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灶火未熄时

贵州文学院 | 2026-11-06 12:45

动静文学由贵州省作家协会指导、贵州文学院联合贵州广播电视台全媒体新闻中心共同主办。

 

灶火未熄时

作者:陈驰

天还未亮,川硐的山坳里响起一声猪的嚎叫。短促,尖利,撕开薄雾,在山谷里撞出回音。我侧耳听着,爱人轻声笑道:“开始了,杀年猪了。”山坳里的年,就从这一叫开始了。

刨汤饭,是黔东南人民对“杀猪宴”的叫法。新宰的猪肉,滚水一焯,配以血旺、粉条、酸菜,在大铁锅里炖成一锅浓白翻腾的汤。肉是实的,汤是烫的,一屋子人围着一口锅,谁也不用说客气话。这一顿,不为果腹,为的是把一年到头散在各处的人,拢到一处。

爱人家有个老规矩:年年刨汤,全家必到。

日头爬过山脊,院中已热闹起来。一张长条木桌在天井里摆开,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叔伯姑姨陆续赶来,有的从镇上驱车,有的自邻村徒步,连远嫁广西的二姑也到了。孩子们在桌下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檐下晒着冬阳,嗑瓜子,话桑麻。我站在灶房门口,一时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新婚不久,这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坐上桌。满院子都是陌生又热络的面孔,喊我一声,我应一声,手脚总觉得没处放。爱人看出我的局促,把我往桌边一按:“坐,一家人。”一句话,把我从灶房门口那点拘谨里拉了进来。长辈们笑着让座,叔伯递烟,姑姨问暖,没有人把我当外人。

开席时分,爷爷被众人搀着坐在上首。他已八十余岁,背微佝偻,手微微抖,只坐着,笑着。舀汤的,是大伯。他是三年前从爷爷手上接过这个位置,此后年年都由他来舀这碗汤。他站起身,端起粗瓷大勺,在沸腾的锅里轻轻一搅,喉头动了一下,说:“头汤敬天地,二汤敬长辈”。第一碗,他双手捧起,对着天井高高举起,缓缓洒向地面。第二碗,他双手端着,走到爷爷跟前,恭恭敬敬递过去:“爸,您先喝。”爷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最小的曾孙女这时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太爷爷,汤好不好喝?”爷爷笑起来,一把抱起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吹了吹,喂到她嘴边。小孙女喝了一口,舔舔嘴,甜甜地笑着说:“真好喝,谢谢太爷爷。”引得满堂笑声。

我夹起一块血旺,嫩滑,一抿就化。爱人在我耳边低语:“我爸说了,谁不回来,就是心里没这个家。年年如此,谁也不许缺席。”我点点头,喉咙却有点紧。席间觥筹交错,我数了数,这一桌坐了四代人。有人在外打拼一年,为这一顿赶回来;有人天亮还要赶路,却不愿早走。四代人的手,都伸向同一口锅。锅里的汤,和十年前的、三十年前的,大约还是同一个味道。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我爷爷在农村开了个山庄,每逢过年杀猪,全家都来帮忙。父亲杀猪,母亲掌勺,舅舅挑水,表哥烧火。饭桌上七大姑八大姨挤作一团,碗筷碰出清脆的响。饭后孩子们在院里放鞭炮,大人围炉守岁,讲祖辈的故事。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山庄关停,亲戚们渐渐散落。如今春节,菜越炒越多,人越来越少,大舅去了贵阳,姑姑去了广东,在爷爷家吃饭的只剩小舅、姨妈。一顿饭下来,常常只剩我和父母相对坐着,刷着手机看春晚。热闹是屏幕里的,冷清是自己这边的。而在这刨汤宴上,我好像又看见了小时候过年的样子。

吃完饭在周边闲步。多年前我来过川硐,那时还是泥巴路,雨后一脚下去能陷半尺。如今,水泥路直抵家门,路边立着路灯,一直亮到路口。老屋旁多了几栋贴着瓷砖的小楼,但老槐树下的石磨仍在原地,只是不再推磨,成了孩童们攀爬的乐园。原来的山村变成了社区,小区门口,几个孩子穿着轮滑鞋,在光滑的地面上飞驰,笑声清脆。一位老人坐在石磨边,手里捏着一把葵花籽,慢悠悠地剥着,目光温和地看着奔跑的孩子。他见我驻足,笑着点头:“变是变了,但根还在。”我看着他,又看看院里的灯火,忽然想起一句话,树的根在这里,枝丫发得再高再远,也记得自己从哪来。“根”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只知道它今晚就在这里。

回到屋里,长辈们围炉讲古。讲祖辈如何在这片山里开荒种地,如何在饥荒年互相接济,一碗米分三户吃;讲 “不偷不占、不欺老小”的祖训,讲“请客不吃独食”的老规矩。絮絮叨叨的言语,不仅是闲谈,也是家风。它们不在族谱上,也不在祠堂里,就落在这口锅里,落在这炉火边,一句一句传下来。

夜深了,人渐散去。我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城市里的春节是什么样子?微信群里此起彼伏的祝福,抢红包的叮咚声,还有小区里冷清的灯光。热闹是热闹的,但总觉得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花,经不起风浪。

而此刻,我站在这里,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耳边是虫鸣与风声,心里是沉甸甸的踏实。这踏实,来自一场年复一年的约定,来自一句“谁也不许缺席”的叮嘱,来自一锅不分你我的热汤。

临睡前,我路过灶房,门虚掩着,里面还有一点微光。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灭。老人常说:“火不能灭,灭了年就不暖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点红光,忽然懂了。

这火,烧了百年,暖了三代。它不只是为了煮饭取暖,更是为了照亮一条回家的路。

外面的世界天天在变,路宽了,楼高了,日子好了,可这一炉火,还是那个烧法。它煮过多少顿刨汤,就送过多少人回家。那些翻山越岭的脚步,那些风里雨里的归途,那些在外漂了多年,还记着 “谁也不许缺席”的人,都是循着这一点光回来的。

只要这火还在,来年,我们就还会再聚。

只要这火还在,我们,就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要这火还在,那些 “我们”,就不会散进风里。

作者简介:

陈驰,1997年生于贵州铜仁。中国工商银行铜仁分行员工。作品散见于《星火》《玉华山》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