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一米的距离

手术刀划开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撕开一层紧绷的绸缎。李念医生屏住呼吸,看着孩子的腹腔在无影灯下缓缓显露。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近一米长的小肠蜷曲在腹腔内,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像深秋傍晚最后一线天光消逝前的颜色。肠壁水肿得发亮,表面散布着细小的出血点,像夜幕初临时最先亮起的几颗星——如果这景象不是出现在人体内部的话。套叠顶端的息肉样肿物静静蛰伏,直径不足两厘米,却像一枚精确制导的炸弹,已经引爆了一场危及生命的连锁反应。
“恐怕留不住了。”李念对助手说。她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
助手小王点点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透出年轻人特有的凝重。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以及器械护士准备肠吻合器的轻微金属碰撞声。
就在准备切除的这几分钟里,变化发生了。
暗紫色的肠管开始泛起一丝血色,先是零星几点,然后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慢慢晕开。系膜血管出现了微弱的搏动,一下,两下,渐渐变得有力。那截肠管像是经过漫长冬眠后苏醒的生物,重新展现出生命的迹象。
“等等。”李念抬起手。
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段肠管,看着它从濒死状态一点点恢复生机。
切,还是不切?
这个选择题突然变得无比复杂。如果这是一道医学考题,教科书会给出明确答案:在肠管血运可疑时,切除是安全的选择。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这一米小肠对五岁孩子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生长发育的保障,是与同龄人一样奔跑玩耍的权利,是不必依赖肠外营养的自由。
如果切了,她可以坦然面对任何质询。所有外科医生都会理解这个决定。可是如果留下呢?如果这段肠管真的能存活下来,孩子将拥有几乎完整的小肠功能。但万一它最终还是坏死了...
“先处理肿物部分。”李念做出决定,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坚定,“这段时间正好观察血运变化。”
切除息肉所在肠段的过程异常专注。李念的手稳如磐石,分离系膜,结扎血管,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一米肠管。
当息肉被完整切除,她再次检查那段曾经发黑的肠管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肠管颜色已接近正常,虽然水肿仍未完全消退,但系膜血管搏动有力,肠壁出现了正常的蠕动波。
“留下。”李念轻声说,感到肩上的重压突然轻了一些。
小王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李医生。”
手术继续进行,完成必要的肠吻合,冲洗腹腔,逐层关腹。当最后一针缝皮完成,李念抬头看了眼时钟:凌晨三点十七分。这场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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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的高烧来得迅猛且持久。
琳琳被推回病房后的第六个小时,体温开始攀升。38度,38.5度,39度...退烧药的效果只能维持短短几小时。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腹部逐渐胀起,像一只慢慢充气的气球。
李念每天查房时都会在琳琳床前多停留一会儿。她仔细听诊腹部肠鸣音的变化,轻轻按压腹部观察孩子的反应,翻阅每一页化验单,寻找任何可能解释持续高烧的线索。
“李医生,为什么会一直发烧?”第三天早上,琳琳的母亲轻声问。这位瘦小的女人眼圈深黑,显然已经多夜未眠,但声音依然温和。
“术后吸收热是正常的,但琳琳的热度确实偏高。”李念选择说实话,但措辞谨慎,“我们在密切观察。”
实际上,她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肠鸣音减弱,腹部压痛,白细胞计数持续升高...所有这些迹象都指向同一个可能:肠管出了问题。
术后第三天下午,琳琳出现了休克的早期表现。血压下降,心率增快,四肢末梢开始发凉。
“必须转ICU。”李念做出决定时,看到了琳琳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那不只是对女儿病情的恐惧,还有对ICU巨额费用的恐惧。
“李医生,大概...要多少钱一天?”这位出租车司机问得很轻,像是怕这个问题会冒犯谁。
“至少五千,如果要用到特殊药物或设备,可能更多。”李念如实告知,“但孩子的状况,不进ICU不行。”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随身破旧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一沓钞票:“这里是两万,先交上。我...我再去凑。”
看着这对夫妇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颤抖的手,李念感到喉咙发紧。她见过太多因医疗费用放弃治疗的家庭,见过太多在病床前爆发的争吵,但琳琳父母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承担着他们能承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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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五天清晨,李念做出了她行医十年来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琳琳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迹象,反而持续恶化。感染指标飙升,腹部胀得发亮,孩子已陷入昏迷状态。ICU主任凌晨打来电话:“李医生,如果不处理病因,这孩子恐怕扛不过今天。”
二次手术。
这意味着要告诉那对已经筋疲力尽的父母,他们女儿需要再次开腹,而原因可能是第一次手术中保留的那段肠管出了问题——也就是她自己的决定可能导致了这个结果。
晨会上,李念展示了琳琳的所有检查结果和影像资料。“我认为是迟发性肠坏死,需要再次手术探查。”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最后,普外科主任陈教授缓缓开口:“李医生,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李念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和家属充分沟通。”
在医生办公室,她用了二十分钟向琳琳父母解释现状、可能的原因和二次手术的必要性。她没有回避“可能是保留的肠管发生坏死”这个可能性,也没有推卸责任。
琳琳母亲听完,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握住了李念的手:“李医生,我们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如果必须再次手术,我们同意。”
“您不...不责怪我们吗?”李念问出了这个她通常不会问的问题。
琳琳父亲摇摇头,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李医生,我们从县城医院转来时,那里的医生直说没希望了。是您收下了琳琳,给了她第一次手术的机会。我们不懂医学,但我们知道您在拼命救我们的孩子。现在情况不好,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只是命里该有这一劫。”
李念突然感到眼眶发热。她迅速低头整理文件,掩饰自己的情绪:“手术定在一小时后。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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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打开腹腔的景象,让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米被保留下来的肠管已经完全坏死,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青黑色,毫无生气地躺在腹腔里。肠壁薄如蝉翼,多处已经出现微小穿孔,脓性渗出物污染了整个腹腔。坏死组织释放的毒素,像无形的杀手,正在吞噬这个五岁孩子的生命。
“吸净渗液。”李念的声音异常冷静,只有最熟悉她的器械护士听出了其中细微的颤抖。
切除坏死肠管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剪刀下去,都像是在承认自己最初的判断错误。李念机械地操作着,分离、结扎、切除,再完成两个肠吻合口。汗水浸湿了她的手术衣内层,但她浑然不觉。
当最后一针缝皮完成,她看着托盘里切除的坏死肠管——那段她曾努力想要保留的一米小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走出手术室,面对琳琳父母期盼的眼神,李念几乎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肠子坏死了,已经切除。但感染非常严重,孩子的情况...仍然很危险。”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琳琳母亲只是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颤抖:“李医生,谢谢您又救了她一次。”
“我...”李念想说“抱歉”,想说“如果当初切了就好了”,但最终只说出了:“我们会24小时监护,用最好的药。”
她转身走向医生值班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压抑了数日的情绪终于决堤。那个为了给孩子保留更多肠管而冒险的决定,那个在手术台上看似正确的决定,最终可能害了这个孩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护士小张:“李医生,陈主任找您。”
李念迅速擦干眼泪,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向主任办公室。
陈教授递给她一杯热茶:“坐。琳琳的手术我看了录像。”
李念没有接话,等待预料中的批评。
“第一次手术中保留那段肠管的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陈教授缓缓说,“肠管颜色恢复,血运良好,任何有经验的外科医生都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迟发性肠坏死是罕见并发症,发生率不足1%。”
“但发生在琳琳身上,就是100%。”李念低声说。
陈教授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这行最残酷的地方。我们可以做对99次,但只需要错一次,就可能毁掉一个生命,一个家庭。但李念,如果你因为害怕这1%的可能性,就切掉了那段本可以存活的肠管,让孩子终身短肠,这难道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李念抬起头,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直视别人的眼睛。
“医学不是数学,没有绝对正确的公式。”陈教授继续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知识和经验中,为每个病人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然后,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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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是李念医生生涯中最漫长的七天。
琳琳的情况持续恶化。感染性休克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心脏、肺脏、肾脏都发出了警报。孩子全身水肿,眼睛肿得无法睁开,腹部胀得像一面紧绷的鼓。死神似乎已经在ICU的角落里坐下,耐心等待着他的时刻。
李念几乎住在医院。她每天第一个查看琳琳的化验结果,只要有空就守在ICU外。她查阅国内外最新文献,与感染科、ICU医生反复讨论治疗方案,调整抗生素,尝试各种支持治疗手段。
每天傍晚,她都会在ICU门口遇到琳琳的母亲。那个女人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圣经。
“今天怎么样,李医生?”
“还在努力。”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
“是的,她很坚强。”
这样的对话简短而重复,却成了两人之间奇特的支撑。有一天,李念注意到琳琳母亲脚上的鞋子已经开胶,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着。
“孩子的爸爸...这几天没见到他。”李念试探性地问。
“他去开车了。”琳琳母亲平静地说,“ICU里我们也帮不上忙,医药费每天都在增加。他说,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去赚点钱,能交一天是一天。”
李念心中一阵酸楚。这对夫妻正在用他们力所能及的方式,为女儿争取每一分生存的希望。
第七天深夜,李念在医生值班室翻阅琳琳的病历时,ICU打来电话:“李医生,琳琳排便了!”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ICU的。护士正在更换尿布,上面有少量墨绿色大便——对肠手术后的病人来说,这是肠道功能恢复的黄金信号。
李念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腹部,肿胀似乎消退了那么一点点。她轻轻按压,琳琳发出了微弱的呻吟——这是几天来孩子第一次对疼痛刺激有反应。
“继续当前治疗方案。”李念对ICU医生说,声音里有一丝她几乎忘记的轻快。
转折点来得缓慢但坚定。琳琳的心率逐渐下降,从200多次/分降到180、160、140...水肿开始消退,先是眼睑能微微睁开,然后是手指、脚踝。抗生素终于控制了感染,炎症指标稳步下降。
第二次术后第十天,琳琳脱离了呼吸机。当那个小小的胸膛开始自主起伏,李念站在床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眩晕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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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琳琳转回普通病房。那天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琳琳醒来时,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微弱地喊了声:“妈妈...”
孩子母亲瞬间泪流满面,握着女儿的手贴在脸上,一遍遍重复:“宝贝,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李念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打扰这一刻。护士小张走过来,轻声说:“李医生,她挺过来了。”
“是啊。”李念说,突然感到全身疲惫,仿佛这些天支撑着她的那股力量终于可以松懈了。
康复过程仍然漫长,但每一步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琳琳逐渐从流质饮食过渡到半流质,再尝试软食。令人欣慰的是,她没有出现短肠综合征的迹象,这意味着保留的肠管足够支持正常消化吸收。
出院那天,琳琳已经能下床走一小段路。她父母准备了一面锦旗,红色缎面上绣着金色大字:“医者仁心,再生之德。”
李念接过锦旗时,琳琳父亲低声说:“李医生,医药费我们还差一些,但一定会补上。您放心。”
“不急,孩子康复最重要。”李念回答,内心却清楚医院财务科已经将这笔欠款标记为“可能无法收回”——三万多块钱,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送走琳琳一家后,李念回到办公室,看着那面锦旗出神。陈教授走进来,递给她一杯咖啡:“听说孩子出院了?”
“嗯,恢复得很好。”
“你救了她两次。”陈教授说,“第一次是手术台上,第二次是坚持不放弃。”
李念摇摇头:“是她自己挺过来的,还有她父母的信任。”
三个月后的一个普通门诊日,财务科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李医生,您还记得那个叫琳琳的小病人吗?她家长今天来把欠款全部结清了,三万两千八百元,一分不少。”
李念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医院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旋转飘落。她想起琳琳父亲开胶的鞋子,想起琳琳母亲手中那本翻旧了的圣经,想起那个瘦小的女孩在病床上微弱却顽强的呼吸。
信任。这个在当今医患关系中被反复提及却日益稀缺的东西,在琳琳一家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诠释。他们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即使面对最坏的结果也没有质疑;而医护人员也相信他们的承诺,即使面对巨额欠款也没有催促。
这种双向的信任,最终创造了医学上的奇迹——或者说,是人性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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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李念受邀在全国外科年会上发言。她选择了“医学不确定性中的抉择”作为主题,琳琳的案例是核心内容。
投影仪上显示着手术照片和病理报告,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外科专家。当讲到保留肠管的决定和随后的迟发性坏死时,会场异常安静。
“这个案例教会我,医学中最困难的往往不是技术操作,而是抉择。”李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可闻,“当我们在手术台上面对‘切与不切’的抉择时,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组织器官,更是一个人的未来,一个家庭的希望。”
她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琳琳出院时的照片——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手中举着自己画的彩虹,完全看不出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过。
“我们常常讨论医患关系,讨论信任危机。但在琳琳的案例中,正是因为家长无条件的信任,我们才能心无旁骛地与死神搏斗;也正是因为我们相信他们的诚意,医院才允许欠费治疗,最终迎来了双赢的结局。”
会场响起持久而热烈的掌声。提问环节,一位年轻医生举手:“李教授,如果重来一次,在同样的情况下,您会切掉那段肠管吗?”
李念沉思了片刻。
“我仍然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的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需要与患者家属建立真正的沟通和信任。医学不是精准科学,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下永远存在着不确定性。我们能做的,是在有限的知识和经验中做出当下最好的判断,然后与患者和家属共同面对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记住,我们治疗的是人,而不仅仅是疾病。那一米小肠的长度,不仅是肠管的尺寸,也是医患之间距离的度量。当我们能够跨越这段距离,建立真正的信任,医学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力量。”
散会后,李念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阿姨,我是琳琳。今年我考上医学院了,希望将来能成为像您一样的医生。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也给了我追求梦想的机会。”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李念站在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眠的城市,想起那个决定“切与不切”的深夜手术,想起监护仪不祥的鸣响,想起ICU门口那双开胶的鞋,想起琳琳第一次喊“妈妈”时微弱的声音。
医学的局限性永远存在,人类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仍然有限。但正是这种局限性,让每一次正确的诊断、每一台成功的手术、每一次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生命显得如此珍贵;也正是这种局限性,让人性的光辉、专业的坚守和彼此的信任成为医学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那一米的距离,不仅是肠管的长度,也是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距离,是怀疑与信任之间的距离,是医患之间从陌生到携手共渡难关的跨越。
李念回复短信:“欢迎加入,未来的医生。记住,你的手将握住生命,你的心要常怀敬畏与慈悲。愿你永远珍惜患者给予的信任,这是医学中最珍贵的礼物。”
发送后,她走出会议中心,春风拂面,带来远处花坛里初绽的玉兰花香。医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开始。而这一次,她的脚步格外坚定,因为她知道,在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医学道路上,有些东西是确定的——对生命的敬畏,对专业的追求,以及人与人之间那份可能创造奇迹的信任。
作者: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卢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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