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云与青山淡不分,只向诗间寄此身,读金代周昂《西城道中》

金代周昂《西城道中》诗曰:
草路幽香不动尘,细蝉初向叶间闻。
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
金代诗人周昂,这个在一般文学史叙述中几乎找不到名字的人物,在元好问《中州集》中却有整整一百首作品入选,成为该书收录作品最多的第一人。元好问是何等的眼光,能让他如此看重,周昂其人其诗必有过人之处。周昂的《西城道中》是如此令人过目难忘,全诗纯以意象经营,却达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至境,是真正“诗有画境”者。这是我女儿幼小的心灵完全自主感受到诗美的诗篇,我们只是教她“硬背”了这首诗,那时候她甚至不识字,但她看到了,感受到了,自然而然欣喜地指着那种景象说,“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


“草路幽香不动尘”,小路上长满了野草,花草散发出幽微的清香,路上不见扬尘。不是浓郁的花香,不是扑鼻的香气,而是“幽香”,暗暗地、悠悠地散逸出来。不是马踏人踩、烟尘滚滚的官道,而是“草路”,路边长满野草、人迹罕至的小径,所以“不动尘”。这个“不动尘”有三层妙处:一者,写实,夏日雨后路面湿润,自然扬不起尘;二者,伏笔,为下半首的“溟濛小雨”埋下伏线;三者,造境,暗示此行之安静与平和,没有铁马金戈的喧嚣,没有车马行人的扰攘。
“细蝉初向叶间闻”,树叶间开始传来细细的蝉鸣声。初夏时节,新蝉初蜕,其声尚弱,尚细,所以是“细蝉”。也另有一说,细蝉是蝉的种类,有“细蝉属”,叫声独特,大都“早出”。诗人走在雨后的草路上,草木幽香扑鼻而来,细蝉之声从树叶间隐约传来,嗅觉与听觉并举,视觉尚留白未写,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极讲究的“藏”与“露”的辩证法。

前两句近景,第三句镜头猛然拉开。“溟濛小雨来无际”,溟濛,形容毛毛雨的样子,有朦胧、迷茫之意;有时也写作“冥蒙”,含有光线黯淡的意思。“来无际”三字,既是写细雨无边无际、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处去的状态,又暗含一种时间感,这雨不是一阵急雨,而是绵绵的濛濛细雨。这细雨从哪里来?从天际来。天际在哪里?在“云与青山淡不分”的那一线交界处。
“云与青山淡不分”,远处淡淡的青山被淡淡的云雾遮盖着,分不清哪是青山,哪是雨雾。“淡”是云与青山共同的色调,与上一句的“溟濛”也是同一个色调。这句诗写得极淡,淡到几乎没有笔墨,淡到几乎不像是“写”出来的,而像是“化”出来的。米芾的米家山水,便是以淡墨点染云山,烟雨迷蒙,一片浑融。周昂这两句诗,可以说是用语言画出了一幅米氏云山图。“淡不分”三字,又将天与地、云与山、远与近、物与我之间的界限全部消融了。在濛濛细雨中,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柔和,所有清晰的分界都化作了“淡不分”的一片浑融。
全诗二十八字,没有一个字是“用力”的,却字字稳妥,句句浑成。“幽香”对“细蝉”,“不动尘”对“初向叶间闻”,“溟濛小雨”对“云与青山”,“来无际”对“淡不分”,对仗不在字面,而在意脉,这是七绝最上乘的功夫。
前人在解读这首诗时,大多把它当作单纯的写景之作,但若仅止于此,那这首诗就真的只是一幅风光画了。但再“细读”下去,周昂这首诗的“意”究竟何在?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了解周昂这个人。

周昂,字德卿,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其父周伯禄是大定初年的进士,官至同知沁南军节度使。周昂本人在大定二十二年(1182年)进士及第,年约二十出头,依此推算,他的生年大约在1160年前后。一个出身官宦之家、二十四岁中进士的青年才俊,本该有光明的仕途前景。他调任南和县主簿,“有异政”,很快迁任良乡县令。后入朝拜监察御史。
然而,仕途的转折发生在承安二年(1197年)。那一年,谏官路铎因为上书言事被贬斥,周昂写了一首诗送别,被政敌抓住了把柄,以“语涉谤讪”的罪名遭弹劾,被废黜官职,贬谪到东海上十余年。写一首送别被贬同僚的诗,便遭此大祸,这在中外文学史上都不是孤立的现象。北宋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金代周昂因送路铎诗被贬东海上,文字狱从来不以改朝换代而消歇。李纯甫《屏山故人外传》评价周昂曰:“以孝友闻,又喜名节,蔼然仁义人也。”这几句话不是客套的谀辞,而是对一个人品格的准确概括。
从承安二年(1197年)被贬,到后来被重新起用,这中间经过了金章宗的整个后期和卫绍王即位之初。后周昂因为边功被重新召入朝廷,起为隆州都军,不久入为三司判官。然而好景不长,大安三年(1211年),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南侵,金朝派参知政事完颜承裕率军抵御。周昂以权行六部员外郎的身份随军出征。八月,完颜承裕在野狐岭大败,溃不成军。完颜承裕自己骑马逃走,众人都想各自逃命,《金史》载“昂独不从”,唯独周昂不逃。城陷之时,他与侄子周嗣明一同遇难。据推算,周昂死于国难时不过五十岁上下。

重新细读周昂《西城道中》这首诗,很容易感悟到:幽香、细蝉、溟濛、小雨、云、青山、淡不分,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一个朦胧的、静谧的、消融了边界的、万物浑然一体的世界。
而“云与青山淡不分”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云是变动不居的,青山是恒久不变的,但在濛濛细雨中,这两者竟然“淡不分”了,云的边界消融了,山的轮廓模糊了,全部融为一体。这难道不正是周昂自己心境的写照吗?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太多看似对立的东西:入仕与遭贬、得意与失意、生与死、荣与辱。年轻时我们执着于分辨它们、定义它们、评判它们,但到了生命的某个阶段,我们会发现,这些对立的东西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开过。就像云和青山,看似一浮一沉、一动一静,但在溟濛小雨中,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关键在哪里?在于那个“淡不分”。一个经历过仕途大起大落、在东海边贬谪十余年、又因为边功被重新起用的诗人,一个曾经因诗获罪、险些断送了整个政治生命的士人,在随军出征的途中,看到的不是“铁马冰河”,而是“溟濛小雨”和“云与青山淡不分”,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有意味的。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荣辱的人,他的心境会发生一种深刻的变化。年轻时的周昂,意气风发,不平之气溢于言表。但在东海边度过了漫长的十余年之后,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更加“淡”了。这种“淡”,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的澄明和通透。
如果我们把这个判断放到周昂的整体创作中去检验,会发现这不是孤例。周昂《香山》诗云:
山林朝市两茫然,红叶黄花自一川。
野水趁人如有约,长松阅世不知年。
“山林”与“朝市”本是人生选择的两极,山林代表归隐,朝市代表出仕。但周昂却说“两茫然”,两者的界限在他心中已经模糊了。“长松阅世不知年”,松树阅尽了人世沧桑,却早已超越了时间,不知岁月为何物。这与“云与青山淡不分”在精神上是完全相通的。
再看周昂的《晚望》诗:
烟抹平林水退沙,碧山西畔夕阳家。
无人解得诗人意,只有云边数点鸦。
又是一个“无人解得诗人意”,他的内心世界,确实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赵秉文、李纯甫这些文坛领袖虽然与他交游唱和,但他们的精神追求和审美趣味并不完全一致。周昂走的是一条更接近杜甫、韩愈的路子,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更讲究“意”的统摄作用,而不是追求表面的尖新奇险。他的孤独,不是形式上的孤独,而是精神上的孤独。但在这种孤独中,他并不怨天尤人,而是静静地望着“云边数点鸦”,望着“云与青山淡不分”的远方,将一切都消融在那一片溟濛之中。
周昂死后,他的外甥王若虚成为金代最重要的文学批评家之一,将他“重意”的诗学思想发扬光大。王若虚之后,元好问编《中州集》,收录周昂诗作达一百首,是对这位前辈诗人最深切的致敬。
如今,八百多年过去了,金朝早已化为历史的烟尘,完颜承裕的败军早已无人记得,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王侯将相也早已湮没无闻,但周昂的这首小诗《西城道中》还在。每年初夏,当第一声蝉鸣在树叶间响起,当溟濛小雨笼罩着远处的青山,总有人会念起“草路幽香不动尘,细蝉初向叶间闻”,也总有人在那一刻,和周昂一样,将自己短暂的生命沉思融入那“淡不分”的云山之中。“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这再淡远不过的意境,因为我们共同的精神追求而变得永恒。这便是诗歌的力量,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它超越王朝兴替,超越民族分合,超越生老病死,以最柔软的方式承载着最坚韧的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