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别笑人家痴，痴到极致是境界
《红楼梦》开篇即慨叹：“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曹雪芹以真实身份发出的自白，也是整部《红楼梦》的“灵魂题眼”。这里的“痴”，不是呆傻愚笨，而是对真情、真美的执着坚守。
而佛教将“贪、瞋chēn、痴”列为三毒，且“痴”被视为三毒之母。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还是先从“字”上说起。
“痴”是半包围结构，左上为“疒”（病字旁），右下是“知”。望文生义：当“知”成了“病”就是“痴”，它暗示着一种知识或认知出了问题。
可是，“痴”的繁体字写法（癡）右下可不是“知”，而是“疑”。
“癡”属于“后起字”，甲骨文和金文目前都查不到，最早只能查到它在《说文解字》中小篆的写法（图1）。
图1
《说文解字》：
癡，不慧也。
翻译过来就是：不够聪明、缺乏判断力 。
所以，“痴”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愚笨，而是一种被扭曲的认知状态——“疑”。
什么是“疑”呢？从“疑”的甲骨文（图2）来看，虽然写法多样，但却有两个共同特征：一是代表主体部分的人显得惊恐无比，特别是第一个（合13456）简直是失魂落魄；二是每种写法中的那个“人”，手中都持有一根“棍”。
图2：“疑”的甲骨文
这是什么意思呢？其实，“疑”的甲骨文描绘的是一个“探路者”的形象，特别是最后一个（合12532），连道路的样子都画出来了。
原始社会可不像今天，道路四通八达；丛林时代，哪有什么道路可走？到处荆棘丛生，猛兽横行，毒蛇遍地，每走一步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所以，“探路者”是伟大的人，他们时刻面对未知，稍不留神就会有命丧黄泉的危险，因此，时时保持警惕，处处审慎小心，这种状态就是“疑”。
正常的“存疑”有利于判断，是智慧的表现；但是，过度“生疑”就是一种病态了。
曹操刺杀董卓未遂而四处逃命，其父旧交吕伯奢一家收留了他，但曹操如惊弓之鸟，时时担心，处处怀疑，因此误杀了吕伯奢一家，这本来就已经是多疑成病误伤人命了，但他在逃离吕家后，半道遇见毫不知情买酒归来的吕伯奢，居然又手起刀落杀死了恩人，并说出了那句超越常理的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就是病态了！
曹操一生都处于“多疑”的状态，有时谁都不信，有时又轻易相信，这就是“痴”的表现。正是因为“痴”，他才会执着于虚幻的自我和外物，最终导致赤壁之战的惨败。
《大智度论》说：“痴为一切烦恼之本。”这大概也是困扰他一生“头疼病”的病根吧！
所有痛苦，追根溯源，都来自于认知的错位，比如，执着于“我必须成功”，是因为“痴”于“成功等于幸福”的错误认知；再比如，有人因一句话破防暴怒，是因为“痴”于“别人评价即我的价值”。
所以，“痴”可能是“认知带来的病”，而一旦转过念来，那就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洒脱，一切显得云淡风轻。
“痴”是一种偏执的病，也可以是一种正向的执着，关键在于你“痴”的是什么。
曹雪芹出身江宁织造世家，早年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后因家道中落，又尝遍了人间的悲苦，正是这种天壤之别的反差，让他看透了人间百态，于是，他将家族兴衰、世态炎凉熔铸成一部《红楼梦》，借贾家之败，写尽封建贵族的没落；借大观园之殇，哀叹青春与理想的幻灭。
所谓“荒唐言”，实为“真实史”；所谓“痴人语”，实为“醒世音”。如果没有这种“痴”，恐怕成就不了《红楼梦》。
这种“痴”属于远见；还有一种“痴”却是执念，譬如“尾生抱柱”。
这个典故出自《庄子•盗跖zhí》，讲的是鲁国青年尾生和梁国姑娘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却遭到了女方父母的反对，为了爱情，姑娘决定和尾生私奔。两人约定好夜半在城外木桥下相会，准备远走高飞。
黄昏时分，尾生提前来到桥下的约会地点，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时至半夜，还不见姑娘到来，此时雨越下越大，引发了山洪暴发，顿时滚滚江水席卷而来，眼见得没过了尾生的膝盖。
此时，尾生只要上岸就能活命。但他想起了与姑娘的约定——“城外桥下，不见不散”。他寸步不离，死死地抱住桥墩的木桩，任由洪水一寸寸没过腰身、没过胸口、漫过头顶，就这样被活活淹死。
后来，姑娘突破父母的封锁，逃出家门，冒雨赶到桥边，看到的却是尾生紧抱桥柱的尸体。她悲痛欲绝，抱着尾生纵身投入江中，谱写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幕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
尾生抱柱的故事之所以穿越千年仍能触动人心，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永恒的精神命题：当坚守与变通冲突时，我们该如何抉择？
东晋画圣顾恺之，痴于笔墨，不问俗务，他作画时凝神忘我，把一切都置之度外，曾为谢安画像，三年不点睛，别人问为什么？他说：“点睛他就会化为神仙飞走了！”时人称为“画痴”。
北宋隐士林和靖，结庐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种梅三百株，养鹤两只，自称“梅妻鹤子”。他的梅花诗意境高远，被人争相传诵，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为千古绝唱，时人评价：心与梅魂相融。他不娶、不仕、不问尘世，痴于梅鹤，终成“千古第一梅痴”。
图3：“痴”的字体演化
“痴”在中国古代典籍中，从不是缺陷，而是专注的极致、情感的纯粹、信念的燃烧。它让尾生以命换情，让顾恺之笔下生神，让徐霞客踏遍山海，让李时珍尝遍百草，让曹雪芹写尽人间……
悟得“痴”的真谛，它就是凡人通往不朽的密钥；悟不到“痴”的真谛，它就是蠢人连接庸俗的笑柄。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样的“痴”，方为大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