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山茶路长
每次回晴隆,车轮碾过平整的沥青路面,指尖拂过玻璃杯里缓缓舒展的毛尖,我总觉得,故乡的路与茶,早就刻进了我的成长里。我生在贵州省晴隆县,它们一头连着我童年的细碎光景,一头牵着家乡如今的畅通坦途,藏着这片山水的烟火与温情。千百年间,茶顺着路走出深山,路伴着茶扎下根来,而我的故乡晴隆,就在这茶与路的相生相伴里,从我童年记忆里的街巷烟火、茶山风露,长成了如今鲜活明亮的模样。
▲晴隆茶山 李启波/摄
我的故乡晴隆,卧在乌蒙南麓的群山褶皱里,北盘江劈开喀斯特峡谷奔涌向前,千峰万仞,沟壑纵横。小时候总听老人说,这里的山,是困住日子的墙;这里的路,是牵着活路的绳。而最早把日子牵出深山的,便是茶与古驿道。
千年茶韵 古驿道藏温情
1980年,云头大山里那枚沉睡了百万年的四球茶茶籽化石重见天日,世人才知道,世界茶的源头,就在晴隆。如今,当年那颗茶籽的后代,仍在这片土地上蓬勃生长,漫山古茶树扎根在喀斯特的烂石砾壤里,饮山涧甘泉,沐峰顶云雾,恰合了《茶经》里“上者生烂石”的上品之境。先民们守着这些古茶树,春日采茶,秋日修枝,一口铁锅,一双巧手,把山间的晨露与清风,炒进了茶叶里。
有了茶,便有了通往外界的路。
最早的茶路,是鸦关古驿道上被马蹄踏得发亮的青石板。马帮的铜铃在山谷里晃了上千年,一袋袋晴隆茶,被驮进竹篓,越崇山,渡险水,通往滇桂,走向川蜀。父亲总跟我讲,古驿道旁,曾有一座莫忙亭,是明代戍边的将军邓子龙所建,檐角木匾写着“莫忙”二字,亭柱上还刻着一副流传百年的楹联:“为民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一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倒一碗酒来。”
在父辈的口耳相传里,这座早已消散在岁月里的亭子,是千年茶路上最温柔的驿站。守亭人日日烧着山泉水泡茶,任过往的马帮商旅、挑夫行客免费取用。赶路人卸下肩头的风尘,捧一碗热茶,山路的崎岖、奔波的疲惫,都化在了这醇厚绵长的茶香里。那时候我便懂,这漫山的茶和这蜿蜒的路,从来都是一体的——茶因路而远扬,路因茶而有了烟火的温度,而这座只存在于传说与记载里的莫忙亭,早已成了晴隆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1936年竣工后的二十四道拐 兴义公路管理局供图
茶与路的羁绊,在烽火岁月里,更刻下了家国的风骨。古驿道所在的鸦关,便是如今闻名天下的二十四道拐的前身。这条被誉为“抗战生命线”的盘山公路,如游蛇下山,一弯接一弯,是史迪威公路的形象标识,也曾是进出晴隆的必经之路。
1939年,我国东南沿海口岸被日军尽数封锁,茶叶成了换取抗战军火的战略物资,成了支撑民族存续的“救国之叶”。民国中央实验茶场就此落户湄潭,只为通过西南交通大动脉——史迪威公路,也就是晴隆二十四道拐所在的这条抗战生命线,将贵州茶叶出口海外,换取外汇购置前线急需的枪支弹药。那时候的路,是保家卫国的生命线;那时候的茶,是救亡图存的硬底气。茶与路,在晴隆的土地上,写就了刚柔并济的史诗。
如今,这条镌刻着烽火记忆的公路,不仅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更成了“贵州·村GT”公路定向赛的赛场,引擎轰鸣与游客赞叹交织,在厚重的历史里,生长出新时代的朝气与活力。
路网蝶变 山村因路新生
对路与茶最真切的记忆,是从我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
1991年我生于晴隆县,漫山的茶园,还有逢五逢十的乡场,拼成了我整个童年的底色。小时候在镇上上学,脚下的路从平整的水泥路,慢慢铺成了更平坦的沥青路,伴着我日复一日地上学放学,也藏着我对故乡最鲜活的印记。那时候最欢喜的,是赶乡场的日子,镇上的场坝总是天不亮就热闹起来。我总爱攥着母亲的衣角,往最僻静的茶摊凑,乡亲们把自家茶山种、亲手炒的茶叶,大大方方地摊在竹簸箕里,风一吹,清醇的茶香漫过喧闹的人潮,钻进鼻子里。母亲总会蹲下身,捏一撮干茶闻一闻,和相熟的布依乡亲唠几句家常,泡一杯尝一口,眉眼弯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茶买定了。称好的茶叶,乡亲们用牛皮纸折成棱角分明的三角包,稻草绳扎得整整齐齐,揣在母亲的蓝布挎包里,一路走,一路香,连回家的路,好像都不那么漫长了。
回到家,母亲会把茶叶分装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土陶罐里,棉纸封严,放在木柜最高处。每天清晨,父亲第一件事,便是抓一撮明前茶,用煤炉上的沸水冲开,茶叶在掉了漆的搪瓷缸里翻卷沉浮,再一颗颗端端立起,像一片缩在缸里的小茶山。
记得一年的冬日,黔西南的湿冷钻骨,堂屋的煤炉烧得暖烘烘的,母亲见我盯着铝壶滋滋冒的白气出神,便笑着取来玻璃杯,抓一撮毛尖投进去,提起铝壶,沸水高高冲下。我趴在炉边,脸被炉火烤得发烫,眼睁睁看着蜷曲的茶叶吸饱水,慢慢舒展腰肢,端端立在杯底,像一片缩在玻璃杯里的小茶山。我吹开浮叶喝了一口,清鲜的甜香漫过舌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连窗外的寒风都好像温柔了许多。那时候我不懂《茶经》的要义,不懂明前雨前的金贵,只知道,这杯茶里,有家乡的烟火,有父母的温柔,而那条通往外界的路,总有一天,会让这杯茶,被更多人看见。
▲如今国道320线与飞架绿野的通途交织 徐志敏/摄
这条路的变迁,是伴着我的成长一步步发生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要到兴义市读书,最开始往返县城与兴义,要走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山路十八弯”都不足以形容那时的路,盘山公路像“螺丝转”烧饼,大圈套小圈绕了几十圈,只看得见蛇身般的公路伸向远方,却望不到头。我晕车晕得厉害,每次出门前,母亲总会在我的行囊里塞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明前毛尖,让我含一片在嘴里,压一压反胃的感觉。车在盘山路上晃悠,我含着茶片,看着窗外绕不完的弯,心里总盼着,啥时候这条路能直一点,短一点,不用再遭这份罪。
盼着盼着,路就真的变了。
2012年,晴隆到兴义的高速公路建成通车,晴隆到兴义的时间,从5个多小时缩减到了一个多小时。我第一次坐高速班车去兴义,平整的路面,没有了绕不完的急弯,一路平稳向前,一向晕车的我居然一点都没晕。下车的时候我给母亲打电话,笑着说我不晕车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不是你不晕了,是路好了,心就稳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家乡的路,像被春风唤醒的春芽,很快换了个模样。散落在群山里的村寨,通了平整干净的水泥路,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连了起来,路边安上了太阳能路灯,夜里的山村再也不是黑漆漆一片,晚饭后,乡亲们沿着路灯散步,闲话家常,再也不是过去天黑就闭门的日子。县城里的路,也从过去外地人调侃的“一支烟没抽完就逛完”的窄巷,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沥青路,沿湖修了景观路,建了篮球场,清晨和傍晚,到处都是散步健身的人,母亲总说,现在大家晚上都去走路锻炼,打麻将的人都少了,社会风气好了不少。北盘江上架起一座座大桥,如长虹卧波,横跨云海,曾经要绕行许久的江岸,如今几分钟就能抵达。
路通了,山里的日子,就活了。最先活过来的,还是那漫山的茶。晴隆种茶已有数百年历史,明清时期便已是皇家贡品。过去路不好,再好的茶也难走出深山。如今,以国道320线为骨架、高速路网为动脉、通村水泥路为毛细血管的交通网,铺到了茶山脚下,铺到了村村寨寨的门口。春日里,漫山茶园吐露新芽,茶农们穿梭在茶垄间,指尖翻飞抢采早春第一芽,我站在茶山上,看着收购车直接开到茶山脚下,看着乡亲们笑着把刚采的茶青递过去,现采现结,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背着几十斤茶叶,翻山越岭赶半天的路去售卖。
小山村里开了茶家乐,春日里带着游客采茶、炒茶,体验古法制茶的非遗技艺,冬日里围炉煮茶。直播间里,乡亲笑着对屏幕前的网友说“莫忙,先喝一杯我们晴隆的春茶”,当天打包的茶叶,很快就能驶入高速路网,发往全国各地。不只是茶叶,林下菌药、晴隆橙子等这些过去藏在深山里的宝贝,都顺着这四通八达的路网,走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变成了乡亲们兜里实实在在的收入。
路通了,山里的烟火气也越来越旺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循着坦途而来,为二十四道拐的雄奇驻足,为寻访百万年茶籽化石而来,为感受非遗文化而来。他们顺着公路深入茶山,触摸古茶树的苍劲树干,看晨雾漫过茶垄;暮色四合时,再到阿妹戚托小镇,围着篝火和从三宝彝族乡整乡搬迁来的乡亲们,一起跳非遗舞蹈阿妹戚托,喝着晴隆茶做的奶茶,听晴隆的故事。
茶路绵长 公路初心依旧
作为一名公路人,我比谁都更懂这些路的意义。
我们在公路观景台设计中,融入二十四道拐的红色文化,融入晴隆的茶源底蕴,让每一条路,都不仅是通行的坦途,更是承载着家乡文脉的风景。我们修的是路,铺的是乡亲们的好日子,守的是家乡的根与魂。
▲国道320线清心茶壶景观小品 张晴/摄
如今,我早已离开晴隆,在兴义有了自己的小家。喝过各地的名茶,最惦念的,依旧是家乡的明前毛尖。父母年年清明前,都会赶遍乡场,挑最好最鲜的茶,顺着高速公路,当天就能给我捎到兴义的家里。电话里,他们总说:“外面的茶再好,也没有家里的合口味。”打开包裹,熟悉的茶香扑面而来,茶叶还带着茶山的晨露气息,瞬间就把我拉回儿时的乡场,拉回煤炉边的玻璃杯,拉回父母守着茶罐的岁岁年年。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茶叶收在陶罐里,每日清晨,取一撮茶,沸水冲开,看毛尖缓缓立起,和几十年前我趴在煤炉边看到的模样,分毫不差。
曾经,古驿道上传说中的莫忙亭,给赶路人一碗热茶的温柔;如今,国道上的观景台、高速上的服务区、公路边的休憩区,都是新时代的“莫忙亭”,给每一位前行的人,一份歇脚的从容,一缕茶源的清香。曾经,马帮沿着古驿道,把晴隆茶驮向远方;如今,纵横的路网、凌空的高桥,带着百万年的茶源基因、千年的茶韵文脉,带着家乡的烟火、父母的牵挂,走向五湖四海。
从古驿道上被马蹄踏亮的青石板,到二十四道拐上烽火淬炼的车辙;从童年“晴天一身灰 雨天一身泥”的街巷,到如今纵横交错的高速路网、凌空飞架的峡谷大桥,晴隆的茶路,在时光里不断延伸、拓宽。这条路,从马帮的铜铃声里来,从抗战的烽火里来,从父辈的期盼里来,如今,它通向山外的广阔世界,也通向我们心里的乡愁故里。
春日的晴隆,茶山绿浪翻涌,路网如脉络般铺展在青山之间,北盘江大桥如长虹般横跨云海之上。沸水入杯,芽叶舒展,汤色清亮,入口是高山的清冽,入喉是岁月的醇厚,更是故乡的甜、父母的暖。杯中的茶汤,映着二十四道拐的雄奇,映着古茶树的苍劲,映着路网的绵延、高桥的壮阔,映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巨变。
此刻终于懂得,千百年过去,晴隆人骨子里的“莫忙”从未变过,对古茶树的敬畏从未变过,对家乡的热爱从未变过。而我们公路人能做的,就是把这一条条路修得更宽、更平、更美,让这缕跨越百万年的茶香,顺着这四通八达的新时代茶路,走得更远、更稳、更长,让每一个归乡的人,都能沿着这条路,找到乡愁的归处,听见那句故乡人代代相传的、最温柔的叮嘱:莫忙,且喝一杯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