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江西抚商“美举”之兴义江底渡,“往来行人,概不取钱”

兴义市西面与云南省的界河是黄泥河,这个说法没大的问题,但不精准。《兴义府志》记载:“兴义县形势,西界滇,以黄泥河为要害。”黄泥河源出平彝(今云南富源县),今富源县还有个黄泥河镇。《平彝县志》云:“其状如龙,犹如织成”,这个记载与黄泥河上游支流众多相吻合。黄泥河南下到兴义岔江,与罗平西来的块泽河交汇,岔江村由此得名。《兴义府志》记载:“块泽河源出云南沾益州之东山,经平夷县、罗平州入兴义县境,南流注于南盘江。”历史上,从岔江南流注于南盘江这一段,称江底河。因此《黔南识略》有云:“兴义县西南有黄泥河,亦名江底河”。简单的区分,即兴义与富源的界河为黄泥河,兴义与罗平的界河为江底河。《黔南识略》记载得很清楚:“黄泥河源出平彝县,其南流入兴义县西境,变名江底河,汇块泽河而注于南盘江。”只是之后改来改去,反而越改越混淆。
历史上黄泥河流域示意图
黄泥河因河水浑浊得名,江底河则因地名“江底”得名。早在清乾隆时期,江底河沿岸就有四个重要的军事隘口,分别为江底(今乌沙镇岔江村江底组)、法岩(今鲁布格镇发耐村)、鲁布革(今鲁布格镇鲁毗、中寨一带)和白云屯(今三江口镇梅坪村白云组),均设汛。其中江底汛设“外委(九品低级军官)一,驻兵三十七”。嘉庆三年(1798年)兴义置县后,“增兵四十,共兵七十驻防。”作为贵州通往云南的重要交通要地,江底还置有乡场,《兴义府志》记载:“江底场,逢卯(兔)、酉(鸡)日为场期”。

《兴义府志》记载,陈熙任兴义知县时,在江底设官渡,撰《江底官渡记》叙其事。全文如下:
县治之西南,有江底河焉。汇平夷、罗平之水,于滇、粤、黔相通之要道。岸阔数十丈,奔流迅激。春夏之交,时雨大至,沵漫无涯。昔建有铁索桥,旋即漂没。而徒杠舆梁,鸠工匪易,爰藉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而渡船于是乎设也。
“江底河义渡记”石碑拓片局部 黔西南州博物馆藏
曩者,黔之普安、滇之罗平二州,各设渡船。自嘉庆二年,苗匪不靖,普安渡船被焚无存。改建兴义县以来,阙焉未设。仅有罗平一船,操舟者居奇垄断,“一壶千金”,行旅苦之。丁卯春,余代庖斯邑,目击情形,为之于邑。考《周官》之制:合方氏掌达天下之道路;司险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川泽之阻。然则泽无陂障,川无舟梁,非民与商之事,而为政者之责也。兴义为新开苗疆,兵燹之后,百度未举,凡文庙、坛壝,以及养济、义冢诸要务,规制阙如。余不敢存五日京兆之见,次第勉行。其有病民涉者,何可废而不兴?爰捐薄俸,设立大渡船一、救生小船二,以济往来而拯溺。然事贵善成,功期永济。使司舟无恒产,则苛索;救人无重赏,则不力。况舟桨易坏,而岁修之资必当虑及。亟思劝谕商民,设立公田,为官渡永远计。
乃有江右抚州之民商于兴者,欣然起曰:“公田一役,我抚州一郡之民可独任也!”并寓书其乡之商于兴者,亦皆翕然乐从,输将恐后。阅五月而获数百金,买岸侧一庄,作为渡夫养膳之产,俾得俯仰有资,永杜勒索之弊。此外,并捐馀田,用以奖拯溺、勤修葺焉。
夫抚民,非居是邦者也,亦非朝夕恒经此渡者也。乃不分畛域,不惜资财,不假众力,而踵成美举。其协力急公,勇于为善,济人利物之功,顾不伟欤!嗟呼,世人往往守“杨氏为我”之说,损益得失,筹之唯恐不审。问有舍己助人、慷慨任事者谁耶?使皆以抚民之心为心,则凡山泽之险阻者,以人力补救而弥缝之,亦何险之不可平?何阻之不可通也哉!余故历叙之,而勒其姓氏于石,以志不忘云。
江底河
江底河原有铁索桥,但时间不长,便被冲毁。若想重新建桥,人力、物力难以为继,故只能设官渡。过去两岸各设渡船,但嘉庆二年(1797年)南笼起义,渡船被焚。嘉庆三年(1798年)兴义设县以来,仅罗平有一船,船夫“一壶千金”,收费高昂。嘉庆丁卯年(1807年),代理兴义县政的陈熙,见渡河艰难,本着职责所在,“不敢存五日京兆之见”,做几天官就拍屁股走人的心态,捐出俸禄,修建官渡。同时希望两岸永济,善始善终。这就需要购置公田作为渡夫的稳定收入。“江右”为江西古称,时旅居兴义的江西抚州商贾率先响应,愿意“独任”承担费用。陈熙认为,江西商人不是本地人,这种不分地域的善行,是为“美举”。世人往往信奉“杨氏为我”,斤斤计较。如果都有抚商胸怀,“何险之不可平,何阻之不可通”呢。全文陈熙表述了自己捐俸禄建江底官渡,另外重点称赞旅居兴义的抚商对渡口的贡献。

今乌沙镇岔江水文站内,有江西抚商镌立的四通石碑,大小一致。方首,青石质,每通高140厘米,宽34厘米,碑文为两两组合。第一、二两通石碑额题“兴义义渡”四个大字,每碑额题两字。第一通首题“江底河义渡记”,内容为陈熙撰写的《江底官渡记》第一、二段,与原文有细微出入。如第一段“汇平夷、罗平之水”改为“汇拖长盘江、黄泥之水”。“春夏之交,时雨大至”简化为“春夏时雨”。第二段“各设渡船”改为“各设渡船一只”。“设立大渡船一、救生小船二,以济往来而拯溺”,改为“设立大渡船一只,救生小船二只,以济往来而拯溺人。”陈熙《江底官渡记》从第三段开始赞扬抚商善举,而石碑内容到此便戛然而止,显然是抚商自谦,意思是官员陈熙赞美“我们抚商”的话,就不用镌刻在碑上了。这个细节非常有意思,值得今天的现代企业学习,什么叫内敛又含蓄的表达。
兴义知县陈熙《江底官渡记》 来源:咸丰《兴义府志》
第二通石碑落款有两个时间。其一“嘉庆十二年丁卯岁,季夏月上浣”,即1807年农历6月上旬,为陈熙撰写《江底官渡记》时间。其二“道光廿五年乙巳岁,暑月重修”,即1845年农历6月,江西抚商重修官渡时间。重修原因,按碑云:“县正堂陈(熙)批。江底渡船向例修理之时,均系各寨民夫发运木料,此次本县捐造船只,亦系照例咨理。”又云:“抚州客民乐善好施,捐义田以作渡夫工食,换来渡船三年岁修,抚州客民亦情愿捐资修理。该头约等,仍照例拨派民夫运送木料,毋得推诿。工完此后,渡夫每逢年底,不得仍向各寨民户收取升合年米,如违,枷杖重办。”“升合年米”即少量粮食,意思是抚商已经捐赠船工钱款粮食,各寨也捐赠修船所用木材,故船工不得再向百姓乱摊派,哪怕一点粮食都不行。碑文中对各寨捐赠木材有详细记载,附近的“以则、黑泥寨、佳客、普梯、了里、堵业、普哈”等“共计二十五寨”,为此次维修捐助“长板共拾五块,短板共叁拾四块。”碑文最后镌刻“往来行人,概不取钱”八个大字,强调江底官渡的公益属性。

第三、第四两通石碑,额题“千古流芳”四字,每碑两字。碑云:“莫谓前人之美弗彰,后人之盛弗传。”这话眼熟,与兴义抹角桥“盖闻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如出一辙,出自韩愈《与于襄阳书》,即前人奠基,后人接力。又云:“缘黄草坝江底河渡船,昔隶普安州辖,向来滇、黔各有渡船一只。因嘉庆二年苗叛兵燹之时,黔船烧毁。黄草坝改设县治,税公务事概归县收,以普安州毫无干涉。是以只有滇船一只,往来人夫马匹拥挤,受其勒索。躭筵(耽延嗣后)复于嘉庆十二年,前任陈县主官印熙莅任斯土。因公赴江底,歇于江底黔河店家,早晚见人夫马匹拥挤,受其勒索。躭筵回署,传集各庙首事、乡保、绅城捐掛。叛后始复之初,捐资无几,陈县主复捐产,置造大船一只,救生小船二只。然义渡之渡,难如无恒产赡养,渡夫必致时兴时废。”故江西抚商购“全庄田地,赡养渡夫。复又置田亩,每岁租谷,以为三年造船只之需。今历数十年,往来人夫马匹,随到随渡,毫无躭筵勒索之弊。嗣因连年雨水汛滥,将前修之船房、勒之碑石,概行冲塌倒断,街阱、码头倾颓。遇大雨,早晚船户难以栖身。是以道光廿三年,我抚铁树宫,请匠重修码头、街阱,用资一百五十余千。刊碑修理船房,以便行人、马匹上船下船不致惊恐。及船户得避风雨。今功成告竣,于是勒石,併前功不致淹没,而彰后人之戚,不记而德成之已志。”
“千古流芳”石碑
从碑文可以看出,此次对江底官渡码头、船屋、道路坑洼以及船只的修理,始于道光廿三年(1843年)。石碑落款“铁树宫值年”。铁树宫是江西人供奉的许逊在逍遥山修炼的宫殿名称,也是外地客商在兴义黄草坝最早修建的会馆名称,位于老城街南端螺蛳湾附近,由江西抚州纸商廖旭芳建于清康熙年间,又称抚州会馆,是抚商在兴义的代名词。“值年”即当值之年主持工作,类似今天轮流当会长。值年首事名单能辨识的有“汪翼堂、戴星友、黄益刚、唐义贤、车旭华”等人。
兴义江底官渡首功陈熙,字达庄,云南弥勒举人。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署兴义知县,任期两年。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升任普安厅同知。道光三年(1823年)署兴义知府。据《贵州通志》记载,陈熙署兴义知县时,招难民开荒地,设立孤贫养济院,捐廉银创修兴义文庙,设立书院,建“昭忠祠以妥忠魂”等。此外,江底百姓为感谢江西抚商,于渡口道旁崖壁镌刻“兴义铁树宫”五字摩崖,以示纪念。今石刻尚存,高94厘米,宽47厘米。1920年,兴义刘显潜在江底建成永康桥,百姓称江底桥,江底官渡最终完成其历史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