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令婆①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2026-04-21 11:07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酒令婆

■徐鸿琳

赵九令只能远远地看着母亲。

春寒料峭。昨晚下了小雨,路有些滑。母亲拄着拐棍,沿着小路慢慢地上山了,拐棍间断地在坡上的黄土路面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记号,下面的稀疏,往上的稠密。 86 岁的高龄,泥土都快埋到了眼睛了,她居然还能坚持。

沿山而下有水泥车路,够两辆车并排行,连着寨子内外,盘旋着的,上山的话走小路反而要近些。这让赵九令判断,母亲仅仅是想上山,而不是想外出。

她走几步,便回过头来看,走几步,又回头来看。他受不了儿子的关照,便吼道,你跟着我做啥子?还不去对面帮忙,信不信我就从这里滚下去。她说话的音调恰到好处,是多年来她做酒令婆的结果,对声音的控制相当准确,既微妙地让儿子听到,又起到震慑的作用,只不过话说得有些勉强。回声在山间穿过,透着苍老,弹过马尾松,滑向青冈树,在马樱杜鹃的花瓣中打着转,然后摆在了赵九令的眼前。

赵九令当然相信她说的,这段时间母亲的反常他是领教够了的,说不吃饭就不吃饭,说要外出就要外出,不能给她脸色看,甚至说话都不能大声些,她会认为是吼她。关键是自己随时都要应对,怕她有什么意外。

赵九令躲在了一棵高山矮杜鹃下,其实更应该说是“跟”,他觉得在母亲眼里,他现在就像个贼。他既要和母亲保持着一段距离,又要让母亲感觉得到关注。母亲说话的时候,他刚好合眼眯了一下,打了盹,昨晚没有休息好。声音惊吓住了他,身体往下顿了一下,醒了。白色杜鹃花朵握住了他的手,湿了,像给杜鹃花擦拭着泪。他低头看裤腿,湿了一大片,这让他清醒了些。窘迫。

母亲接着向上走。

赵九令又想起了昨晚睡前的枕边话,提到母亲最近的反常,碎碎念。媳妇说,还是惯着她吧!你好歹还有妈喊,等哪天她不在了,你哭都哭不出来!这是赵九令要的话,这些天以来,他觉得,也就这样说了,让他坚持着继续照看母亲。可以说,如果不是这话,他早就出走了,到一个都不知道他的地方去。赵九令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说哪样?我妈不是你妈?他转过身,脸朝向了墙一边,脚用力地蹬了一下被条。同样的话寨子里也在讲,亲戚们也说。诉苦时,都得到了差不多的安慰话。这让他有些飘了,他仿佛是在告诫外界,说母亲老了,老了,现在就像个孩子。其实大家的回复简单点说,就是夸他是个孝子,孝子啊!谁不喜欢这样的说法。这种说法现在隔夜了,就像吃剩下的黑山羊肉,隔夜了,会馊。他有时会想,要死就让她死吧!大家都能得到解脱。他惊叹有这一想法时的自己,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经受不住折磨了?然后快速地醒悟过来,望望四周,还好,没有人注视自己。

此刻,他又一次望向了四周。没人,接着,他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有亮时,母亲就起了。赵九令睡得很沉,是被媳妇弄醒的。媳妇摇着他,你去看看母亲在干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媳妇喊道。赵九令不耐烦, 顿了一下,才依稀睁开眼。他还在回味着梦中的场景,距离解脱,也就只差一步之遥,他正等待着结果。他准备大哭一场,却被媳妇破坏了。他的眼泪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赵九令听到了,母亲又在翻箱倒柜。披好衣服,他轻轻地走到楼下。中草药撒了一地,衣服一件拉着一件,从衣柜里淌了出来,凳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卫生纸成了一卷散开的白布,碗柜前碎了几个碗,筷子堆成了柴,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乱象。赵九令有意地弄出了声响,碰到了凳子。他轻声地问,妈,你要找什么?母亲先是一顿,然后支吾着说,老子不要你管。顺手,她将一张凳子推翻在地。赵九令强忍着怒火,头偏向一边,实际上眼睛已经垮塌了下来,他更愿意看到的是黑黑的一片。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蹲下,将中药一一捧起,收拾进簸箕。又很无奈地看着母亲,她接着在翻。赵九令想,要乱就乱吧!只要不把家拆了就好,天亮再收拾,便上楼了。媳妇问,她在找什么,赵九令说,我哪里知道?天亮再说吧!媳妇默许,说我先睡了,你留心点。明天要帮人。

赵九令睡不着,反而清醒了。很久,终于消停了。赵九令强忍着下楼,看见房间里比之前还要乱。他轻轻地推开母亲房间的门,母亲睡了,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如果有人问赵九令,你想干嘛?赵九令一定会说,我想睡觉。如果问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还会答,我想睡觉。头是晕的,经常在打转;脚步是沉的,像是陷进了泥土;身体是酸软的,带着一身的疲惫。这种情况已经很多次了,只能晚上任母亲翻,夫妻俩天亮收拾。很磨人,年纪大受不了失眠的折腾。

现在赵九令又有这样的想法,他认为,母亲可能是大限到了,做出了这样作怪的举动。

母亲又转过了身,看赵九令没有跟上来,她反倒停下了。可能是因为累了,她将拐杖拄向斜坡面,俯视了下来。赵九令微微地睁开了眼,刚好迎上,眼神像两条线一样连在了一起。赵九令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思虑再三,最终扬起了两只手,脸上露出了笑。一副媚态。

这里是乌蒙山的深处,是黔西北和云南的边缘地带,山像把太师椅,围住寨子。寨子沿着山脚又围了一圈,整个区域是个很普通的坝子。坝子中间的土地,现在正种麦子。从坝子中间穿过一条小河,流进北盘江。坝子边上一座小山,风水不错,赵九令曾经找人看过,这山与母亲的八字相匹配,母亲走后可以葬在山上。母亲上山,像是正慢慢地爬上自己的坟。是了,赵九令这样想,心里不觉有些失落。

赵九令想过万一母亲哪一天真的走了,自己该怎么办,为此,最近他还买了口棺木,是本地杉树做的,就放置在堂屋里。母亲也仅仅凑近了看,摸了摸,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看了看,就走开了。

山上的浓雾中传出了声音,还没有见到人,声音就下坡了,路两边的树呀花呀让出了道。是两个女的。走近些,赵九令认出,是山背后陈家的两妯娌,和寨子里办嫁姑娘酒的是本家,其中一个还是母亲教出的徒弟,叫安月姑。她一只手里抱着几把麦子面条。赵九令记得,她们出嫁的时候都是母亲组织唱的酒令,那时,母亲唱的酒令在方圆几十里很出名的,声音能够翻过山。两人应该是过来帮忙的,穿的是简便的彝装。她们慢慢地从小路游下,小心地走,生怕滑倒。见到了赵九令母亲,隔远就打招呼。母亲转过身, 回应着两人,慢慢地与她们会合了。双方拉些家常,最终两人将母亲扶着下了山。

赵九令放心了,松了口气。他狼狈地转回家,不时地还往后看。在堂屋旁时,一个趄趔,险些摔倒。

母亲是一个月前开始这样的。赵九令刚好从城里回来。孙子生病了, 需要照顾,儿子说他忙写区里的村史村事,没有时间。儿媳忙加班,忙不过来。打电话回来,让去照顾孙子几天。赵九令一度认为母亲是吃孙子的醋,又或者是感觉自己对她不张不睬的,让她有了情绪。赵九令猜度过好多种可能。但是去的时候是交代好的呀!是去照顾她重孙几天,由妻子照顾她起居,等那边稳妥了就回来。当时母亲是支持的,说重孙的事情是大事,不能拖,要好好地照顾,她说自己眼不花耳不聋的,没有问题。但是去了几天就出状况了,母亲病了,也就是在对面陈家请帮忙人吃饭的那天。赵九令没有继续留在城里,儿子和儿媳也理解,毕竟家中老人重要。

从城里打车赶回来,将母亲送到区医院检查,但是却查不出个结果。大家觉得可能得的是老病,是看不出来的。从医院回来后,母亲就不对劲了,感觉老了许多,对赵九令显得很冷漠,甚至还带有抵触,以前母亲也有过这样的小情绪,但是没有这次这么严重,这是这些天以来赵九令一直思考的事,找不出缘由来。陪护主要靠赵九令,他媳妇主要是帮一些男人无法做的事,比如上厕所。

对面陈家发出了一阵吵闹,声音顺着风吹了过来。应该是帮忙人在闲暇之余,在打牌喝酒,是谁打出了一张好牌,引得大家一片赞许。这种场合赵九令喜欢,以往遇到这种情景,他都会主动地约人,酒他喝得也最尽兴。他的心其实早就奔过去了。瞌睡拖住了他。

赵九令走向了家里的火塘。火塘是寨子里每家都有的,可以说是特色,也可以说是标志物,过去火塘都设在屋里,现在生活好了,洋楼多了,都往外移。特意在屋子旁修座亭子,将火塘设在里面,亭子外围堆满柴。不再把火塘设在屋里,是怕引起火灾,也是怕把家里给熏黑了,难得清理。从火塘可以看到对面的举动,人脸有些模糊。

赵九令点燃了火塘里的柴火。这些天以来,母亲不喜欢待在家里,她更喜欢坐在火塘边。等这边安妥后,他就会去对面帮忙,他的任务不重,也就是一轮酒席结束后,顺顺桌子,是管事安排的。实际上管事也是出于他要照看母亲的角度安排的,他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这时,母亲也被搀扶着下来了,她手里居然拿着一抱柴,应该是顺着下坡路捡的。她将柴放在门边,就和两人进家了。安月姑进去了后,又出来,对着赵九令欲言又止。然后又进去了。她的面条是拿来送母亲的,这些天隔三岔五地来人看母亲,都带了些礼物。作为徒弟,早就应该过来了,赵九令思索过,来的人中,就没有母亲的徒弟们,安月姑是第一个。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赵九令想。

火塘燃起了火,火苗蹿起来了,往外冒出了烟。赵九令搂住了火,裤子上冒起了烟。

母亲居然换上了百褶裙,还戴起了银饰,裙摆折得像韭菜的叶子。两人将母亲扶了出来,赵九令眼前一亮。这是母亲的新娘装,也是她做酒令婆的工装,多年不穿了。赵九令有些伤感,呆呆地望了望,知趣地摸往房子后坎去了,他要沿着后沟绕到家里去,避免又和母亲发生冲突。她觉得母亲就是看他不顺眼。他听到了母亲和两人的谈论,两人劝母亲一起去对面坐,母亲说,一个老人,怎么能随便去人家坐呢 ? 而且一个酒令婆,没有封红包,没有梳头菜,是不会出门的。徒弟说,我这不是去了吗?母亲说,你穿的衣服是去唱酒令的吗 ? 你分明是去帮忙的,我老了,你不要骗我。安月姑说, 不老,你老耳朵好,眼睛好,再活个二十年也是可能的。母亲说,你别安慰我了,在这家里,我过得没有意思了,这几天我可能就要走了。别瞎说,好好的,一起过去坐,我们帮完忙再陪你过来。一阵寒暄。

赵九令听得眼泪掉下来了,像昨晚顺着房檐遗留下来的雨水。差点忘记了她的身份。这段时间的折磨,让他觉得母子俩像是对手一样,得用计谋,得要绞尽脑汁,得要保持很微妙的平衡,得要耍些手段。赵九令承认,自己快要不行了,离投降已经不远了。

是了,母亲是个酒令婆。其实母亲一直想让他做个歌郎的,他原来的名字就叫赵酒令,可以想象酒令对于母亲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入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说一个读书人的名字,怎么能和酒有关呢?于是就建议改成了九令。那些年户籍管理不严,改名字方便。

他想起了母亲从小教的一段酒令,实际上母亲正在对着安月姑妯娌两人唱,疲倦已经让他出现了幻觉。

木乜爷莫咯,储水显莫嚓

嚓来哦咔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嚓来阿此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

唱的内容是古时候头领木乜爷对新娘子结婚时候的要求,也就是母亲现在穿衣服所展现的内容,头上要怎样戴,衣服要怎样穿,裙摆要折得像韭菜的叶子一样。

临近接亲队伍到的时候,赵九令过陈家去了。他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是不是在梦游,感觉迷迷糊糊的,自己像是飘着过去的。到了陈家,他居然记不得走过去的过程。他看着帮忙的人,感觉他们拖着影子,影子没有在地上,就在身体旁,随着身体在晃动,都像是没有睡好一样,脸上都出现了困倦,连笑声也是。应该是没有睡好,他们的头肯定也是疼得很,要炸一般。

有一点印象,他确定母亲没有饿着,早餐妻子给她下了面条。中午的时候吃的是酸汤饭,赵九令看到了甑子里被动过的痕迹。下午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往火塘里丢了几个洋芋。吃得是差些,但是饿不着。他在使劲地想,到底有没有这事。好像有的吧!这期间妻子回家过两次,是为侍候母亲上厕所。妻子悄悄地和母亲简短地说了几句,加重了母亲的火气,母亲用拐杖在火塘里敲打了几下柴。赵九令还是远远地看着,这像是打在了赵九令的心里,敲得生疼。不知道她的手受伤没有。说什么赵九令没有听清楚,他困极了,母亲和妻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熟了,他要养一下精神,好准备帮忙。媳妇待一小会就走了,她还要赶回厨房去忙。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

并不是非去不可,席间少一个清理桌子的人,大家不会说什么。赵九令之所以过去,是席间酒令婆唱第二谱酒令的时候,歌词里会介绍邻里和寨子里的村贤,说如何如何,净是好话,作为方圆几十里有名望的酒令婆的儿子,在寨子里的酒席上,自己都会被提到。赵九令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