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汉席与席镇:藏在汉代坐具里的礼制与匠心

在中国古代贵族的宴请礼仪中,坐席规制尤为讲究。古人会在地面铺设大型编织垫层,名为“筵”,近似于现代室内地毯,多以竹篾编织而成;在每位宾客的落座处,再单独铺设一块更小的“席”作为坐垫。筵大席小、筵长席短,分层铺设的形制,构成了汉代坐礼的基础格局。
不同于现代垂足而坐的习惯,汉代尚无高足坐具,社会通行跽坐,即双膝跪地、臀部贴于小腿或脚后跟的坐姿,也是当时最标准、最庄重的礼仪坐姿。这种席地而坐的生活方式,让席子成为古人居家必备的核心用具。东吴史学家谢承《后汉书》中,以“家贫,坐无完席”记载落魄官员薛惇的境遇,足以可见:完整可用的坐席,是汉代寻常百姓家的基础标配,也是家境状况的直观体现。
筵席图 (来源:巴蜀地区汉代画像砖拓片)
汉代坐席材质丰富,平民多以细竹、莞草、藺草、蒲草等天然植物编织而成竹席、莞席、蒲席,贵族世家则常用丝织品制作精致坐席。这类坐席普遍质地柔软、韧性不足,使用时四角极易翻卷翘起。
古人早已留意到这一特性,《诗经·邶风·柏舟》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托物言志,以席易卷曲的物理特点比喻心志坚定、不可动摇,侧面印证了汉代席子易卷的普遍特征。与此同时,汉代形成了严苛的坐席礼仪,《论语正义》《论语·乡党》皆记载“席不正不坐”的准则,古人落座前必先摆正席子,是恪守礼法的基本体现。
为化解席子易歪斜翻卷与“正席之礼”的矛盾,同时避免起身落座时席角勾挂衣袍的尴尬,古人专门创制了压固席角的专用器物——席镇。
《竹林七贤图》(局部)坐席四角的席镇(来源:《汉镇的考古学研究》)
现存最早的席镇文字记载,出自先秦楚辞典籍。屈原《九歌·东皇太一》有“瑶席兮玉瑱”,《湘夫人》载“白玉兮为镇”,以美玉为镇、固定席幔;西汉邹阳《酒赋》亦言“绡绮为席,犀璩为镇”,记录了以犀玉镇压丝织坐席的贵族风尚。早期文献记载的席镇,材质皆为玉质。
但考古发掘成果却与之形成反差:汉代出土席镇以金属材质为主,玉质席镇数量稀少。究其原因,席镇的核心功能是“镇压固定”,需要足够重量。古人多以青铜为胎,内部填充锡、铅、铁或细沙增重,质地坚固、实用性强;而玉质器物质地脆嫩,高频使用下极易破损,难以普及。除此之外,石质席镇存世数量介于金属与玉质之间,是汉代席镇的重要品类。
席镇 兴义万屯7号汉墓出土
1975年,贵州兴义万屯公社检朝沟7号汉墓出土一件石质席镇,为贵州目前唯一出土的汉代席镇文物,极具地域考古价值。该器物通长4.8厘米、通高3.4厘米,整体分上下两层,下层为规整方形底座,上层为圆丘造型,圆丘之上透雕两兽。整件器物雕工简练圆润,双兽身形纤细、相互盘绕、口咬颈肩,呈搏杀对峙之态,兽足带爪、长尾舒展,造型生动传神。
席镇上的两兽相博
据《汉镇的考古学研究》统计,汉代兽纹席镇常见题材为虎、豹、熊、狮等猛兽,双兽组合多为虎虎、虎熊、虎牛相搏。但这件兴义出土席镇的神兽造型,与已知纹样均不匹配。其身形近似神话中的螭龙,却无传世螭龙吉祥温婉的寓意,撕咬搏杀的形态实属罕见;身形又酷似野狼,却无任何狼纹席镇的考古记录,暂无同类器物可佐证。因此,这件席镇的神兽原型,至今尚无定论,仍是汉代文物研究的一处谜题。
值得一提的是,汉代席镇并非仅用于压固坐席。战汉时期盛行的六博棋,传为象棋雏形,部分丝织棋盘质地轻薄、易起褶皱,同样需要小件重物镇压固定。学者孙机在《坐席镇与博镇》中提出观点:尺寸约4厘米的小型席镇,大概率兼具压席、压棋盘两种用途。陕西榆林绥德县四十里铺出土的汉代画像石,清晰刻画了棋盘四角置镇的画面,为这一推论提供了实物图像佐证。
陕西榆林绥德县四十里铺出土的画像石拓片,棋盘四角刻有席镇(来源:《汉镇的考古学研究》)
兴义万屯汉墓出土的这件石质席镇,体量小巧,究竟为席镇还是博镇,目前尚无明确考古依据佐证,与神兽原型之谜一样,留有待解空间。但作为贵州境内仅此一件的汉代席镇遗存,它填补了贵州汉代民俗、礼制与器物考古的空白,承载着西南地区汉代社会生活、礼仪文化与手工技艺的珍贵信息,拥有不可替代的文物价值与历史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