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之外,山还在唱|专访声音记录者刘弋轩

2026 年春节,在全球中国留学生网络春晚的短片里,刘弋轩穿一身苗族盛装,甩出一串贯口——字一个一个砸实,气息却一直没有间断。屏幕那头,是散在世界各地的中国留学生,年味被她一句一句,说到了海外。镜头前那几分钟,她主持功底扎实,气息稳,吐字清。可关了机,她惦记的不是自己说得好不好,而是惋惜那些没被录进去的声音。她急切地想把贵州的非遗推荐给全世界,可视频时间太短,她想:“做个关于贵州非遗的节目吧,把那些唱腔留下来,带出去。”

她在贵阳长大,在贵州广播电视台做了十多年播音主持工作,是一级播音员。她有着科班出身的戏剧功底,演过话剧,也拍过微短剧和宣传片。有部养老公益微短剧叫《阿福》,她在里面演的姑娘叫诺诺——戏外,她的播音名也是诺诺。在广播里,她说文旅、说美景;在生态·乡村频道的《一起去村游》里,她带着观众一个村一个村地走,看那些贵州的非遗;在《茶香贵州》里,她挖掘着贵州茶文化的非遗内涵。如今她的研究课题又回到了家乡贵州的戏和戏里的声音。她说自己不是站在旁边看的人,是站在话筒这一头的人——这些年她琢磨的始终是同一件事:那些靠口传心授活下来的东西,除了被录下来,还能怎么继续“长生不老”呢?
微短剧《阿福》剧照
2026 年 11 月 30 日至 12 月 5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 21 届常会将在厦门举行,这是这个大会首次落地中国;今年 9 月,文化和旅游部印发《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六方面重点任务里写着“深化科技赋能”“增强传播效能”;同样是今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生效满二十年。
贵州这边的动静也不小。7 月 28 日到 8 月 2 日,第十九届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在贵阳办,35 项重点活动、全年 60 场常态化项目,铺到中国和东盟各国。非遗是这些场合里最容易被围住的一块——7 月的“桥见贵州”工坊,百余名中外师生围在长桌前学苗绣、画漆扇、缝香囊;几步之外的市集上,黄平泥哨被凿开一个插香孔,改成了香插。
泥哨原本是要用嘴吹响的,改作香插,算另一种活法。可有些非遗的看家本事,根本不在器物上,在嗓子里。
一盏灯,一块布,影子在布上晃。
一句唱,半个字,师傅停下来,纠正第三遍。
一阵锣鼓,过了海,在异国的老街又响起来。
这些声音,刘弋轩都不舍得让它过去。
一、声音从不是背景
贵州是非遗大省。侗歌、傩戏、花灯、黔剧,许多项目的看家本事不在纸上,也不在器物上,在嗓子里、在气息里、在锣鼓的疏密里。谱子记得住音高,记不下这个字要归到哪儿;照片留得住身段,留不住一句唱是怎么被师傅一句句掰过来的。
在刘弋轩这里,“录下来”和“还活着”是两回事。一场演出被存成文件,只能证明它发生过;要证明它还在继续,得看有没有人接着唱、有没有人听得懂、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这个问题被她带进了博士阶段的研究。她从不让它只停在纸上——每一次进村、每一次开机,都是在试着回答它。
所以她不太用“采风”这个词。主持人不是去取一段好听的素材回来,是替耳朵去一趟现场:录什么、留什么、留多长、要不要在一旁补一句话,每一个决定,其实都在替别人判断“这门传统的声音该是什么样”。判断错了,声音再清楚,也不是它自己了。
二、进村,先别开机
凤冈县进化镇沙坝村的响水岩,高腔茶灯第十四代传承人冯修荣要在“闹早春”前,把从没上过台的徒弟带上台,只有两天。
刘弋轩和团队两次进村。第一次没开机——聊天、帮忙、吃饭,先让人习惯她在场;第二次才带设备进去。这个次序是特意定的:一上来就架话筒,对方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回答问题”,语气收着,话头短,最要紧的那些细节就没了。后来节目里最好听的几句对话,像村民问“你们砍竹子做什么”,都不是问出来的。
团队也有意识地去录那些“看不见”的手艺。竹篾划开竹子的摩擦、砍竹前摇一下听有没有尖、刀锯碰到竹节的钝响——编灯笼的工序,广播里没法用画面交代,只能靠声音重写一遍。清早上山的脚步、非遗堂里的排练、活动当天的群唱与锣鼓鞭炮,都完整收了回来。14 分 53 秒的成片里,只用了一小部分。
有一处她至今觉得做得对。师傅教唱“13 月个哩哟喂”,徒弟唱成“13 个月”,师傅纠正,再唱,又错。按常理该补一句解说,讲讲方言里“月个”是怎么回事。她没补,把三次纠正原样留下。方言的质感、唱词的节律、口传心授的严格,听众一遍就全听见了;这时候多说一句,反倒把声音的位置挤掉了。
这期《山村里的文化传承》后来在贵州旅游广播《972 声音地图》栏目播出,动静客户端同步上线。
三、最难的是忍住不说
同样是讲非遗,广播比别处更难:没有画面,一个村庄的空间、师徒之间的关系、谁在说话,都得靠声音重新搭起来。刘弋轩把这件事拆开来看——一期节目里,解说该出现在哪、说多长、什么时候干脆闭嘴。
她把解说词分成三种用处。两段现场声之间隔了时间、换了地方,得有人把缝儿缝上,不然听众会迷路;哪些动作值得留意、哪句话背后的情绪要被听出来,得有人替耳朵“看”一眼;而到了传承人自己的声音足以撑住的地方,解说就该退场,把时间还给现场。
三种用处里,前两种考的是写作和表达,最后一种考的是克制。她给自己定过一条线:凡是现场声自己能说清楚的,解说一律让位。最难的不是说得好,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这条线并不总能一次判准,一段声音究竟能不能自己说明自己,要反复试听——先撤掉解说,看听众跟不跟得上,跟不上,再补最必要的一句。
顺着这些年的节目,她还整理出一套可以交给别人的做法:先做共在者,再做解读者;让声音排在前头,解说只往缝里插;为耳朵写稿,多用短句和具象动词,一句话只干一件事;同一批素材到了短音频、图文、线下展陈里,解说的分量还得重新掂量。中介不能变成主体,这是她反复提醒自己的地方——听众记住的该是传承人的声音,不是主持人的理解。
四、把一次相遇,存成档案
2026 年这次黔剧声音采集,她把力气花在了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
国家级非遗黔剧代表性传承人朱宏示范《天渠》“夜黑星碎半月弯”,讲到那个“弯”字,停了一下,说这个字不归韵,就变成另外一个字了。这一段在录音里是 3 分 13 秒到 3 分 57 秒。唱段文件留得住这一句唱,留不住停下来的那半秒,和当场那句解释。可对学戏的人来说,最要紧的恰恰是这些:怎么起、怎么收、错在哪儿、师傅怎么改。
她的办法,是把一次采访做成能回查、能交接的东西。16 分 37 秒的主采访,配上机器转写校正稿、人工逐字稿和时码对照表,哪句话在第几分第几秒,回头一按就能找到;唱段、伴奏、曲谱按编号关联保存,注明来源、版本和授权范围;录音设备的型号、拾音距离、房间状况也一并留下。
她最新的短视频节目 Heritage.Echo,是她和双语主持伊妮搭档、做给英语观众看的非遗短视频。10 月 25 日发的第一期,标题就是中英双语的《传承人教你唱黔剧,你不来吗?/Learn Qianju with a national inheritor》,出镜教唱的正是国家级非遗黔剧代表性传承人朱宏。黔剧的韵味写不进谱子,能做的,是让想学的人找得到、听得出、对得上。
有意思的是她给自己划的边界。这套清单,她不肯叫标准:它只是一次媒体采集的做法,没经过别的剧种、别的机构检验,声学数据也没做校准。哪份音视频、哪段采访能公开、能不能再用,都要回到书面授权上。认真到这一步,倒不是谨慎过头——非遗的声音,是有主人的。
主持人刘弋轩(左)和主持人高伊妮(右)采访国家级黔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朱宏(中)
五、戏过了海,要有人接
2025 年世界戏剧日,她在吉隆坡的马来亚大学亚洲博物馆撞见一场皮影戏展。“一盏灯,一块布”,和中国皮影太像了。资料里写,13 世纪皮影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到了吉兰丹,有了马来名字,用当地方言演本地的《罗摩衍那》。同一束光,照过中国的庙会,也照着南洋的海边。
2026 年正月初七,怡保老街的露天春宴,台上的姑娘穿着这个时代的裙子,唱的是华南老家的戏,锣鼓一夜不歇。她把这段锣鼓录了回来。
一头是贵州的戏,一头是马来西亚的课堂、戏台和老街,两头这几年越走越近,她正好站在中间——在马来西亚读戏剧、录皮影、记锣鼓,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记下来的皮影和锣鼓,后来剪成 3 分 35 秒的短片叫做《过海的戏》,她说:“‘一带一路’倡议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是文化过了海,在新土地又活了一遍。”片子里还有一句:“我研究的是家乡贵州的戏剧,传习所的木牌上写着四个字,传承万代。”末了是那句最像她的自白——“今天轮到我们这一代漂洋过海,把家乡的戏唱给世界听。”
从贵州山里的戏,到过了海的皮影,她看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门手艺离开故土,只要还被人认认真真地唱着、敲着、教着,就仍然活着。读博之后,她把这些年话筒前攒下的疑问带进了研究。在导师郑晓曦博士的推荐下,2026 年 3 月,布拉格,第八届社会科学、人文与艺术国际会议(ICSHA 2026),她讲的还是响水岩和高腔茶灯——题目叫《声音、表演与在场:高腔茶灯的音乐具身研究》。绕了大半个地球,回来的还是贵州的戏、贵州的声音。至于她自己打理的音频账号《诺小姐的耳麦》里那些深夜的讲述,倒像是这条路的另一个出口——声音换了多少种媒介,她关心的始终是听的人有没有真的听见。
一段声音被多少人点开,和它有没有被下一代接过去,是两笔账。她更愿意把力气花在前头:录全一点,核准一点,该退的时候退开半步,让传承人的声音留在最亮的地方。
从响水岩的竹林,到黔剧那半秒的停顿,再到南洋布上晃动的影子,刘弋轩做的,不过是把声音好好收着,把手从话筒上移开——让那些声音,自己接着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