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皎皎白驹、白马非马,白马崇拜与传奇

骑白马的可不一定都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呵。而认真想来,白马,其实长久以来都是一种神秘的存在。

“殷人尚白”,在殷商人的甲骨卜辞中,白色动物占据着特殊的位置,白犬、白猪、白牛频繁出现在祭祀与占卜的记录中,被视为沟通鬼神的最佳媒介。而在这些白色生灵之中,白马尤为尊贵。商王对白马的关注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卜辞中反复贞问“来白马”“不其来白马”,不同氏族或方国是否进贡白马,常常成为占卜的主题。更有意味的是,商王甚至为白马的健康状况感到焦虑,也会专门占卜即将出生的小马,询问它们是否有幸为白色。这种近乎偏执的关注,源于白马在当时社会的特殊功能。
《礼记·檀弓上》载明:“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意思是说,殷商人崇尚白色,举行重大祭祀时于中午进行,军事行动乘坐白马拉着的战车,祭祀牲口选用白色。而详解“戎事乘翰”,“注:翰,白色马也。”在商代,白马拉动的战车并非普通战车,而是商王专属的“戎路”。当那通体如雪的马匹牵引着王者的战车驰骋于战场,白马便成为了神圣王权的可视化象征,是上天之眷顾在尘世的具象呈现。

这种以白马沟通神明的传统,也在后世文献中留下了诸多印记。《吴越春秋》载大禹“东巡,登衡岳,血白马以祭”。先秦典籍《尸子》卷上记载商汤求雨说:“汤之救旱也,乘素车白马,著布棨,身婴白茅,以身为牲,祷于桑林之野”。当人间君王需要与上天对话时,白马便成了最尊贵的信使。《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二世梦见白虎咬其左骖马,占卜得“泾水为祟”,便向泾水沉下四匹白马以禳灾。《史记·河渠书》记载,汉武帝时黄河瓠子决口,武帝亲“自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于河”。在这些庄严的仪式中,白马是人间呈献给神明的最高敬意。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秦汉,白马变为政治盟约的见证者。而其中最庄严的一幕,莫过于汉高帝刘邦的“白马之盟”,这是中国政治史上最著名的盟约之一。刑白马而盟,意味着以最尊贵的牺牲向天地神明起誓,违约者将遭天谴。这份盟约的力量在后来的政治风暴中得到了检验。刘邦驾崩后,吕后欲立诸吕为王,右丞相王陵以“白马之盟”当面质问:“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尽管吕后最终凭借权势强行封王,但“白马之盟”已成为制约野心的一面旗帜。当吕后去世,正是这面旗帜被周勃、陈平等元老重臣高高举起,清除了吕氏势力,迎立代王刘恒,延续了刘氏江山。此后两汉四百年,“非刘氏不王”虽偶有被打破之时,却始终作为祖宗之法悬于朝堂之上。一匹被献祭的白马,以生命的代价凝固为一种政治原则,守护着一个王朝的血脉延续。这是白马意象最沉重、最庄严的维度——它不再是驰骋于原野的生灵,而是凝固于盟誓中的精神图腾。

《易经·贲卦》有云:“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这或许是关于白马的最古老的歌谣,大致意思是指,那飞驰而来的白马“宝车”,却并非强盗,而是“抢婚”的豪华天团。歌谣以白马的皎洁潇洒,映衬着婚礼的吉祥欢乐,这是先民对幸福生活的朴素想象,也是白马意象最早的人间温度。
《诗经·小雅·白驹》诗曰: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古人有“爱屋及乌”之成语,本诗的主旨则总归是爱“其人”而爱及其“皎皎白驹”的高贵车马了。有学者把该诗做了如下“翻译”,很有韵味:
光亮皎洁小白马,吃我园中嫩豆苗。拴好缰绳绊住脚,就在我家过今朝。所说那位贤德人,请在这儿尽逍遥。
光亮皎洁小白马,吃我园中嫩豆叶。拴好缰绳绊住脚,就在我家过今夜。所说那位贤德人,在此做客心意惬。
光亮皎洁小白马,快速来到我的家。为公为侯多高贵,安逸享乐莫还家。悠闲自在别过分,不要避世图闲暇。
光亮皎洁小白马,空旷山谷留身影。一束青草作饲料,那人品德似琼英。走后别忘把信捎,切莫疏远忘友情。
《诗经·周颂·有客》有云:“有客有客,亦白其马。”还说“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也是留客先留马、待客先待马之殷殷情切。如此,《周颂·有客》与《小雅·白驹》互为《诗经》中的内证,足以证实这乘坐白马之车莅临的贵客,是说着“金玉之言”的公侯级别的“所谓伊人”,与西方文化里的“白马王子”完美相当。

“白马非马”出自《公孙龙子·白马论》,是“百家争鸣”的思辨之论。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认为,“马”之名是用来指称马的形体的,而“白”之名是用来指称白色的,“白马”则兼指马与白,因此与“马”所指称的是不同的事物。也即,“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
弄明白“白马非马”学说并非易事,但人们调侃说还是要充分认识到“男朋友不是朋友”“女朋友不是朋友”。是啊,男女朋友可不是一般朋友,这提醒人们在情感的划界与分寸感上务必严格把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白马就是白马”那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东汉蔡琰《胡笳十八拍》有句歌辞唱道:“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这是“白驹过隙”在诗歌中的首次闪现,确乎很有“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的悲凉,难免让人不由感叹“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白龙马,蹄儿朝西……”在《西游记》的叙事中,白龙马的身份设定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它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玉帝判处死刑,幸得观音菩萨搭救,赐予取经人“做个脚力”。菩萨的安排极有深意:它必须是龙,才有资格承担西行十万八千里的艰难跋涉;它又必须是马,才能以俯首帖耳的谦卑姿态,完成这场赎罪之旅。
白龙马的原型,可以追溯至汉代“白马驮经”的传说。东汉明帝时,白马驮载佛经来到洛阳,“白马寺”因此得名。那一匹原本极其普通而却又极其神圣的白马,成为佛法东传的见证者。而当玄奘西行的史实在民间不断神化,取经队伍中的马也一步步完成了从凡马到龙马的蜕变。在今甘肃瓜州的西夏壁画中,取经图里出现的已经是白马形象。至元代杂剧《西游记》,火龙化为白马加入取经队伍的情节正式成型。到明代百回本《西游记》,白龙马作为“西海龙王玉龙三太子”的身份最终定型——龙与马因“白”色而连接,完成了从凡俗到神圣的跃迁。最终,当取经功成,它被推入灵山后崖的化龙池,须臾间“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飞出化龙池化龙而去。它本是龙,却要以马的形态走过十万八千里路,才能重新变回龙——这是修行,这是赎罪,这便是中国文化赋予“白马”的另一深刻隐喻。
作为对照,“黑马”一词显然甚至比“白马王子”具有更多的西方文化色彩。而汉语“黑马”对应的英语原词是“dark horse”,“dark horse”一词源于19世纪的赛马场景,最初指那些不被赌客了解、名气不大但可能获胜的马匹,现已广泛用于形容各类竞争中出人意料获胜或崭露头角的个人、团队或事物,其核心含义指不被看好、知名度低但最终意外胜出的竞争者。注意,英语原词“dark horse”中的“dark”在此处意指“不清楚”“不明朗”,而非指马的毛色为黑色——呵呵,居然真的是“‘黑马’非黑马”啊,这与中国战国时代名家公孙龙子的“白马非马”论简直就是最绝妙的千年呼应。
白马咏叹,神圣、神秘、深情,祭祀升腾的烟气,盟誓凝固的血痕,诗篇中飞扬的凌云壮志,长路上沉默忠诚的陪伴……从凡马到神骏,从尘世到天界,从历史到传说,白马崇拜与传奇永不终结,在每一页泛黄的诗集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想象中,蹄声得得,回响千年。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