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管窥百年前的黔谚俚语——《黔谚谐律 俚语谐律 续俚语谐律(稿钞本)》出版印象

撰文:吴伟军 | 2026-06-20 20:56


方言是一方水土的活态史书,是地域文化最鲜活、最质朴的载体。相较于规整典雅的书面语,扎根市井乡野的方言谚语、民间俚语,凝结着普通百姓的生活智慧、处世哲思与风土人情,是地域文脉中最具温度的笔墨。

在贵州方言文化传承的长河中,《黔谚谐律 俚语谐律 续俚语谐律》是一部独一无二的珍贵典籍。这部由民国高僧释了尘与文人刘蕴良编撰、后世依托孤本稿钞本整理面世的方言著作,以韵律为骨、俚语为肉,收录清末民初贵阳核心方言语料,将黔地民间口语、谚语俗语化为朗朗上口的谐律韵文,既是研究贵州方言语音词汇演变的珍稀文献,也是品读黔地民俗、读懂贵州人文的绝佳读本。

这本书具有孤本传世的稀缺价值。《黔谚谐律》《俚语谐律》《续俚语谐律》三部原著曾一度彻底亡佚,在漫长的岁月中仅存书目记载,成为贵州方言文化研究的一大遗憾。如今面世的版本,依托1958年曾缦卿先生手抄注释的稿钞本整理而成,是目前存世的唯一孤本,无可替代、弥足珍贵。历经百年岁月沉淀,躲过战乱损毁、时光消磨,这套典籍得以重见天日,不仅填补了近代贵州方言系统性整理的文献空白,更为方言学界、民俗学界留存了原汁原味的清末黔语原貌,其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不言而喻。

主撰者释了尘是民国时期著名高僧,曾任中华佛教总会贵州分会会长,精通诗词声律、深谙黔地风物,一生深耕文脉、心系乡土。不同于传统文人重文言、轻俚俗的创作惯性,他摒弃雅俗偏见,潜心收集散落于贵阳街巷、乡野田间的民间谚语、市井俚语,以深厚的诗词功底规整韵律、打磨成文。文人刘蕴良的参与,更让典籍兼具民间鲜活气息与文人审美格调。禅心观世事,俗语载人情,两位创作者一禅一文、雅俗相融,让这套典籍跳出了普通方言汇编的局限,既有方言史料的严谨性,又有传统韵文的文学美感。

相较于枯燥生硬的方言词典,该书最大的特色便是以律载语、以韵传俗,让晦涩的方言考据变得通俗动人。传统方言文献多以字词释义、条目罗列为主,枯燥刻板、可读性弱,而这套典籍创新性地采用谐律体例,将零散杂乱的民间俚语、谚语、俗语整理成对仗工整、韵律和谐的韵文短句。全书以贵阳方言为核心语料,辐射贵州本土口语体系,收录的内容包罗万象,全方位覆盖旧时黔地百姓的生产劳作、婚丧嫁娶、人情世故、四时风物、处世哲理。

略举两例如下。例如“四支”下收录的:“地萝卜,土灵芝,跟哥子,随娘儿。墨者黑也,古而怪之,官大有人管,人善被人欺。”贵州方言中的“地萝卜”指的是豆薯。“哥子”是男性朋友之间的互称,也常作为年长男性的带有骄傲色彩的自称。

再如“六鱼”下收录的:“长毛狗,秃尾驴,搬家字,望天书。穷汉心大,贼人胆虚,山高不碍日,水到自成渠。出去无交无接,算来有剩有余。不必提同乡共境,何须问隔壁邻居。”“搬家字”指的是不识字者强行记忆文字组合,一旦重新搭配便不能辨识,比如可辨识“人之初”中的“人”字,但“人”另组词语便不认识。“望天书”则专指不看书本读书,不专心。

书中没有晦涩的学术术语,皆是百姓嘴边最真切的家常话、心里话。这些带着泥土气息与市井烟火的方言短句,或是规劝世人修身向善的处世箴言,或是描摹黔地民俗风情的生动写照,或是调侃市井百态的趣味俗语。原本零散于口头、代代口耳相传的方言碎片,经过编撰者的提炼打磨,既有口语的鲜活灵动,又有诗词的抑扬顿挫,读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真正实现了“俗语入雅韵,乡音载文脉”。

例如,贵州方言中常有的形容词重叠ABB式,在书中也是比比皆是:“稳笃笃、战巍巍、甜咪咪、香喷喷”。方言中现已不多见的AAB式名词,书里也随处可见:“槽槽蟹(螃蟹)、拐拐鱼(金鱼)”。还有一些口语中常说的方言谚语,比如:“吃得亏,打得堆”。这种“方言+韵律”的独特创作形式,在全国方言典籍中都极为罕见,是贵州本土文人对地域文化的创新传承。

这套典籍更是读懂百年黔地烟火的民俗百科。方言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符号,而是地域生活方式、民俗文化、人文精神的浓缩载体。清末民初的贵州,山川阻隔、民风淳朴,独特的喀斯特地貌孕育了独具特色的地域民俗与语言文化。书中收录的每一句黔谚、每一则俚语,都是百年前贵州百姓生活的真实缩影。

2023年7月,我收到涂光禄和杨军两位先生发来的微信,涂老师是我的硕士导师,杨老师也是研究生期间教过我的老师。二位均是我非常敬重的对贵州方言很有建树的专家。他们邀我回贵阳面谈,称要引荐周之江先生并托付古籍注释任务。8月我与周先生会面,得知贵州民族大学牟昆昊老师重金购得黔谚俚语手抄本。周之江先生看到手抄本后,跟牟昆昊、王力二位商量影印出版。牟、王二位老师不熟悉贵州方言,遂举荐我负责方言注释。虽恰逢孩子中考、另有书稿,我仍因书中黔俗俚语动心接下,半年完稿,2025年初收到样书。

《黔谚谐律 俚语谐律 续俚语谐律》的整理出版,更有着守护乡音文脉、传承地域根脉的时代意义。如今,普通话日益普及,年轻一代对方言的认知日渐淡薄,许多地道方言俗词俚语逐渐淡出日常生活,濒临失传。方言的消逝,意味着地域文化记忆的流失,意味着一方水土的烟火气息与人文底蕴逐渐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