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贵州地名竟然集齐了“十二生肖”？

“天亮爬坡上坎忙，十二属相赶乡场。鼠场换盐过日子，牛场置办种田粮。虎场采药换银钱，兔场鲜菜进城乡。龙场裁布缝新衣，蛇场竹器做工良。马场挑选好牲口，羊场小粉配羊汤。猴场玩耍遇知己，鸡场买蛋腌菜缸。狗场零碎杂货全，猪场割肉回家乡。十二轮完十二天，又约情妹赶下场。”这是贵州赶十二生肖集市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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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生肖是古代中国人用来代表地支以纪年的特征动物。生肖起源很早，战国睡虎地秦简《日书》完整记录地支—兽类对应关系，和后世生肖高度吻合，这是生肖属相制度的源头。东汉王充《论衡》是传世文献中第一个完整记录标准十二生肖全配的典籍。南北朝前后，十二兽就跟人的生年联系在一起了，南陈沈炯就有《十二属诗》。

不过，生肖地名是用来记日的。贵州的十二生肖地名，跟集市贸易的兴起密切相关。贵州、云南一带自古就有赶集的生活风习，生肖地名也就源自古代的十二地支纪日赶集，哪天赶集就叫某场。“某场”不断发展壮大之后，随之在集市周边建立起村寨甚至是乡镇。

十二生肖之贵州邮戳 来源：多彩贵州网

十二生肖地名贵州全省均有分布，最为密集的依次是安顺市、贵阳市、兴义市、毕节市、六盘水市和黔南自治州。云南省的东部与贵州相邻的汉彝杂居地区也有分布。贵州是全国生肖地名非常密集的省份。

十二生肖赶集是定时定点（地点），一般十二日为一个周期。按十二属相记住了日期，也就记住了集市的时间和地点。今天安顺屯堡一带的老人口中还流传这样的口诀：“今日龙、明日兔，后日万日赶二铺（地名，该地附近有几个集市）。”后来，随着集市贸易的发展，集市的名称没有改变，但是赶集的日期密度增加了，出现一个集市在12天赶两次或者甚至三四次的情况。

例如安顺城东的狗场就是逢戌日和辰日赶集。镇宁的架布鸡场就是逢酉日和卯日赶集。虽然名实之间有了些许不符，但是十二生肖集市名（有些是村寨和乡镇名）却固定下来不易改变了。即使今天很多地方已经不赶集了，但是生肖地名依然留存。

十二生肖集市名的留存以及流传和人们弃恶扬善的语言心理是紧密相关的，例如，在安顺一带，集市和乡镇名保存较多的是鸡场。这是因为在汉民族的心目中，鸡一直是吉祥的象征，更何况，在安顺郊区和屯堡一带的方言中，“鸡”和“吉”是同音的。此外，马场、龙场、羊场也比较多。十二生肖中，有凶恶的动物，例如虎、蛇；有害人的动物，例如鼠；有供人驱使的牲畜，例如猪、狗等。这些动物的名称来命名集市或乡镇名，就需要经过一番雅化。例如，不称蛇场而称顺场，尤其在做生意的人口中，“蛇”跟“折本”的“蛇”同音，就更加避讳。

贵阳市观山湖区朱昌镇小兰山数字文化产业生态村落

从文字的角度来说，最常见的雅化是把“猪场”写作“珠场、朱场”，例如贵阳朱昌镇和毕节的珠藏，古名是“猪场”。把“羊场”写成“羊昌”“阳场”等，把“狗场”写作“苟场”，把“猴场”写作“侯场”，把“虎场”雅化为“胡场”。

云南的十二生肖地名跟贵州在通名部分不同，只有靠近贵州的乡镇才有称“场”的，其余大部分称“街”或“街子”。例如：珠街、耉街、长虫街（蛇街）、永善街（虎街）等。这是因为云南方言中，赶集称“赶街”，贵州方言中，赶集称“赶场”。

十二生肖作为属相在汉族民间流传普遍，但是为什么作为乡镇村寨名只在云贵地区比较密集呢？从现有的史料来看，十二生肖地名最早见于明代。

据明代弘治年间的《贵州图经新志·贵州宣慰司》中记载：“郡内夷汉杂处，其贸易以十二生肖为该市名，如子日则鼠场，丑日则牛场之类。及期各员货聚场贸易，仍立场主以禁争夺。其附郭者，旧有卯申二场。弘治以来，今巡镇大臣以军民生理疏阔，增子寅午马戌四场，并前六场，人甚便之。”这不仅记载了十二生肖地名，而且还明确显示十二兽地名是跟集市贸易紧密联系的。

十二生肖地名分布较广的地域，是明代朱元璋调北征南战争的占领地和屯军戍守的主要地区。明代随着征南战争的爆发和朱明王朝在云贵地区屯田戍边制度的兴起，汉族移民大量涌入，移民带来了中原、江淮、湖广一带的生活风习，农村集市贸易由此不断兴盛起来。

毕节市百里杜鹃管理区彝族同胞表演歌舞欢度彝年 来源：贵州宣传

云贵地区，当汉族势力还比较薄弱时，彝族长期是这里的土著统治民族。解放前西南彝族地区通行一种太阳历，俗称十二兽历，以十二兽名循环纪日。十二兽的名称和排列顺序与汉族十二生肖是相同的。一个月规定有三十六天，也就是用十二兽纪日循环三次。一年是十个月，十二兽纪日循环三十次，共三百六十天，然后另外五天不列入十二兽纪日系统，不属于任何一周，称为“过年日”。这样一年实际上也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了，然后每隔两年再把过年日增加一天就恰好符合闰年的天数。

随着汉族移民居住时间变长，移民与土著产生了较多的经济交往，尤其与政治经济文化地位较高的彝族产生交往最为频繁，这也体现在集市贸易上。从集市的设立地来说，一般开始时都是在无名的空旷之地。人们为便于记忆以按期到旷野无名地去赶集，希望用一种简洁的方式记住时间和地点。在这种要求之下，彝族的十二兽纪日方式就成为了最佳选择。汉彝两族在互相交往中达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记住集期和赶集地点的方式。十二兽历法以十二兽纪日，这是彝族传统，而这种纪日的名称和顺序正好符合汉族民间传统纪年的方式。汉族和土著的统治民族彝族在相互折中、求同存异中确定了这种集市贸易的循环方式。

因此，十二生肖地名的出现，是明代移民进入云贵地区屯田戍边，集市贸易勃兴，汉族和彝族有了经济交往的前提下，文化和语言心理进一步交往融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