过,在我们普贡这一带,发过一次大洪水,损毁了一切。光恢复元气,就耗费了几千年。通过对附近新发现的大松山古墓群的发掘研究认定,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普贡山地又有了丰厚的社会文明,自那时以来,社会文明延续不断。故而我们普贡只敢说是千年的布依古寨。”

我说:“自魏晋南北朝至今,该有两千年了。”

“那还是千年嘛,不足万年。叶老师,看得出你这人认真,那我要说明白的是,最早来普贡的,是我们韦姓布依族。其他如苗族,现在占到了普贡村民的百分之二十吧,他们是稍晚于布依祖先过来的。这些苗家兄弟并非‘百越’后裔的‘夷人’,他们是苗族先祖祝融和蚩尤的后裔迁徙而来,受到布依祖先的收留、辅助,得到普贡韦氏的认同,在辅助布依从事耕作、看护、帮佣的过程中,一些成了亲密的随从,深得信任,成为难得的患难兄弟和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幕僚。”

我不由凝神细听着村支书的介绍,真没想到,大山深处普贡寨上的一位村支书,竟然有这么多的人文襟怀!

对话至此,再不问一下村支书的名 字,就显得不礼貌了。我问他:“你尊姓?”

“免尊姓韦,韦志勇。”

“都是自家兄弟。”小韦又叫起来, “我,还有省文联工作的韦海滨,今天听说你来,特地赶回老家来陪你采风。我们这几个,都是自小在普贡寨上河坝里玩大的。”

一位说话不多的大汉韦海滨补充道:“叶老师,小韦不得不讲明白,这周围十多个村里,有姓王、班、白、龙、罗、的,可我们这几个住在普贡本寨上的,全都姓韦,韦是普贡最大的一个姓。”

我指了指坐落在山脚下河谷边的普贡寨子说:“看哪,家家户户的院坝都连着后头坡,坡上还有屋瓦,简直每一户都舒适得像小小的山庄。”

“叶老师眼光厉害,一眼就看明白了!”韦志勇夸我。

只是,小韦又跟着道:“那么大房子、院坝、花园加后头坡,几乎家家户户都只有老人看着家,顺带管几个孙孙,像我们这些子女辈,都在外头上班,只在节假日才回来。一会儿,我们就近去海滨家坐着喝茶。”

边走边聊,边谈边看着走进了典型的布依寨村落深处。韦志勇思路清晰地给我介绍了 500 亩水稻田之外,普贡村还有1200 多亩的苞谷地;500 多亩形成规模化种植的流转土地,引进了龙头公司,根据不同季节选择合适的蔬菜供应城镇;200多亩水果种植也同样,春有草莓樱桃,夏有桃李葡萄,秋有地萝卜圣女果,冬又有赶季节的早草莓接上了,总之是四季鲜果循环供应,果品质量达到无公害级别。又加上油菜、畜牧业养殖,无论生猪、蛋类都形成小规模的商品化。更值得提一句的是,在贵州夏季成为爽歪歪的旅游热中,在政府提供样板建起的近一百家民宿中,到了这个省外的全国各地都被酷暑炎夏笼罩的季节,每间民宿都住满了客,还供不应求!

听了这一情形,我不由得想起,我相交 60 年的中学老同学澄华夫妇,今年来贵州安顺避暑半个月,只花了三千元,连声道值得,并说明年还要来住得更长之事。我向韦志勇打听在普贡住民宿的价格,果不其然,比安顺更便宜。他笑呵呵对我道:

“这几年,贵州是天然避暑地为越来越多 的外省人所知,到了这个季节,不仅仅是 省城和旅游景点一床难求,我们普贡也沾 了光,事前不预约,客人还住不进来呢!”

不知不觉间,太阳移到西天边的山头上了,从河坝里吹来的风,更显凉爽舒适。告别韦海滨家 81 岁仍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的老父亲,转了几个弯。走进普贡村中学宽大的院坝,看见高高耸立的校舍,同行的省文联文人和媒体朋友们,都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叹之声。真没想到,一个大山里的普贡村里,有普贡中学、普贡小学, 16 年前还办起了普贡村少数民族幼儿学前教育!

我进一步细问下去,原来,就一所普贡中学,到 2025 年,建校已经 96 周年了。说话不多的韦海滨插话道:“再过 4 年,普贡中学就要隆重举行百年校庆了。”

韦志勇还笑吟吟向我发出邀请:“到那时,叶老师得空,我们一定请你来。”

我回答:“4 年之后,我都过 80 了,晓得还走得动不?”

众人一阵大笑,纷纷说走得动走得动,小韦又道:“即便走不动,我开车接你来。”

夕阳西斜,坐在院坝柳树下喝茶时细聊,原来这普贡村,自 600 多年之前的洪武年间就重视教育,在乡间立社学,聘请师儒,以教布依子弟,并立有书院,私塾,教化育人,开办了三台分学堂,明清以来一直坚守教育理念,在近百年之前的1929 年,办起了一所完小。

现如今,普贡是偌大的贵安新区唯一具有幼、小、初教育完备体系的村寨,有省级名师主持人 1 名,省级少数民族教育双百名师 2 人,省级骨干教师 2 人,市级名班主任 1 名。

真是名师出高徒,普贡中学的升学率连年雄踞贵安新区的榜首。2000 多人口中,研究生、本科、中专、高中文化以上有 500 多人,占到了全村人口的四分之一啊!故尔,乡村读书会,乡村书院总有办不完的活动。

“叶老师,你来得匆忙,要不,我们准定要请你到读书会和寨邻乡亲们见见面,讲几句…… ”

噢,一路行来,普贡无不尽显人文昌盛,是梦想田园生活的美丽家园。

望着西天边绚丽多彩的晚霞,我不由得沉吟,到这地方来安度晚年,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