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通衢|从江淮衣冠到苗岭烟火的文明迁徙
《屯堡·家国六百年》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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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镇远通衢
东部的武陵山脉与西边的苗岭,在镇远形成“V”形缺口,㵲阳河与驿道恰从缺口穿过,形成“山河锁钥”之势,这种“依山控水、锁钥驿道”的地理格局,使镇远成为西南军事史上的战略枢纽。㵲阳河,古航运的黄金水道,发源于贵州瓮安,经黄平、施秉至镇远。此段河道在明代经疏浚后,可通行中小型木船,但险滩较多,如诸葛洞险滩,水流汹涌澎湃,浪声如雷,需人工拉纤。从镇远顺流而下,经玉屏入湖南境,于洪江汇入沅江,最终经洞庭湖连通长江。镇远至湖南洪江段长约200公里,是明清时期西南与中原物资交流的主要航道。
从江淮衣冠到苗岭烟火的文明迁徙
撰文/朱千华
山水战场:㵲阳河的帆影与古驿道的兵来商往
清代滇铜东运,淮盐、浙盐西销贵州,均依赖㵲阳河水运,镇远青龙洞码头曾有日泊千舟的盛况。此外,㵲阳河航运还有重要的军事价值,明代征云南时,三十万大军粮饷全赖沅江、㵲阳河一线,镇远码头成为军粮转运节点。㵲阳河镇远段,河谷狭窄,两岸峭壁夹峙,如在青龙洞,若设关驻军,可一夫当关,截断水路。
战国时期,公元前279年,楚顷襄王派庄蹻率军由沅江溯㵲水伐夜郎,由此开辟了镇远的山水战场。此后各朝代,镇远因兵家必争而被布关设卡,一座美丽的山水之城由此融人了浓厚的军旅色彩,不同朝代的军事制度都在镇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湘黔滇古驿道,北起湖南沅陵,经辰溪、晃州(今湖南新晃)入贵州境,过镇远后西行至贵阳,再延伸至云南昆明,全长约1200公里。这条古道,是明清两代连接中原与西南边疆的官道大动脉。驿道在镇远境内沿㵲阳河北岸延伸,东起镇远青溪镇,西至施秉,全长约80公里,设镇远驿、清浪驿。洪武十四年(1381),傅友德征云南,率大军由辰水、沅江趋镇远,攻克普定,明军主力即沿此驿道推进。驿道设塘铺、驿卒,传递军情文书。万历年间,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时,镇远驿道昼夜驰报,成为信息的生命线。除了军事用途,驿道还带动了沿线市集的兴起。镇远城内,古有十二码头,对应着十二省商帮,徽州丝绸、江西瓷器、云南药材在此集散。
明代大儒王阳明被贬谪至贵州时,曾在镇远弃舟登岸,沿湘黔滇驿道赴龙场驿。三年后,沉冤洗去,王阳明再沿驿道来此上船,准备离黔赴赣。临别之际,他十分怀念和感谢贵州弟子的支持和照顾,就在镇远连夜写下一封书信《镇远旅邸书札》,勉励门生“努力进修,以俟后会”,字里行间流露出浓厚的关怀和不舍。
清三藩之乱时,吴三桂打着兴明的旗号发动叛乱,云贵总督甘文焜在今吉祥寺码头为阻挡叛军而战死。
1902年,日本人类学家鸟居龙藏从横滨乘船到达上海,他的目标是前往贵州,了解当地苗族的迁徙史。他打听到,从武汉到镇远有客船,就这样,他来到了镇远,在此由水路改为陆路,开始了40多天的贵州考察。鸟居龙藏此行成果丰硕,出版了《苗族调查报告》和《人类学上所见之西南中国》两本专著。
1934年12月,根据在黎平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安排,中央红军右纵队红一军团、红九军团分别在罗炳辉、蔡树藩等人的率领下,于24日攻下镇远城。国民党薛岳兵团先头部队吴奇伟师紧追不舍。为阻击敌军追击,给红军撤离镇远争取时间,红九军团红七团作为殿后阻击部队,将追敌阻挡在㵲阳河南岸。可惜的是,祝圣桥上的魁星阁毁于熊熊战火。中央红军右纵队在镇远与敌激战四昼夜,胜利完成了攻占镇远和掩护党中央和红军主力西进的战略阻击任务,于27日晚撤离文德关和镇雄关,挥师西进。
因地理位置,从明代卫所开始,镇远就已作为军事要地,有屯兵驻扎。明朝初年,在镇远的㵲阳河畔山谷间,一群陌生的战士挥舞着砍刀、镢头、锄头和镐头,开垦荒地。他们身后是刚刚垒成的石堡,山脚下是已经平整好的梯田,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烽火台的轮廓——这是镇远卫所初创时的景象。作为明朝亦兵亦农军事制度的产物,镇远卫所既是防御要塞,更像奠定开发根基的基石,在㵲阳河畔筑起了文化融合的熔炉。
明朝建立后,朝廷正式在全国推行卫所制度。每个卫所既是军事单位,又是生产单位,士兵平时屯田种地,战时集结打仗。洪武年间,随着明朝对西南地区的经略,镇远迎来了卫所建设的高峰。当时的镇远地处湘黔驿道的核心,㵲阳河穿城而过,两岸高山耸立,是控制西南交通的咽喉要地,自然成为卫所设置的重点区域。
镇远卫所的选址极具战略眼光。它位于湘黔驿道的主干线上,一旦镇远驿道被阻断,云南就会成为与内地隔绝的“孤岛”。因此,镇远、清浪、偏桥等卫所就像一串锁链上的铁环,牢牢锁住了这条生命线。卫所之间通过关隘、驿站相连,形成了严密的防御体系。在㵲阳河两岸的高山上,至今仍能找到当年的城墙、关隘遗址,这些地方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当年,卫所的士兵就是在这里,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与船只。

文明种子:246个屯堡改写镇远千年山地史
镇远卫所的官兵平时实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田”的制度,大部分士兵都要下地种田只有少数人负责守城。卫所不仅是军事机构,还拥有自己的屯田区域和行政体系,有独立的城堡或屯堡,与地方州县互不隶属,形成了“军事小区”。在镇远境内,像清浪卫、偏桥卫等,都修建了坚固的卫城和众多屯堡,这些石砌的建筑既是住宅,也是防御工事,至今仍能在镇远的一些村寨看到它们的遗迹。
在镇远的屯田类型中,军屯是主角。明朝规定,每个卫所必须配备屯田,士兵平时种地,战时打仗,真正实现自给自足。这些屯堡就像一个个军事据点,既是生产单位,又是防御堡垒,石墙内开垦着整齐的梯田,墙外挖有护城河,遇敌情则可出击或闭门自守。
除了军屯,还有商屯。明朝曾推行“开中制”,规定商人可通过响应政府要求,将粮食或其他军需物资运至西南等边疆地区,以获得“盐引”(卖盐许可证),史称“以粮换引”。由于运送物资到边疆开支浩大,商人就直接组织人员在边疆地区屯田,用收获的粮食供给军队,这就是商屯。这样既解决了军队的粮食问题,商人也能赚得盆满钵满。镇远因地利而成为商人运盐、运粮的主要集散地。
除了军屯、商屯,还有大量的民屯。民屯主要通过政府组织,把内地的百姓迁徙到边地。政府会发给他们耕牛、种子和农具,并且免税三年,鼓励他们开垦荒地。这些移民并非军户,却与卫所体系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军屯、商屯、民屯三种屯田方式相互补充,让镇远的荒山荒坡上渐渐出现了成片的农田。
随着镇远卫所的开设,当地人口增加了4.5万人,这对于当时地广人稀的镇远来说,无疑增加了一股重要的开发力量。随卫所而来的军屯、商屯和民屯,以卫所为中心向四面扩散,不断推广中原的先进生产技术,这在镇远的开发史上具有重要影响。
这是一场农业革命,镇远从荒蛮山地变成了梯田沃野。军屯作为开发先锋,首先打破了镇远“地无三尺平”的地理局限。卫所官兵按照“三分守城,七分屯田”的原则,在㵲阳河两岸及周边山区开垦出246个屯堡(《镇远通史》),每个屯堡均配套修建水利设施:沿山修筑堰塘、沟渠,将山泉水引入梯田,解决了山地灌溉难题;从江南带来的牛耕技术,如“二牛抬杠”,以及铁制农具犁、耙、锄等,使原本只能种植杂粮的坡地变为能种植水稻、小麦的良田。《贵州通志》载,镇远卫所屯田高峰期,年产粮食达2.4万石,不仅满足了驻军需求,还通过商屯渠道,供应周边州县,彻底改变了当地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面貌。
民屯和商屯的出现,扩大了镇远的开发广度。政府从江西、湖广招募的农民带来了先进的农耕经验:他们在河谷平地推广“育秧移栽法”,将水稻单产量提高了30%;在山间开辟桑园、茶园,引人江南的养蚕缫丝技术,使镇远出现了首个成规模的经济作物种植区。
屯堡的扩散带来了中原手工业技术的“全产业链”移植。民屯中的工匠群体,如安徽窑匠、浙江织工,催生了当地的民用手工业。㵲阳河河畔的窑场烧制出比当地土陶更坚硬的“屯堡陶”,釉色青白,纹饰带有江南青花瓷风格;纺织作坊引入棉纺机,将苎麻与棉花混纺,生产出适合山区气候的“屯堡布”,不仅满足本地需求,还通过商屯马帮远销云南、湖广等地。这些手工业作坊多以屯堡为单位聚集,形成“一屯一艺”的专业化分工,如“陶屯”“织屯”“铁屯”等,构建了镇远早期的手工业体系。

多元融合:从偏僻之地到“小江南”
随着交通的改善,屯堡之间逐渐形成市集。每个屯堡设“屯市”,逢赶集日(如“屯五堡十”),军户、民户、商人在此交易粮食、布匹、农具,甚至出现了以物易物的苗汉互市,为后来镇远古城“九街十八巷”的商业格局奠定了基础。
屯堡的建立打破了当地原有的部族社会结构,形成了“军事一农业一商业”三位一体的新形态。军户居住在石堡内,实行军事化管理,保留了江南的宗族制度,如祠堂、族谱等;民户在堡外形成自然村落,与当地苗族、侗族村寨相邻,彼此通过协作,如共同修建水渠、市集交易等方式产生联系;商屯人员则带来了中原的契约精神和商业规则,促使镇远出现早期的“屯长一里甲一市集”管理体系。
中原文化通过屯堡实现了系统性移植与在地化融合。语言上,屯堡人保留了明代江淮官话的发音特点,如入声韵尾,形成了独特的屯堡话,成为研究古汉语的活化石;习俗上,军户的龙舟赛,民户的花灯小调,苗族的傩戏、芦笙节,侗族的萨玛节相互借鉴,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节庆文化;建筑上,屯堡的石头院落既有江南民居的天井布局,又融入了山地的防潮、防盗设计,成为黔东建筑文化的独特分支。
更重要的是,屯堡的建立带来了中原的教育与伦理体系。卫所设立卫学,教授军户子弟儒家经典,商屯商人则捐资修建义学,吸纳当地少数民族儿童入学,使镇远出现了第一批接受系统汉文化教育的群体。这种文化认同的构建,让镇远从化外之地逐步成为文教渐兴的西南重镇。
屯堡打破了山区传统的自然经济模式,形成了屯田为基、商贸为翼的经济发展格局。军屯的粮食产出保障了人口增长,至明末,镇远人口较明初增长了5倍。民屯的经济作物种植催生了初级农产品加工,如制茶、酿酒。商屯的贸易网络则将镇远纳入全国市场体系,通过㵲阳河航道,本地的木材、药材、土特产得以外销,江南的瓷器、湖广的铁器、云南的马匹等外来商品涌入,形成了货通南北的商业繁荣景象。这种农商联动的模式,为清代镇远成为“滇黔锁钥”“湘黔商埠”埋下了伏笔。
石堡的箭孔还在守望六百年前的月光,田垄的犁痕早已化作苗岭山间的层层稻浪。当屯堡后人用带着江淮腔调的方言唱起地戏,当蓝染的凤阳汉装掠过苗岭的古道,那些曾被刀剑劈开的山地,早已在汗水的浇灌中,孕育出了新的文明,它是石墙与木楼共生的街巷,是汉语与苗歌对唱的市集,是由军屯规矩与山民性情熬出的烟火。镇远屯堡的故事从未落幕,它让每个抚摸过石堡青苔的人都懂得:所谓文明迁徙,从来不是征服与取代,而是千万个异乡人把他乡变成故乡时,在山河之间写下的温柔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