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献给聂佳佳》排练场首次公开 90天打磨揭开二创面纱
4月6日,距话剧《献给聂佳佳》首演还剩不到1个月时间,“醒山戏剧”将排练场向公众敞开。一群“全素人”演员,在封闭训练90天后,第一次接受外界的审视。
这部话剧改编自贵州作家戴冰的同名小说。戴冰擅长用博尔赫斯式的叙事圈套,构建起一座虚幻的精神城堡。《献给聂佳佳》便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以画家陈长兴的死亡为切口,时间凝滞倒流,陈长兴的事业、婚姻、家庭状况被详细挖掘和反复述说。
目前,剧组已完成了前四幕的打磨,而关于陈长兴死亡真相的终章,仍被剧组紧“握”在手中,留待正式演出时揭晓。
话剧《献给聂佳佳》公开探班日
面具之下:极致表达的“多面”突围
将这部充满心理独白与时空跳跃的小说搬上舞台,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
导演李星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在有限的舞台上,呈现小说中庞杂的人物关系网。
原著中与陈长兴有过交集的“路人”,共计数十位,在电影中或许只需几个空镜或群演便能带过,但在剧场里,每一个声音都需要实体。
“确实是没招了,才这样演的。”李星瑶坦承。演员配置有限,剧组不得不另辟蹊径,借鉴了戏剧训练中常见的“换凳子”游戏,并引入了“面具”这一视觉符号,开辟另一种风格化的表达。
于是,观众看到了一场特别“审讯”戏。当陈长兴的尸体被发现后,演员们坐在板凳上,有的化身追查真相的警察,有的成为道听途说的路人,还有的是与陈长兴爱恨交织的亲友。
这种转换,在演员大桑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他不仅在剧中饰演主角陈长兴,还通过面具的切换及动作的转变,饰演陈长兴那位举止夸张的“娘娘腔”好友。面具遮蔽了演员的面部表情,却将他们推向了更极致的肢体与声音表达。
导演李星瑶解读陈长兴的面具
这份“不得已”的巧思,意外地契合了戴冰小说的内核。那个色彩斑斓、参照毕加索《哭泣的少女》设计的陈长兴面具,正如死者本身。在受众那,他是所有朋友口中无数记忆拼贴出的“多面体”,却唯独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陈长兴的好友们在餐厅讨论那场戏,四位戴着面具的演员,是数十位过场角色的抽象替代,更是台上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投射。李星瑶在交流环节解释了这一设计背后的专业背景:戏剧治疗。
李星瑶将临床治疗中的“替身”概念引入了舞台。“当来访者无法用语言表达具象情感时,替身会帮他演出那种情绪。”李星瑶解释道,面具人用肢体表达疑惑、挣扎或感动,他们是角色的影子,是其灵魂的旁白。
话剧引入“面具”这一视觉符号
舞台具象: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误读”
改编的过程并非没有痛楚。
陈家大姐接到聂佳佳告知“陈长兴失踪”的电话时,无丝毫的惊慌。相反,她冷漠地表示这个弟弟从小狡诈无比,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当聂佳佳试探性地问:“如果最后找到的是死人呢?”大姐的回答更是令人不寒而栗:“那结果就出来了啊,陈长兴死了呗。”
张琦惠用浓浓的贵州方言,将对弟弟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冷漠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著中,关于姐姐的描写仅有六七句。张琦惠是剧组中的“素人”演员之一,为驾驭这个性格复杂的角色,她阅读小说后,提笔写下一段人物独白。
陈长兴大姐
张琦惠努力填补这巨大的叙事空白:为什么姐姐会讨厌这个弟弟?作为家里唯一搞艺术的孩子,姐姐本该是宠爱他的,这种由爱生恨的心理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这种对小说“留白”的填补,正是戏剧改编中不可避免的重塑过程。
“原著意味着特别的可能性。比如聂佳佳那张脸,如果过于直白地将她具象化,我觉得对人物形象是种伤害。”李星瑶说,戏剧的具象化,破坏了文学原本的“唯一性”和想象空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舞台只能呈现其中一种。
这种“破坏”,在聂佳佳与陈长兴的感情戏上很明显。戴冰曾多次强调,这段感情要“埋起来!不让大家看见。”但剧组最终选择了呈现。
《献给聂佳佳》原著作者戴冰
“演员走近角色的过程中,也许走岔了、走错了,离这个角色很远,反而是很美妙的事情。”李星瑶对这种“误读”持开放态度。她认为,戏剧的魅力在于允许犯错、允许失败,正是这些偏离原著的“意外”,赋予了角色新的生命力。
“导演喊了Action之后,我们没有办法再来第二次。”李星瑶说,虽然当下的呈现,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这是现场艺术的魅力,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
专家“会诊”:生与死的跨时空对话
剧组对陈长兴“在场”的处理,让贵州省文学艺术评论家张建建倍感欣喜,“这一段很精彩”。
原著中,陈长兴作为死者,是缺席的。而在舞台上,导演大胆地让他“活”了过来。“死者与生者同台,是结构的胜利。”
同时,张建建也提出了个人的观感:“叙事节奏稍显拖沓,前面铺垫的内容是否太过?或许从第四幕开始就很好。”他口中的第四幕,是陈长兴尸体被发现后,李建伟带朋友在餐厅讨论,聂佳佳讲述他们故事的段落。
对这一幕,张建建有着更深层的期待。他认为,聂佳佳在剧中承载着双重叙事功能:一个是“讲述者”,冷静地剖析“我和陈长兴的关系”;另一个是“演绎者”,沉浸式地重现二人的关系。
“聂佳佳”沉浸式地重现与陈长兴的关系
“我甚至觉得,舞台上的演员们都没能充分地运用起来。”在张建建看来,演员们都可以成为聂佳佳的讲述者,或者陈长兴的讲述者。这种处理方式,如同希腊戏剧中的“合唱队”,或是中国川剧里的“帮腔”。如果能让这些“群像”开口说话,成为角色内心外化的声音,那么演员们的能量将被彻底激活。
贵州大学哲学系教授王良范则将目光投向了死亡本身。
作为曾出现在戴冰小说原型中的真实人物,王良范对陈长兴这一角色的理解更加形而上。
王良范指出,陈长兴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他的自杀势必有着深刻的原因。然而,朋友们的讨论往往停留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上,甚至陷入责任归咎的怪圈。
“真正的孤独者是死者。”王良范感叹道。他认为,死亡是一个神秘且紧张的问题,人们对死者表现出的不理解,其实源于生者自身的焦虑、好奇与恐惧。他主张舞台应当超越原著的文字,戏剧的张力,应当建立在这种“生者与死者”以及“生者与生者”之间对死亡认知的巨大差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