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两个女人

贵州文学院 | 2026-02-11 09:34

动静文学由贵州省作家协会指导、贵州文学院联合贵州广播电视台全媒体新闻中心共同主办。

两个女人
李梦云


1

高铁站进站口,我第一次见她。她正靠在柱子上抽烟。一团团烟从她唇间升起又慢慢散开。

庞宇没说是她,但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即将和我同行的女人。

走近了,我的眼神极快地朝对方扫去:浅黄色鸭舌帽,褚红色 T 恤,浅灰色运动裤,黄色小短靴。

这是李玉,这是陈红。

庞宇略过琐碎的寒暄,快速把我俩的名字扔给对方。我不失礼貌地招手示意。李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烟放在侧身,微笑着向我挥挥左手。

李玉的手背白皙,手指纤细。阳光照下来,她指间腾起的烟在金色的光里构成一些奇妙的图形。

等我抽完这根。李玉侧转对着阳光,左脚向前半步,自然站成稍息姿势,左手环抱胸前,右手娴熟地把细长的烟送进唇间。

李玉的背很挺拔。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学舞蹈的。

李玉抽完,把烟蒂摁灭丢进垃圾桶。我们都没再说什么,跟着庞宇进了高铁站。

站内人不多,上车后也有很多空位。我们开始按座位坐在一起,但都不是健谈的人,找不到话题,氛围越来越尴尬,后来索性各自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

高铁疾驰,穿过很多山和田野。后来,窗外慢慢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后红红地落在地平线上。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样的落日,庄严而盛大。

我努力回忆上次看落日的场景。高中还是大学?高中吧,那时我在北方,北方才能看见地平线,南方只能看到一片片山,远的、近的。是高中吧?我不确定。记忆像黑白电视上闪动的黑白点,错乱无序。黑白电视,小时候爸爸抱回的那台黑白电视可是我们那个巷子里唯一一台电视,好多小朋友围来看。

我想起好多事。我一度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记忆。想着想着,我靠着高铁宽大的玻璃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设想过此行的目的地,大概像医院吧,毕竟是一个脑智项目研究基地,怎么也会有很多医学设备,那难免就有点类似医院了。不过,项目组当初联系我时说得很清楚,就是一个单纯的研究项目,要花费两周时间,从参与者身上获取一些实验信息,为感谢参与者,项目组会支付高额报酬。

我之所以答应参与,一是确实被高报酬吸引,其次是想借此远离张京山,出门透透气。自从我们的儿子吉米出生,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单独出门远行了。况且张京山也鼓励我来,他说,你辛苦了,是该找机会出去走走了,我会照顾吉米,你放心去,就当是去度假。

张京山一改往日的凉薄,竟完全一副为我考虑的样子。想起平时他总是躲在书房打游戏,丝毫不顾及我一人带吉米的艰辛,反而经常因为我无法按时做饭之类的小事与我争吵。总之,张京山的支持让我简直无法相信说话的人就是以前的张京山本人。

是的,一年多以来,我都是一个人照顾吉米。有时晚上忽然醒来,也会不自觉一直盯着吉米看。他稚嫩皮肤上残留的白色胎垢、黑色软糯的头发,鼻尖上的白色小点、嘴唇上透明的小泡泡……我以毫米为单位打量着那个小人儿——他是我的儿子,我还不太习惯用儿子这个词,或许这样一个代表物理关系的词不足以涵盖他在我身上引发的所有复杂变化。

到现在,我也常把吉米抱在怀里,用脸轻轻贴着他稚嫩的皮肤,一种温暖从我脸上漾开。这种感觉让我渴望随时待在吉米身边。吉米从出生开始,我一天都没离开过他。所以,两周的时间未免过长,我犹豫了很久。直到张京山一再保证,他会好好照顾吉米,让我安心去。

也许无数次剧烈的争吵已经让我们变得面目全非——张京山也像我心里厌恶他一样厌恶我,所以希望我能离开一段时间。吉米出生没多久,我越发厌恶张京山的自私、暴躁和懦弱。但我从未表现出来,我一直在忍耐。中年夫妻幸福的秘诀在于控制厌恶。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最近我的记忆总出现错乱。错乱的记忆像一片杂草,但对张京山的厌恶就是杂草里挺拔的荆棘,一靠近就会受伤。

我答应了参与项目。

庞宇联系我说三天后出发的时候,我有些忐忑,一再询问庞宇关于项目的细节,庞宇说有一个合同,条款都写得很清楚。

庞宇拿着一小本合同来找我和张京山签字。合同封面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个D1215 的编号,我问庞宇编号代表什么,庞宇说就是一个编号而已。签合同的时候,庞宇说只要家属签字。张京山完成了所有需要签字的部分,并轻描淡写地安慰我说,就是一个和数据相关的项目,不用担心。正当我还想追问些什么的时候,吉米忽然哭了,我走进房间照顾吉米。张京山和庞宇说了一会儿话,我安抚好吉米再出来时,庞宇已经离开了。

高铁摇晃着过隧道时,气压让我的耳膜生疼。我抬头看见李玉坐在过道左边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想到参加这个项目?李玉微笑和我对视时,我先开口。

父母和对象劝我来的。我一点不想来。可他们一直说就当是出来散心度假,后来架不住他们轮番上阵的劝说,我就答应了。李玉把鸭舌帽帽檐转向左边,双手环抱胸前,双脚交叉着伸直在座位下。

你呢?李玉问我。

和你差不多,家人劝我来的。

父母?

不是。我想说老公,可怎么都说不出这两个字。

哦,你对象是吧?

我结婚了,孩子都快一岁了。孩子很可爱。离开他两周,我还真不习惯。

哦。

我本来还想说说吉米有多聪明可爱,可意识到李玉也许并不想听这些。

我不想结婚。我觉得结婚很麻烦。有了孩子更麻烦。李玉从口袋里抽出两颗香草味口香糖,递给我一颗。

也许吧。婚姻是有点烦,但孩子这事,我觉得值得体验。

对,体验,你用了体验这个词。就像我们跳舞,每个舞种跳起来都是不同的感觉,你得去体验。可我还是不想结婚。我父母和对象都说,也许我出来散散心会改变想法。

我没想到李玉会说这么多。第一眼见她,觉得她很难靠近,很难看清楚。

我也希望借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我越来越厌恶我的丈夫,我没法靠近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说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起码不会这么轻易地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起。

李玉显然有点惊讶,她挺直背,侧对我坐着。

高铁驶出隧道,庞宇起身收拾行李,提醒我们前方即将到站。

2

出高铁站,庞宇带我们坐上一辆白色商务车。驶出高铁站没多久,车拐到一条沿海公路。青蓝色海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你看,好漂亮。李玉指着海面的灯塔。

是的。我很少见到海。小时候我生活在北方,有沙尘暴又干旱,后来到南方,也只看到江河。海真不一样。

海的波浪起伏、潮汐涨落具有天然的节奏感,这与舞蹈中身体的流动、动作的起伏相呼应,作为舞者,我们常通过肢体模仿海浪的柔美、波涛的激荡。

你跳舞肯定很好看。

还行吧。李玉笑笑,点起一根烟,对着窗外吐出烟圈。李玉身上有一种烟圈一样的美。

你呢,你喜欢做什么?

我?我想了很久。除了照顾吉米,我好像没什么其他特别喜欢做的事。那吉米出生之前呢?我喜欢做什么?我的头轻微痛起来。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东西扭曲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我完全找不到想要找的那段记忆。

我也不知道。张京山倒是希望我能学音乐和厨艺,他说帮我报班,线上线下都行,可我不喜欢,所以都拒绝了。有空我喜欢看看书,什么书都看,哲学看得多一点。

我苦笑着回答。

李玉拍拍我的肩又对着窗外抽烟。霓虹灯下,她吐出的烟圈一瞬间被风扯散了。

她也许在心里同情我。

婚姻像锁链,套上锁链比去掉锁链更容易。婚姻就类似于这种存在吧。庞宇,你说我说得对不?

李玉忽然望向前排的庞宇。一路上,庞宇始终和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似乎天性使然。

对吧。庞宇随口回答。看得出来,庞宇无意与我们谈论这个话题。

我可以抽根烟吗?

李玉抽出一根递给我,并帮我点燃。我感受着细长的香烟抵在唇间的奇妙感觉,可是呼吸的瞬间,烟顺着我的口腔和鼻腔呛了出来,我剧烈咳嗽起来。李玉拍拍我的背,拿起座位旁的矿泉水并拧开递给我。

庞宇浅笑着说,抽烟得慢慢来。要学会把烟控制在口腔,感受它的香味,再适时一点一点地吐出来。控制烟圈,按庞宇说的,我不断尝试,反复几次后,无形的烟圈终于顺着口腔飘出。吐出来的一瞬间,像极了一口长长的叹息。

像叹息。我看着李玉说。

所以为什么人烦恼的时候会想抽烟,创造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控制它,再吐出它。这是一个抽象的隐喻,能让我们产生某种满足感。庞宇说着也点燃一根烟。

你也抽烟?李玉有些意外。

偶尔抽。

你也有烦心事?

是人都会有。哦,不,应该说,大家都有。人和非人。
什么意思?非人?你指的是动物?我特别喜欢小动物,小猫、小狗之类的我都喜欢。李玉来了兴趣。

包含,但不全是。我们的世界有很多种样态的存在。人、动物、植物,以及介于这一切中间的存在。快到了。庞宇坐直身体接着说,我们的项目基地就在前面的岛上。庞宇边说边望向窗外,用手指着海面上那座若隐若现的小岛。我们得坐船过去。

下了车,如庞宇事先所说,海边有船在等我们。船不大,但很精致。上船后,我和李玉不约而同走上甲板,并排靠在冰凉的木质舷墙上,安静地看着幽黑的海面在薄雾里起起伏伏。风从海面吹来,混杂着海草和鱼类的腥味。

半小时后,我们终于上岛。我和李玉跟在庞宇身后,沿一条红砖铺就的小道走了几分钟,一栋几乎占满整座岛的三层建筑就矗立在拐角处。

庞宇把我们安排进一楼的两间房后便离开了。房间大小一样,二十多平米,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睡前,我和吉米打了个视频,看着电 话里咿咿呀呀的他,我忍不住流了眼泪。正巧李玉从隔壁房间来看我,她拍着我的背安慰我说很快会回去。我问她想家不,她说习惯了,从小父母就送她出国读书,很少和父母在一起,后来回国了,反而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和父母同住。

后来又说到这次的项目,李玉安慰我说别担心,就是检测一些个体数据。我们就当来度假。约好了,明天结束我们去海边散步。

第二天,吃完早餐,我们被安排进不同的房间检测。房间更像普通卧室,很温馨,机器也并不像医院一样,散发冰冷的恐惧感。由于失眠的原因,每次戴上脑电图设备我都会睡着。检查间隙,我在休息室遇见李玉。除了我们,休息室还有很多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

我和李玉感慨着这项目还真是浩大。李玉说,必须的,现在科研很重要,特别是脑质提升这种项目,做好了、做出成果了能造福很多人。

李玉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下午没安排检查项目,我们一起沿海边散步。李玉和我说起宠她的父母,说起她收留的十几只小猫咪,还说起她和对象的恋爱经过。

你和我想象的你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说看!李玉双手背后,面对着我,倒着往后走。她长长的黑发被海风吹得四处飘散。

不好说,一种感觉。刚开始我觉得你很冰凉,了解多一点觉得你很温暖。

是吗?李玉笑起来。

你的声音也很清脆,透着一股子芭蕾舞的高贵感。

像这样?李玉双臂笔直地环住纤细的身体,在暖暖的沙滩上踮起脚尖,向前旋转。风把她清脆的声音吹进我的耳里,又吹向泛着金光的海面。

阳光下,她真的太美了。

你父母和你对象肯定特别爱你。

应该吧。我这几天出来,每天都要和他们打很长时间视频。李玉依然随意舞动着,白白的颈子,纤细的身体,周身都覆着一层耀眼的光芒。

你呢,出来好几天,孩子还好吧?李玉挽着我的胳膊。

还好,估计有点想我,每次打视频都会哭。

那张京山呢?你们还好吗?

挺好的。除了没有爱情,我们还是很好的。

也许这就是我不想结婚的原因。没人能保证爱情会与婚姻并存。指不定半路上爱情就抛弃了婚姻,或者婚姻就抛弃了爱情。人和人之间,变数太多了。我不想结婚,我就想谈一辈子恋爱、跳一辈子舞。

李玉向前旋转,轻快地跳着她喜欢的舞。此刻,恐怕没人比她更幸福了。

3

庞宇通知我们两天后安排最后一个大检查,结束后,没其他事我们就可以返程了。我和李玉都很期待。到那天早上,我们早早起来准备。

这次我们的检查室安排在顶楼。穿过一排排晃眼的白炽灯,我和李玉走进一间并排放着两张床的大房间。

这间房隐约与其他检查室不一样。我和李玉互相看着对方。这时庞宇进来了。

我和李玉没想到庞宇会来,自从他把我们送来这儿就再没出现过,我们一直以为他只负责接送和通知安排这类事情。

早上好!今天是项目的最后一个环节,由我负责。

我和李玉躺在床上,戴好脑电图设备,庞宇穿好无菌服站在我们前面。

你们还有半个小时会进入睡眠状态。所以,这半个小时,我们聊聊天吧。

庞宇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一改往日疏离于人群的高冷模样。

你们可以随便问什么问题。庞宇靠坐在我们床脚的黑色皮椅子上。从我们的角度看去,庞宇本就消瘦的脸庞在灯光下有些苍白。

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你平时都不大愿意跟我们聊天。李玉先开口问。

还行,完成今天的工作,我可以休息几天,也许会去国外的某个小镇度假。

你一个人去吗?

是的,一个人去。我喜欢一个人,生活有另一个人参与会很麻烦,你得顾忌另一个人的感受。

感觉你应该朋友不多。

是的,认识的人很多,亲密的朋友很少。

因为你不爱说话、内向?

确实。总是穿梭在人类与非人类之间,我常感觉自己平庸的理性无法把自己固定在人类之列,也许我也并非人类?又或者如哲学家所言,人并非一种既定生物,而只是一种历史观点?这一切时常让我困惑,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想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接触。

你刚说的有些内容我不太懂,但我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和人交往很有趣,当然,和动物接触也很好玩。

李玉又说起她的十几只猫,猫尼卡、点点、肉团儿、米歇尔……

边听他们聊天,我边想吉米。他这会儿应该睡午觉了。他总习惯趴在我肚子上睡,不知道这几天张京山是以什么姿势哄 他入睡。

所以啊,多可笑,人正在丧失天生的群居性和社会性,而非人类正被修改成打破人类交流桎梏的工具。庞宇冷笑几声。

庞宇几次提到的“非人类”瞬间把我拉回了此时此刻。

我和李玉对视,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错愕。

什么意思?什么人类非人类?李玉以很快的语速把这句话抛向庞宇。如果不是身体无法动弹,李玉肯定已经冲到庞宇的椅子前质问他。

是的,你们没听错。这个项目就是要收集你们的脑数据,然后根据收集的数据和你们的所有者提出的要求修改数据。

所有者?我和李玉几乎同时问道。

是的。

什么要求?我问。

不过是更改记忆、修改意识之类的。

你们可以修改人的记忆和意识?李玉问。

不能修改人的,但可以修改非人类的。刚才说了,你们并非人类。我知道你们会说,你们明明是人啊。你们有这种意识也是我们的功劳。

庞宇顿了一下,看我和李玉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他继续说,给你们放两段记忆你们就知道了。先放李玉的,再放陈红的。

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李玉的画面,从她开始生病、住院、去世,再到后来她的父母和男友来这里预定她,她慢慢被制造、被植入筛选过的记忆、被领回家,像以前一样生活……再到我,张京山开车带怀孕的我出门踏青,我们的车被严重追尾,我们被送进医院,孩子紧急被剖出,而我则因为失血过多错失抢救机会,后来,张京山同样来这里预定我,一个月时间,我就 被制造出来,被植入原来的陈红的记忆,成为陈红,进入张京山的家……

给你们看这些,是因为你们的记忆和意识即将被重新修改。李玉,你的父母和男友只想让你戒烟并且尽快结婚,他们希望你结婚后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说完,庞宇带着悲悯的表情转向我:陈红,张京山想移除你对他厌恶的感觉,重新植入爱情的记忆,同时植入他希望你会的一些技能,比如高超的厨艺、精湛的钢琴记忆等。你们都会变成更加完美的自己。当然,这次也顺便给你们做检修,看看各项机能是否正常运转。

说完,庞宇端起灰色不锈钢杯,喝了一大口水。

你们也别想太多,其实整个过程对你们来说就像睡长长的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我说的足够多了。庞宇看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现在,你们可以问任何问题,我都会如实相告。

我还会记得吉米吗?

当然,系统只会设置让你更爱孩子,他是陈红的孩子,而你现在是陈红。

我是陈红吗?

当然,你现在拥有陈红的记忆和意识,你就是张京山的妻子,也是吉米的妈妈,陈红。

庞宇每句话前都加了一个“当然”,我一时竟无法确切地理解这个词。

我们为什么会存在?李玉问到,显然她和我一样,接受不了庞宇说的一切。

很简单,失去家人或爱人的悲痛过于巨大,如果能失而复得,对大家来说是好事,哪怕是用另一种方式回来。况且,你们和真正的李玉或者陈红完全一样,你们的家人会渐渐忘记你们是替代品,在心理上全面接受你们。

我们是替代品?那我们也会被替代吗?我问。

可以。如果某天,你们的身体被严重损坏,你们的所有者,也就是家人,可以选择来重新制造,而且成本会更低。

也就是说,可以有无数个我?李玉想坐起来,可她的身体动弹不得。

当然。只要李玉的记忆和意识被完整保存,我们总能制造出无数个你,毕竟肉体的制造已完全没有技术障碍,我们无法创造的只是一个人的意识和记忆。现在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完整保存它们,并在需要的时候,使用它们。

那无数个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李玉接着问,李玉总能问出我想问的问题。

本质来说,你只和你之前的李玉有区别,因为你的意识和记忆都发源于她的大脑,而你和你之后的无数个你,都没有差别,你们都只是借用了第一个李玉的意识和记忆。而我们的脑质提升项目,目前在攻克的难题就是如何让后面无数个大脑变成第一个大脑,能自发产生意识和记忆,而不是靠技术植入。

所以你们在制造大脑?我也依然一点都动弹不了。

是的。如果人真的是被造物主制造出来的,那我们现在正在努力变成造物主。

变成造物主之后呢?李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道。人总是在探索,谁都不知道会探索到什么,如果知道,那探索会变得毫无意义,不是吗?庞宇脸上的笑变得飘忽起来。

还有五分钟,五分钟后你们会进入沉睡模式。等你们醒来,我们今天说的一切你们都会忘记。你们会按家人的要求变成他们想让你们成为的样子。

李玉,你怕吗?我盯着惨白的天花板问李玉。

不是怕,是一种其他感觉,一种你从未经历过且无法命名的感觉。李玉的声音木木的。

如果我还有感觉,我是不是就不该再去想这是真正的李玉的感觉还是我自己的感觉?

我肯定,李玉不是在问我。

如果我的家人选择重新制造我,那证明他们是爱李玉的,因为他们的爱我才会出现?所以也许我不该用李玉的意识去质疑或者否定李玉?

李玉在自言自语。

我不再说话。我开始用陈红的脑子想我醒来以后发生的事:我和李玉一起醒来,我再也看不到抽烟的李玉,我和李玉都会忘记她抽烟的样子,她会告诉我,她很想结婚生个孩子。而我的记忆里会浮现可爱的吉米和完美的张京山,我会告诉李玉,她和男友肯定会像我和张京山一样,无论结婚多少年,都恩爱如初,而她的孩子肯定也会像吉米一样可爱。

是的,我几乎可以确定,我和李玉醒来后,又会像两个幸福的女人一样,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再次累积很多尖锐的、影响我们幸福生活的记忆和意识,我们会再次被送进这里,修改记忆和意识。

可是,无论如何,醒来后,李玉又会回到她的父母和男友之间,而我也可以回家见到吉米。我会抱着软糯的吉米使劲亲,他稚嫩的脸总让我感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