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花朝节,百花生日是良辰

明代公安派代表人物袁宏道有篇灵动清新的记游小品文《满井游记》,被编入多版本中学《语文》教材里。《满井游记》第一句话便是:“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课本里注释“花朝节”说:“旧时以阴历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节,据说这一天是百花生日。”可能大多数朋友也和我一样,就是从这里才知道了居然还有个正正经经的“花朝节”。
花朝节,的的确确是一个美丽却又似乎早已被遗忘了的节日。“百花生日是良辰”,花朝,这个为百花庆祝生日的节日,带着几分风雅,几分闲适,更带着几分易逝的感伤。在中国的传统节日谱系中,花朝节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它不像春节那样热闹喧腾,不似元宵那般灯火辉煌,也不同于中秋的团圆美满。当我们翻开古诗集细细追寻,花朝节诗词如同一幅幅精致的工笔画,记录着人们对春天的期盼,对花事的喜悦,以及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叹惋。


花朝节,又称花朝、花朝日、花神节、百花生日,是中国古代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关于花朝节的起源,说法不一。有学者认为它起源于上古的“春社”,也有说法称其与道教信仰有关。但无论起源如何,或至迟在唐代,花朝节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节日。唐代诗人司空图在《早春》诗中写道:“伤怀同客处,病眼却花朝。”可见当时花朝节或已经是一个具有普遍认知度的节日了。
但花朝节的具体日期,却众说纷纭,因时因地而异。宋代《梦粱录》载曰:“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而更多地方则定在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日,甚至也有二月二十五日的说法,但总归是祭祀花神的日子。研读下来,古诗词里,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节的居多。节日期间有赏花、扑蝶、挑菜(采挖野菜)、剪彩幡系于花枝等习俗,旨在庆贺花神诞辰,祈求花木繁茂、年景丰稔。清代顾禄《清嘉录》记载:“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闺中女郎剪五色彩缯,黏花枝上,谓之‘赏红’。”清代袁枚《花朝日戏诸姬》诗写道:“花朝时节祭花神,片片红罗缚树身。”这正是对“赏红”这一花朝节习俗的生动记录。

花朝节踏青春游,欢欣跃然,更有文人诗酒雅集,吟哦风情。
明末清初梁宪《花朝社集西禅寺》诗曰:
嘉会花朝节,群贤鹿苑期。
阳台多绝调,老病愧追随。
礼喜无拘束,诗成听早迟。
醉扶藤杖返,恰与野情宜。
这首诗记录了花朝节时一群文人在西禅寺的雅集。据诗歌内容看,诗人虽然年迈体弱,但依然乐于追随赶赴这样的雅会。没有拘束的礼节,诗写成不论早晚,醉后扶着藤杖回家,一切都那么自然适意。这种文人雅集的风流,是花朝节诗词中常见的内容。如,清代吴锡麒有《花朝日李味庄观察招集平远山房即席口占》诗,有云“今朝真见万花生”,写雅集的情景是“一帆斜日卸江城,笳吹停喧笑语迎”。

清代洪亮吉《花朝日乍晴邀诸同人各携一壶一楪至舣舟亭小饮乘月乃归即席成长句一首》诗中,更是详细记录了花朝节与友人同游的情景。诗的开篇便写“檐漏乍歇溪风清,天放一角东南晴”,雨后初晴,正是出游的好时候。诗中描绘了辛夷花开放、梅花未落、墙角老杏已开的春景,以及众人“雄谈四出听者惊”的豪情。更令人感慨的是,诗人回忆去年此时还在乌孙城(今新疆伊犁一带),“磨刀置颈久乃释,赐以区脱全馀生”,如今能够与友人共度花朝,这种劫后余生的欢喜,更加珍贵。洪亮吉是非常喜爱花朝节的,除写有以“花朝”为诗题的诗歌十余首外,还另专门写有六言组诗《花朝日同人舣舟亭雅集至月上乃返》六首。
乾隆皇帝《花朝日侍皇太后游宴御园》诗曰:
上苑韶华正可怜,琼英珠蕊羃祥烟。
人游爱日春方永,物被和风色转妍。
织锦丝垂亭畔柳,流霞杯送水中仙。
欲知色养欢无限,只在慈宁辇辂边。
果然冠冕堂皇,尽情展现了皇家过花朝节的场景。诗写御花园中花事正盛,祥烟缭绕,春色永驻。垂柳如织锦,流霞如仙酒。皇帝陪伴皇太后游园,其乐融融,这种天伦之乐与花朝节的欢愉融为一体,繁华富贵里流动着脉脉的温情。

花朝节正值仲春,此时桃李争艳,明明灿灿,但却又花期短暂,容易凋零,难免惹人伤感。南宋葛起耕《春怀》诗云:
过了花朝日渐迟,相将又是禁烟时。
寒留柳叶凄迷处,春在梨花寂寞枝。
牛角横书孤壮志,鹿门采药误幽期。
自怜白发成何事,说与啼莺未必知。

前四句写“眼前事”:花朝节过后,白日渐长,“禁烟时”寒食节将至。柳叶在寒风中凄迷,春天的气息仿佛只在寂寞的梨花枝头。这种对春天将尽的预感,使花朝诗词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后四句述“心中志”:颈联中的“牛角横书”典故出自《新唐书·李密传》:“(李密)闻包恺在缑山,往从之。以蒲鞯乘牛,挂《汉书》一帙角上,行且读。”而下一句里的“鹿门采药”指著名的隐士庞德公“偕隐鹿门”典故,庞德公“不肯官禄”,惟愿对子孙“遗之以安”。这两个典故显然充满了“生不逢时”感叹,反复倾诉难以施展自己宏大的志愿抱负。葛起耕《春怀》诗尾联摹写自己白发之感慨唯有诉诸啼莺,尽管明知“啼莺未必知”,真是伤春满怀,伤情深深深几许。
晚清李慈铭《庚辰花朝日作》诗曰:
踏青挑菜过逡巡,第二花朝接上旬。
风帽犹看京辇雪,画船谁占镜湖春。
银罂翠管嘶骢路,钿扇红裙扑蝶人。
多少少年行乐事,不堪回首鬓如银。
花朝节在时间上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它处于立春之后、清明之前,正是春意渐浓但尚未达到鼎盛的时期。这种时间位置,使得花朝诗词中往往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时空体验。细读“第二花朝接上旬”一语,这“第二”自当是“接上旬”的中旬的第二日,也即,李慈铭认定的花朝节是二月十二日。全诗更是直接抒发了岁月流逝的感慨,诗人回忆当年在京城过花朝节的热闹场景,如今却已是两鬓斑白,不堪回首。这种对青春逝去的感伤,使花朝诗词超越了单纯的节令书写,成为一种人生况味的表达。
花朝节与女性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传统社会中,花朝节往往被视为女性的节日之一,与元夕、七夕等节日一样,为女性提供了外出游玩、社交的机会。在一些地方,花朝节甚至被称为“女儿节”。花朝节与女性的关联,还体现在“扑蝶”这一习俗上。在传统社会中,扑蝶是女性在花朝节时常进行的活动。李慈铭的《庚辰花朝日作》诗中便写道“钿扇红裙扑蝶人”,描绘了女子手持钿扇、身穿红裙扑蝶的场景。这种女性化的书写,使花朝诗词别具一番柔美的风格。
颇令人惋惜,花朝节在今天已经基本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仅偶有某地的文旅部门会组织个花朝节“花神巡游”之类的活动。这个曾经与春节、中秋等并称的传统节日,如今我们似乎只能在古籍和诗词中寻觅其踪迹。然而,花朝诗词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和情感价值,依然值得我们珍视。
在花朝节,人们祭花神、赏花、踏青,表达对自然的感恩和热爱,这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在环境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具有特别的启示意义。花朝节的各项活动,无论是赏花、扑蝶,还是赋诗、饮酒,都是对美的欣赏和创造,这种审美精神,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些内涵丰富的花朝诗词作为一种文化遗产,也值得我们保护和传承。在这些诗词中,我们看到了对春天的期盼、对花事的喜悦、对时光的感伤、对人生的思考。这些情感,穿越时空,依然能够触动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在百花生日之际,可以与古人一同欢喜,一同忧伤,一同热爱,一同向往。
花朝节,“百花生日是良辰”。为百花庆生,是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烂漫与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