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过苗年①丨古老的“年歌”一开口 苗年的热闹便有了答案
每年农历十月,贵州雷公山下的苗族村寨便浸润在丰收的喜悦中。盛装的海洋、歌舞的天堂呼唤出世界上最热闹的年之一——苗年。2026年雷山苗年节(公历11月12日开启)来临之际,本网记者专访了长期致力于苗族文化研究的贵州民族大学李天翼教授,一同揭开苗年深沉而热烈的文化面纱。
记者(以下简称“记”):说到雷山苗年,我们眼前冒出的都是长桌宴、芦笙舞、银饰叮当。苗年怎么来的?听说苗家人早把答案唱进了一支叫“年歌”的古歌里。这是一首几近失传的古歌,请李教授介绍一下这首非常珍贵“年歌”。
李天翼教授(以下简称“李”):年歌是专门唱述“年从哪里来、苗年为什么这么过”的叙事古歌。今天作为本地人的我,特别想给大家提一个离我们很近的唱本——雷山县西江镇开觉村的《Hxak Nongx Niangx》,翻译过来叫《年节起源歌》。这支歌是雷山已故苗族学者李炳泽先生生前从老家开觉村,也就是我的老家采录、翻译整理的,收在他的遗著《口传诗歌中的非口语问题》一书里。吴正彪先生写《苗年》时将它整段收了进去。开觉村就在雷山县西江镇,离千户苗寨几里地,可以说,这就是我们那边的年歌。
记:这支开觉村年歌,写了些什么?
李:开篇就是一幅很活泼的画面:“一群牧童小伙伴,闲聊伴坐没事干,抬头抬脑云天看,看见天家在过年来。”几个放牛娃闲坐,抬头一看—— 哎呀,天上人在过年!他们气不过,就把竹竿竿挑下来、把钉耙扒下来,要和天上人论个高低。年歌接着唱:“地下出能人,天上也出能人。”出现了人神争年的画面。地下能人是理过,天上能人是理鲍。“他们俩人是好汉,争夺看谁先过节,争夺谁要早过年。一人倒地五六次,六跤摔在硬地面…… 血流汩汩到海边”。后来天上人“商量说要杀肥猪,宰杀牯牛来过年”,一连过了九夜。
记:人能与神争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太震撼了。天真又动人。
李:年歌就带着“年”一路往下走:年来到树梢梢、树枝枝、大树干、树下面。各种动物都来抢着接年——天鹰最快、喜鹊最快、鲫鱼接年、啄木鸟接年、野猪算最快当。唱到最后,笔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我们雷山人听了心里一热的话:“年节来到西江村,西江人要过苗年,年节来了酒迎接。”
2024年雷山苗年文化巡游 李天翼图
记:西江人是怎么接年的?
李:年歌唱得很具体:“一帮少妇最快当,热水来把糟槽洗,年节面庞白生生。”妇女们烧水、淘糟、蒸糯米;“青杠木把粑粑捣,捣得粑粑把手粘”。就是拿青杠木槌子在石臼里打糍粑,打得糍粑粘手。年歌还唱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年节来到深山区,吃的是臭酸汤;年节去到外族地,吃到可口饭和菜。”这是说,山里苗家人过年,吃的是自己家的酸汤、腌鱼、糯米饭;走到外族地方,也入乡随俗,吃人家的可口饭菜。
记:从这支开觉村年歌听下来,您觉得苗年真正的意义是什么?
李:三件事。一是农时节律:秋收完了、农闲了,天上人间才轮到过年;二是敬祖谢土:杀猪、打糍粑,是谢山川土地、谢祖先;三是天地秩序:牧童窥天、人神争年、最后把酒接年,其实是把天上、人间、祖先、后人拢到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年歌唱的,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节日,是苗家人的一整套时间观和天地观。
年,就在人间团聚的喜悦中,被一直接下去 李天翼图
记:我特别好奇,年歌里唱的“天家在过年”“人神争年”,和汉族过年讲的“年兽”,是不是有点像?
李:很像。汉族传说里,“年”是头怪兽,爆竹一炸、对联一贴,阖家守岁团圆。这支开觉村年歌里,年也是一个从天上下来、要被人抢着接的东西。两个民族习俗各有不同,都在用自己的传说和歌谣回答同一个问题:“年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要过年?” 答案落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庆丰收、谢天地、祭祖先、求团圆。明代郭子章《黔记》记苗族“不知正朔,以鼠、马纪子午…… 岁首以冬三月,各尚其一,曰开年”,说明苗年本就是和汉族春节并行、又相通的一套农耕岁时。所以说,苗年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少数民族习俗,它和春节一样,都是中华农耕文明留给中华民族共同的时间智慧。
记:今年雷山苗年马上就要到了。李老师,对准备进雷山的游客、对寨子里的年轻人,您想说句什么?
李:我想说:开觉村这支年歌,是李炳泽先生从老人那里采录下来的。今天会唱它的人不多了,但年歌没有死。它就活在雷山苗年节的芦笙场上,活在长桌宴的酒歌里,活在《美丽西江》《仰欧桑》的舞台上。不读年歌,苗年只是一场热闹;读了年歌,你才知道雷山人捧出的那一碗米酒、那一块糍粑,是老祖宗从天上一路接下来的年。今年苗年,欢迎大家来雷山,不光看歌舞,也听一听——那一声声苗族古歌里,唱的是苗家人的年,也是中华民族农耕岁月里,各民族共同的年。
苗年里的丰收喜悦都快溢出了屏幕 李天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