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顶山蚀刻岁月，包溪河承载乡愁②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佛顶山蚀刻岁月，包溪河承载乡愁
■ 赵恒
下篇：包溪河承载乡愁
5. 泉茶梵隐
屈指算来，离开石阡已八年有余。重访佛顶山的路上，思绪翻涌。往昔的回忆如潺潺流水，在脑海中不断浮现，那片熟悉的土地，那些亲切的面容，此刻都让我心绪激荡。
抵达尧上民族文化村已近凌晨。见到久违的故人，旅途疲惫顿消，只是让他们久候，深感歉意。放下行李，睡意全无，便与老友们围坐品茗叙旧，直至凌晨两点，方才不舍作别。
下榻处名为“泉茶·梵隐”，由两栋精巧木屋组成的民宿，布置雅致，一尘不染。房东龙英大姐来自六盘水，昔年来此旅游，被佛顶山的生态与民风吸引，恰逢政府规划“候鸟新村”，便申请定居。亲戚们以为她受骗，特来寻访，结果非但没劝返，反被吸引留下数人。
七月的尧上，入夜仍需盖被。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大山里的“醉氧效应 ”，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佛顶山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天光微熹，自然的交响已然奏响：蝉鸣悠长，鹃啼清脆，连空气都浸润着清甜！此时，我不禁感叹，这大自然的馈赠，是城市中所无法寻觅的“宝贵财富”。
洗漱完毕下楼，一只乖巧的小狗亲昵地往我腿上蹭，像极了撒娇争宠的孩童。昨夜闻其名曰“小满”，是龙英大姐的爱犬。她去了重庆，小满便留守家中，替主人守护远道而来的客人。
沿着冷水河慢跑至打杵岩后折返，路边多了几座休闲观光的亭子。路上遇到两位来参加活动的媒体记者在晨跑，还有一位科考专家在沿途寻找并拍摄昆虫。省林科院冉景丞院长一边拿着相机拍摄邻居家老大爷编背篓，一边与他拉家常，询问大爷的高龄。
6. 往事如昨
回到民宿，门口停了一辆车。原来，民宿的主人龙大姐不在，她委托海生和红梅给我们送早餐。多年不见，夫妻俩同我打起招呼来还是那么亲切，只是岁月不饶人，红梅圆润的脸上方隐约有了一丝皱纹。海生身材依旧，但头上依稀有少许白发。
海生本名邓开仲，曾经也做木材生意，尧上发展乡村旅游后，夫妻俩开办了尧上规模最大餐馆——红梅餐馆。红梅叫席运梅，在尧上，无论是否在她家就餐，她总是笑容满面，热情问候，若不在她家就餐，反倒让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餐馆的农家菜远近闻名，老板的热情好客有口皆碑，生意格外火爆。每个黄金周后，我们统计旅游收入都从她家开始。问她收入多少，她总是笑着说十多万？但从她灿烂的笑容，就知道她报得比较保守，最终确认数据有时是二十多万，甚至是三十万。
早餐后，我去寨子里转转。首先路过老董家，还没见开门，我叫了一声，也没听到回应。老董是我们的老护林员，是佛顶山的活地图，认识的动植物特别多，曾被表彰为“全国优秀护林员”。每次进无人区考察，我们都请他当向导。年近六十的他，爬起山来比我们都快。老董在一次巡山时被五步蛇咬伤了手指，他果断挥刀斩断左手食指，才得以自保。后来老董年迈卸任，他儿子接替他继续做护林员。两年前我想将老董家两代人守护佛顶山的感人事迹作为典型报道，一打听，才知道他儿子已经不当护林员了。昔日父子接力护林，如今传承断链，令人遗憾。
来到神鹰广场，金龙跑过来同我打招呼。大多数人认为金龙姓金，其实金龙是小名，他姓黄，叫黄秀金，他以前是包溪的大木材商人，后来，带领乡亲们发展生态旅游。他先是被推举为尧上旅游协会会长，后又被选为佛顶山村党支部书记，也是尧上民族文化村的当家人。我与金龙可谓不打不相识，前面提到除夕之夜查扣的4 车木材就是他的。当年除夕查扣的木材主人，如今成了生态旅游领头人，成为了我工作上的搭档。他在尧上有绝对的号召力，是抓落实的一把好手。我联系佛顶山期间，多数时间都跟他在一起。有时下队回来晚了，不用打招呼，直接去他家厢房楼上住。
记得我们到岑巩注溪考察文旦柚时，当地村民劝他喝酒，他不胜酒力，便提出两人要么喝一杯酒，要么唱一首敬酒歌。我知道他会唱的敬酒歌不超过十首，而对方现编现唱、信手拈来，结果可想而知。
说到唱歌，庚甲才是尧上的山歌王子。他本名杨秀成，一首《情姐下河洗衣裳》唱得十分地道。每次有重要的客人来尧上，都会请他去露一嗓，再敬杯酒，客人基本上无法拒绝。在赞誉声中，庚甲常常成为全场的焦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央视《中国江河行》栏目到尧上拍《情姐下河洗衣裳》，庚甲撑着竹筏唱着歌顺流而下，前后拍了 4 次，不但唱哑了嗓子，连把竹筏重新拉到上游的力气也没有了。在旁边洗衣裳的“情姐”们抱怨道：“衣服都被棒槌捶坏了，还要拍到什么时候呀！”
在与金龙寒暄的时候，邓开军也朝我走了过来。握住他的手依旧感觉很粗糙。 60 多岁的他就像尧上的老管家，每天很早就起来在寨子里转一圈，哪家卫生没搞好，哪里排水沟堵了，哪里路灯坏了，他都了如指掌。我初到佛顶山村工作时，是他给我讲敬雀节的由来，介绍尧上每家每户的花窗样式都不一样，还讲邓氏宗祠里的花轿为什么那么小……
佛顶山是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一级火箭的核心落区，每次发射后主要残骸都会进行回收，但村民们时不时都会捡到些碎片。那时石阡县城粮食局附近有专门用土法制作铝锅的工匠。邓开军捡到一块碎片，拿到那里去制作铝锅，结果，师傅父子忙活了一个下午，风箱都拉坏了，也没能把那块看上去似铝的合金熔掉。
迎面走的邓开义，腰还是那么板直。他是尧上的寨老，哪家有红白喜事，都是他当总管。他不是尧上最年长的，但威望极高，每年敬雀节，都是他宣读祭文，声音洪亮、浑厚庄严、极具穿透力。我们群众工作遇到困难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请他出马。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哪个不支持乡里的工作，他家有红白喜事我们就不去帮忙！只有干过基层工作的人才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其效力或许远胜我们千言万语。
尧上广场中间有一座葫芦神鹰雕塑。
相传，远古时期，仡佬族遭受了一场严重瘟疫，在面临灭族之灾的时候，一只神鹰爪抓葫芦、口叼灵芝， 拯救了族人。从此，仡佬族人将葫芦神鹰敬为图腾，每年二月初一，打糍粑、献三牲，举办盛大的敬雀节，这一传统节日已成为了贵州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
因为时间上与贵州的爱鸟周十分接近，我经常向客人介绍敬雀节是“中国最早的爱鸟周”。2017 年，贵州省爱鸟周启动仪式与仡佬敬雀节一并举办，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副秘书长还为尧上民族文化村授“中国爱鸟第一村”的牌匾。这不仅仅是一场传统的庆典，更是民族文化传承纽带，彰显着仡佬族万物共生的生态智慧。
海龙总是乐观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很远便热情地寒暄。曾经也做木材生意，也没少被我们处罚过。他是尧上有名的吃货，每次见面都会很热情地邀请去他家做客，他老婆谭丽做的地道美食，让人一见就垂涎欲滴。如今，谭丽已蝶变为拥有超过百万粉丝的美食主播“黔乡姊妹”，成为贵州文旅推荐官，专门推荐尧上的美食。海龙则成了兼具策划、导演、摄像、剪辑的传播全才。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卖黄水粑的、卖神仙豆腐的、卖旅游商品的，人群中总能检视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身边总有熟悉的人在打招呼，大家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尽管时光改变了彼此的容颜，但乡音未改，往事如昨。
7. 此去经年
快离开佛顶山时，下了几分钟的阵雨。被洗涤过的佛顶山格外苍翠，鸟叫蝉鸣声更加悠长，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与松针混合的芳香，站在广场边的长廊上，包溪河中鱼儿的鳞片清晰可见。
去年，我们与省作家协会合作，邀请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钟法权老师到贵州创作生态文学作品，推荐他去很多地方采风，最终他以佛顶山为原型完成了创作。由此，佛顶山的优美环境、生态文化和民族风情就无需我过多赘述。
走得匆忙，我打电话跟金龙道别，彩铃旋律萦绕耳畔：
佛顶山上霞光万丈
龙川河水碧波荡漾
……
我握着电话伫立良久，唯愿铃声不息。此去经年，重逢何期？且让这首《神秘的古夜郎》，载满我的乡愁飘向青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