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安小姐的诗(下)

贵州文学院 | 2026-02-14 09:17

安小姐的诗(下)
杨 骊

两年前小安大学毕业,原计划拿到了传媒的硕士以后,攻墨大创意写作的研究生。综合考察下来,如果读创意写作研究生毕业,在澳洲并不好找工作。她不知道回国能做什么?国外读了八年书,同学和朋友有来的有走的,就是没有留下来的,父母为了她的学业,已经花费不少了,虽然从来什么都不说,但知道他们是有期待的。

买个期货不也希望有一天会有收益?如果,如果精心培养的女儿能在国外找到一份工作,能在国外安家,肯定是最好的结果。无论如何小安觉得总得先试一下,努力一把,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离开墨尔本吧。像她一样的留学生们,谁的肩上不是背负着沉重呢?每个人的身上揣着的至少六个长辈的梦想,一个人用着全家的总收入。上完大学再出来读研究生的还好说,毕竟也算成人了,像小安这种高中就出来当小留学生的,外人的眼里都是光鲜,苦只有自己知道,小小的年纪面对着全新的世界,语言不通,没有父母朋友的同学的陪伴,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陌生和无措,但那些都得自己悄悄捱着,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成长,自己都不好意思让自己长歪了。只是到了读完书应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对未来的无力和茫然席卷而来,似乎世界对她打开的是一扇巨大无朋的门,但真的,她自己也茫然极了,那扇门的后面,她看不到来路和去路。

每个小孩最初都在努力成为父母希望的样子,做父母也总在期待孩子优秀得超过自己。对于来到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没有选择权,不可选择地来了,就得不可选择地接受所有关注和关心,而这些关注和关心都得付出代价,游戏的代价,快乐的代价,自由的代价。小的时候老妈催眠她,十八岁以前的人生父母给的,父母可以给你所有的快乐,让你吃所有想吃的,让你玩所有想玩的,让你拥有想拥有的,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则是自己创造的。小安很努力,为了十八岁以后的人生一直很努力,努力到迷茫,十八岁以前老妈做得很好了,十八岁以后,她也很努力了,可是她依然找不到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在哪里,她觉得自己像亚拉河上空的云,轻轻地来,轻轻地走,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飞,不由她决定,她也决定不了。最近她每个月都在投工作简历,几十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可是她还得投,只有不停地去做了这件事,她才不觉得愧疚。上个月她终于收到了唯一的一次面试,她激动了好久,也哭了好久。曾经以为只要努力,总会有人看得到,而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告诉她,你,不过是沧海中看不见的一粒水分子。

资本社会讲的是资本,像她这样来自另外一个国家的孩子,即便家里再有钱,那钱撒到这里再按汇率除以五,人生的价值也得打个五折。在国内就算是中产,在这里只能从底层做起。小安不甘这样留下,也不甘心什么都不试一下就离开。反正工签有三年,就这样看一看试一试会不会有什么机会降临吧,还好现在有纹身师这个手艺傍身,起码不再向家里伸手要。硕士毕业后她转读了护理,要想留下来,护理才是最热门且能留下来的职业,她以为无论怎样,自己咬牙也会坚持下来,没想到才一个月,她就没法忍受那些咿咿呀呀乱哭一气的婴儿,每天头都吵大了,更不要说还要为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家伙们换尿布、洗澡、喂奶。

那段时间和琼斯合租,两室一厅,一个人一间卧室,中间的客厅公用。说是公用,几乎都是琼斯在用,客厅成了琼斯的美甲工作室。顾客都是中国留学生,一根手指十刀,一双手一百刀。刚开始小安总是躲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起租的房子,客厅她是有使用权的,小安觉得大家一样远离父母,远离家,谁多给谁一点方便,谁吃一点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没必要去计较客厅的使用权。何况琼斯挣了钱,经常买东西和她分享,有时候也会给她做一双美甲,不收费的那种。再后来有顾客来,小安也笑笑打招呼,兴致高的时候,她也会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发现做美甲也挺好玩,每天给那些咿咿哇哇的婴儿换尿布喂牛奶之余,在指甲上画点花花草草,还蛮解压。这对她不难,小时候学过的画画这时候派上用场,区别是画材不一样,小小的甲片只要用心,一样可以画国风、画水粉、画卡通画。琼斯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小安帮忙,美甲费归小安。一双手一百刀啊,小安做得安心乐意。小安觉得老妈让她学了那么多艺术的本本很有前瞻性。

琼斯放暑假回了一趟成都,为了纪念和闰蜜认识十五周年,相约在手臂上分别纹了半朵玫瑰,两人并肩站在一处,各自的半朵玫瑰就拼成了一朵,好看死了。回墨尔本后,琼斯成天就琢磨着再纹个什么。墨尔本有很多有名的纹身师,什么都好,就一个缺点,费用太高。有成都的价格在那里摆着,琼斯舍不得。琼斯是这样的人,心里一旦有了个念头,那个念头就像癣,时不时地白天痒一下,半夜里醒来也会痒一下,想纹个啥的念头海水般席卷着她,把她一颗心淘出了礁石般的玲珑。

和小安约好周末去维妈市场淘个二手的纹身笔。

捡东西和卖二手是留学生最基本的一项生活技能,小安到墨尔本最先捡的是马路边的床垫和桌子。刚到墨尔本那天,一下飞机直奔出租屋,墨尔本租的都是空房,什么都没有。还好离开的时候,老妈固执地让她带了一套被褥过来。飞机安检的时候行李超重,把被芯扯了出来,还好剩一被套,墨尔本的第一天她将就着把被套铺在地上,所有的衣服全堆在身上熬过了一晚上。一大早做了攻略,准备出发买家具,没想到老天爷像长了一双眼睛在她身上,一下楼就看见了被扔在马路边的床垫和桌子,咬着牙连拖带拽地把床垫和桌子捡了回去。小安得了便宜,也学会了捡东西,出门眼睛像雷达一样扫射着马路两边,也学会了在小红书上买卖二手。捡的健身单车,卖了二十元,行李箱卖了十五元,床垫卖了六十五元,有一次捡到花盆,到南墨市场买了花种进去。也在小红书上买过很多二手,当然最多的是各路室友留下来的东西,碗筷子,羽绒被,沙发,墨尔本这几年,留下来的朋友不多,接手的二手不少。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去camberwell,墨尔本最大的二手市场,从1976年开始就有的二手市场每到周日就热闹得不得了,她觉得这里是最像贵阳的地方。

小时候一到周未,外公外婆带着逛阳明花鸟市场,也是如这样一般的热闹。

camberwell早上六点半摆摊的人就开始出摊了,二手生活用具、二手服装、书籍、家具,手工艺品和各类收藏品一一地摆出来,因为好奇,小安曾经和几个同学约过市场的摊位,都要排到半年以后了,如果实在坚定,可以周日一大早去等着,如果有些预约成功的摊主当天不出摊,是可以补上的,只是没有太多的明确性。摆摊没摆成,camberwell倒成了小安喜欢玩的地方,每次家里缺点什么,她总喜欢在这里淘东西,家里的花瓶、碗很多东西都是小安在这里淘到的。

她和琼斯一个一个摊位走过去,其实她没什么想买的,租的公寓就那么大,东西足够用就行了。更多的是跟着琼斯留心看二手纹身笔。她就在那个时候看见了那个人,个子不高,棕色的皮肤,宽阔的额头上很宽的眉毛,爹妈生他下来的时候,一定是画那笔眉毛的时候下笔重了,以至于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一双浓重的眉毛。他对着琼斯招手,应该是看到了琼斯一路走过来都在看纹身笔。她也跟着走了过去。

他身后小小的玻璃柜里全是古旧的纹身笔,琼斯弯着腰看她也跟弯腰看着,等琼斯在和印第安人讲价的时候,那只纹身笔进入了她的视线,木质的手柄上刻着一排看不懂的文字,每一笔都带着好看的曲线,每一个字组在一起成为一个图案,神秘、充满诱惑,她举起纹身笔。他的英语不好,说了一大堆她一句也没听懂,琼斯侧着头看她,一脸奇怪的表情,你要买?

好看。她点着头。琼斯拿过那支纹身笔,表情有点馋,咦?我怎么没有看到这个?你买这个干什么?

觉得好看,有点喜欢?

他举起两根手指,小安毫不犹豫掏出两百刀放在玻璃柜上,迅速把那支笔握在了手心。

价都不讲?琼斯问。

小安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支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与它是重逢。那天的小安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纹身师。只是那支笔在她看向它时wyxj也在看向她,她感觉得到那支笔是像有生命迹象的,就在那里召唤她。好像她走在一条修行的路上,在参悟的过程中,那支笔成为一道神迹,它的出现绝不是凭空而来,它在那里出现,一定是有原因的。

好在琼斯也有收获,也不再纠结这支笔。

回到家琼斯就对自己下手了,脚踝处纹了只甲虫,有美甲绘图的底子,第一个作品成功。没多久,琼斯又纹了一丛四叶草,让甲虫有了落脚的地方,在自己身上更多的尝试后,凡有来美甲的,琼斯有意无意地露出身上的纹身,没多久美甲的人都知道美甲师琼斯也会纹身,且价格公道,大家跟着一窝蜂嗡嗡,这里纹个燕子,那里纹朵玫瑰,琼斯收获一堆粉丝,再有来做美甲的,琼斯忙不过来,就让小安做,小安正式入了行。

琼斯一直想给小安从锁骨到肩膀纹一朵飞流而泄的云,有水墨韵味的那种,她说这样的纹身最符合小安的气质。琼斯也很馋小安淘的那支笔,毕竟二百刀很贵了,琼斯一直很想用一次,看二百刀的和四十五刀的笔有什么不同。小安不好明确地拒绝,每次都拿其他的事情把琼斯的想法转移。对琼斯想给她纹身的提议,小安果断拒绝。一旦她身上纹了这朵云,估计她真只能是一朵云在天上飘,再也不要想有回家以后的安宁。小时候她家有一壁柜子,上面放满了碟片,多是港台电影,里面有一整套《古惑仔》的电影,老爸最喜欢看,她也跟着喜欢,打打杀杀的很过瘾。电影里面每个男主都有纹身——过肩龙、下山虎、骷髅头,很威猛。老妈一边看一边批判——没一个好人。老爸奋起回击:是坏人,但都是好人。老爸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有时候好人和坏人真的不是一个界线分明的事情,有时候好人伤害起人来破坏性更大。

初三下学期开学没几天,她收到一封信,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信是谁写的,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陈语淇抢了过去,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陈语淇还在讲台上念那封信。老师要她交代出写信的是谁,她自己连信的纸角都没有摸到,又怎么交代得出什么呢?老师认为她负隅顽抗,马上中考了,绝不允许早恋这种事发生在她教的重点班上,牺牲掉一个学习并不好的小安,代价是可以杜绝无数这种事情的发生,老师觉得这件事极具警示意义。老师让她一定把那个谁交代出来,一天不交代,就罚站,每到班主任的课她都被叫到讲台上站着,别人看的黑板,她看整个教室的同学。有她站在讲台上示众,班级纪律果然好了许多。

虽然她从来没有过最优秀,但从来都是听话且不惹事的学生。刚开始罚站的时候她感到很羞耻,一个劲地抹泪,后来她发现,她一天交代不出写信的人,她就得一直被这样罚站,哭是没有用的,委屈也没用,委屈这种事情从来都只有感觉委屈的人自己觉得委屈,只有可怜自己的人觉得自己可怜。表白着要和她海誓山盟的男生消失在人海,她一个人承担着从天而降的灾难。

这之前老妈总是无条件站队老师。她还记得小学二年级刚把字写清楚,每个周班级都要写个人小结,总结自己这个星期什么没有做好。刚开始她努力找能找出一条来,比如上课不专心,每次都被老师打回来重新写,说是不深刻,她自己也害怕把自己做的小坏事都写出来过不了老妈的关,努力再找,还是只能找一条作业不认真。

上课不专心和作业不认真老妈从来都知道,就算被惩罚好像也不算太冤,更何况班上五十七个同学都上课不专心,作业不认真,她也不怕人从众。每次老妈都很认真地坐下来和她深入骨髓地找问题,她还是不敢说真话,像把同学直尺弄断了,和李培茗扯着头发打了一架——虽然还没有十分钟两个人就和好了,这些事情说出来,终归是让她胆怯的。小学和初中她已经记不得写过多少自我检查,实话自然不敢说,就更认定了自己全身都是毛病,每时每刻活在自卑和自责中,每时每分每秒都小心翼翼地活着。每次考不好或老师告状,一辩解老妈总说为什么不说别人,单单要说你,一定是你做不好。

罚站的第一个星期,老妈没觉得什么,毕竟初三了,小安真的整个早恋出来也不是很好,给她一点教训也是可以的。可连着站了一个月讲台,老妈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可控,还有三个月就要中考了,站讲台上,怎么听课?听不了课,作业不能完成,作业不能完成就要被罚做三遍,罚做三遍肯定是做不完的,罚站继续,罚作业继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小安在讲台上生了根。

老妈终于觉出了点老师的不是,找老师理论,找学校理论,最后只能把贴上了早恋标签,再也无法继续学业的小安送出了国门,就此开始了小安的留学之旅。但小安受到的伤害却已经在心里划上了一道疤,像纹身一样,刻在心脏上再也无法去掉。

看过一部美剧《杀死伊芙》,小坏蛋Villanelle杀起人来像在玩,小安超级喜欢小坏蛋,小安在每一集中都能找出杀人玩的小坏蛋的可爱。小安想,可能自己心里也住着一个小坏蛋,也想有当坏人的自由和任性,无所顾忌地爱,肆无忌惮地恨,不需做以德报怨的事。小安还没任性到忤逆老妈的地步,毕竟老妈在最后一刻选择站了她的队。三年前她的好朋友在微信里给她留了一句话,就从十七楼天台一跃而下。那天她哭了很久,也在那天她很感谢老妈,是老妈把她从十七楼的天台上救了下来。

她做不出老妈不认可的事。

以前去外婆家,合群路上有个叫九纹龙的纹身店,店门口只要有人站着,老妈老远就拉着她绕开。老妈心里把那些人算在了坏人的队列里。她哪里敢让琼斯在她身上动手,每次老妈和她视频,她都刻意地把镜头避开琼斯,生怕她看到琼斯的纹身。

最开始琼斯做的纹身很小,网上抄个图,在身体相应的部位描好线,割线、上色,图案小,割线容易,十公分的图案半个小时就完成。第一次找琼斯纹大图的是安东尼,属龙的他想在大臂纹一条龙,琼斯在网上用心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达成了共识的图,在安东尼身上画龙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等龙纹完,原本应该在云里飞腾的龙怎么看都是长尾巴鲤鱼。安东尼原本就黑的脸黑成了锅底,琼斯捂着嘴笑个不停,安东尼的脸就更黑。眼看两个好朋友因为一条鱼要翻脸了,琼斯一拍胸说:“不要急,再急那条龙就翻肚了,相信我嘛,一定给补救回来。纹身费这次就免费了哈。”

安东尼哭笑不得,纹身又不是画画,错了还可以重来,这还是自己做的决定,他提出纹龙的时候,琼斯就不同意,说龙虎气息太强,怕安东尼压不住,安乐尼则一心只想纹个自己的生肖,还一再说了不后悔。

琼斯一晚上都坐在桌子前,那条鱼画了改改了画,脸愁得成了一块抹布。纹身改图更难,改图只能添线条不能减线条,琼斯没学过画画,改了一晚上快崩溃。三点钟小安赶完作业,琼斯还在那里冥思苦想,站在她身后拿起笔在图上填了两条线,你看这样可以吗?琼斯欢天喜地看向她,站起身把凳子让给她,快快快,你来你来,天,你太有天分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条鱼在小安的笔下又成了龙,每一块鳞片都鼓了风,随时会飞起来。

这成了小安的成名作。

小安擅长燕子和北极星,每次有人问,她都肯定自己画的是北极星,不是在南半球长在澳洲国旗上的南十字星。有些东西是生下来就纹在心里,擦不去的。燕子和星星都是浮世绘风格,细腻入微的线条、鲜艳明快的色彩,浮世绘的平涂色彩,最适合纹身,色彩鲜明富有对比,营造出强烈的视觉效果,每一种色彩都是欢快的,鲜活的,有自己的个性。小安重视客人的想法,也不迁就客人的想法,很多客人因为燕子和星星而来,脑袋一热就说用那个谁谁用过的图。小安从来不就范,一成不变的可以是燕子和星星,但一定要有不一样的姿态和不一样的表达,纹身虽然画在身上,小安更想把纹身刻进心里,让每个纹身都在讲述生命里的某个故事或念想。纹身也是艺术,如果笔下出现相同的纹身,那就成了地摊货,她更希望自己是艺术家的存在。燕子衔着鸢尾花,鸢尾的花茎上升出半个橘红色的太阳……两只燕子一上一下与随风而起的柳枝共舞……她立下很多规矩,未成年的不接待,让人生厌的人不接待,有体味的人不接待。有一次给数学系的法瑞尔纹前胸,一圈星星环绕,中间一只可爱的柴犬撕破星星环绕的夜幕,探出两只前爪和头。图很美,也很有意境,可是那一个多小时里,一直憋着气也无法避开法瑞尔的体味。她立了规矩后,客户圈子变小,对自己的要求更高,找她的人反而更多了,有点奇货可居的味道。原本冲着琼斯去的直奔小安,小安特别内疚,感觉坏了琼斯的生意。

她搬出琼斯的公寓,自己租了亚拉河边的这套公寓。

小米最多不过十五岁,小安不可能在十五岁的手臂上做一个满纹,她不能纵容十五岁的脑袋发热做后悔的事。

小米跟在小安屁股后面转,小安知道她在讨好自己,也懒得理她,自己忙自己的,洗碗、拖地、收衣服、折衣服,好像屋子里从来没有小米。小米可不会心甘情愿地被忽略,小安洗衣服,她就帮着倒洗衣液,小安理衣柜,她就在柜子边,瞅准了时机把折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小安看书,她也抓本书在手里,坐在小安脚边的地毯上看书,像只狗。

打开储藏室的门,拿出扫地机。小米就讨好地去抢,摆弄了半天,发现不会开扫地机,站在客厅的中间,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安。在这种凝视下,帮她打开了扫地机,翻着白眼看了她一下,小安开口不屑地称她做大小姐。

我才不是呢,我会干好多活呢,现在自己一个人住,都学会给自己做饭吃了。你知道不,我刚到墨尔本的时候我一直在吃那种药,药有激素,我长到一百六十斤,太丑了,我就练习辟谷,肥减下来就得了厌食症,吃什么吐什么,吐不出来我就把吃的东西抠出来。谭慧华把我接回boxhill的时候,我只有六十斤了。她说我再不好好吃东西会死。虽然讨厌她,我也知道这辈子她是真的对我好,我就一直在好好地努力活着,自己都学会做饭了,你现在看到的我都长胖了好多了。但我实在没办法和谭慧华住,我生下来就和她没有母女的情分,谭慧华是那种和谁都会吵架的人,和我吵,和我爸吵,和奶奶吵,好像全世界都欠她。其实她对人也是真的好,只是她的那种好你得到了是要付出代价,像我爸爸每次吵架都是因为猜不到她想要什么,比如情人节她想要项链,米爹却送成了戒指,老谭就会生好久的气,说米爹连她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是真心爱她,每次我都说老谭,你想要什么给米爹直接说不行吗?每次她一对我好,我就紧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其实她想要什么我完全知道,她只想我更优秀,比她还要优秀,只是我做不到啊。我也努力过,想让自己更加优秀,生怕自己不够优秀辜负了老谭这份好。你知道吧,我小时候可是全能,我有九级的钢琴,有八级的芭蕾,有八级的书法,我们家墙上挂满了我的奖状,我还会马术,会击剑,会高尔夫,会网球,厉害吧。小时候我最怕她表扬我,哇,宝贝好厉害,哇宝贝好优秀,每个表扬都像陷阱,在陷阱里,我得依着她说的优秀来活。很累。我也不喜欢和她住在一起,鞋子要放在该放的地方,回家必须得换干净的睡衣才能坐,吃饭不能发出呼呼的声音,做作业晚了不行,对身体不好,不做作业,她也要说,这个时候你不正是应该看点什么书充实自己吗?真的太累了。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我就自己租房子出来住了,当然每天我得按时吃饭,发照片给她我吃了些什么,谭慧华说了,不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准我一个人住了。

那不是要多花一笔钱?

小蛮腰的租金是墨尔本公寓房的天花板,再加上每个月的吃住,小米妈妈每个月要多支出将近两万元。小安莫名地有点替老谭心疼。

不用白不用,反正她和米爹的钱以后都是我的。再说我没允许她就把我生下来,她tned负责。

小安倒了杯水给小米,想让那杯水堵住小米的话题。小安不想听别人的秘密,谁的秘密都不是无价的,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意味着那人拿你当了朋友,不说点自己的秘密交换,就不把别人当朋友了。可小米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说了一大堆话,像写了一部中篇。

小安叹口气,认真地说,你是很好的,是我见过最乖的女孩。

你看,我现在都长了好多肉了。刚才我不是故意地吐的,我已经在努力吃饭了,可能太好吃吃太多了吧。

没事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吃得惯酸汤火锅,一会你还想吃什么我重新做给你吃,姐姐可是会做很多好吃的。

明天我还可以在你家吃东西吗?小米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小安点头,不等她说话,小米接着说,那小安姐姐,今天晚上我住在你这里好不好?明天一起来我就可以吃到好吃的了。

她把脸扬起,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脸上的打上的每一粒钢钉和她的眼睛一样在灯光下闪动。小安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晚上都在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小安分辨不出梦了什么,有一个印象深刻,旷野无边无际,巨大的金合欢树冠覆盖了整个旷野,满树都长着巨大的多肉,老妈拿它当秀珍植宠养,专门的养植恒温箱,配上温度计,梦里金合欢树上寄生的是巨大的多肉。小安确认这个梦是在墨尔本,只有在墨尔本多肉才会成为行道上的灌木,可以依在院子外面长得一人高。那棵金合欢寄生着多肉,承担着重负并不影响它的盛开,花儿们围着树干快乐地飞旋,旋着旋着,金合欢就变成了小米的眼睛,一树的小米对着她眨巴眼睛,她喘不过气,终于被那口气憋醒,一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金合欢树上的眼睛。小安以为是梦中梦,努力想让自己醒过来。

小安姐姐,你是做梦了吗?

小米那颗粉红色的头发在眼前晃。才想起小米今晚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怎么?是没睡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我没有带安眠药,我也不敢睡,一睡就做噩梦,就梦见丢丢。我可不可以看着你睡。

不好。你看着我我怎么睡?

一边说不好,一边让出了半边床和一只枕头。拍了拍枕头,小米乖乖地倒下,粉红的头发瞬间把白色的枕头铺满了。

小安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只纹身笔,沾着杯里的水,将纹身笔上的那幅图,小心地描在小米的眉心。

这个图是有神迹的,画上去可以把你不好的梦抓走,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

小安说。

她没有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是在安慰小米呢?她此时此刻最想说的就是这个,就像那天在维妈市场,她买下它的时候,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她还从来没用过这支笔,也不知道这支笔是否还能用,每次她看着笔身上那个图案,心里总是很安宁。此时她更愿意相信,这个图案是有神迹的,真的会捉住小米那些坏梦,那些噩梦。

她画得虔诚,小米也听得虔诚,沾着水画最后一笔的时候,前面的笔划早就消失了。小安觉得那些线条还在,她端祥着,等最后一笔消失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

好了。

小米轻轻点着头,侧着头乖乖躺下,眼睛轻轻闭上。

小米觉得那句话是送给她的,儿女生下来就是向父母讨债的,只是有些父母认命了这件事,心甘情愿地做孝子——孝顺子女,而有的父母并不认同这件事,她觉得她和母亲就生生是这样的一对冤家,以至于她从来不愿意主动给老谭打电话,还没有三句,双方语气开始不正常,等到第四句的时候,有一个定会提高了声音,另一个积极响应,她也不愿意给米爹打电话,如果那个时候老谭正好在,她会多心,会说为什么小米不给她打电话而要给他打电话?只有卡里面的钱快要用完,她才会打电话。

小米终于在小安身边睡去,那个梦又开始在梦里重复,教室中间,老师和同学都围着她,每个人手指都用食指点着她,列举她做过的坏事。然后那些人和房子都变成了线条,旋转的线条,围着她旋转,越转越快,线变成了飓风,飓风的每一条风带转成了涡轮,每一个涡轮都装着锋利的刀片,狠狠地向她扑来,她挣扎着,想逃出,无奈风势巨大,她只能在涡轮中跟着飓风旋转,旋转。她突然有点开心,如果刀片都全部向她招呼过来,凌迟了她不是正好可以结束了?被结束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她生命里不能承受的沉重,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她闭上眼睛,等着,痛就是一下子,然后没有了知觉,哪里还会知道后面的痛呢?很多时候她就在这样的时候醒过来就再也无法入睡,然后她就拿出任何可以在手上划出伤痕的东西在手上划上一道新的伤痕。她的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利器,小米总有她的法子找到一个东西,比如一枚发卡、一支铅笔、鞋子的扣袢……然而等了好久,小米以为的痛并没有来,她感觉到她的额头上,有一根手指软软的正一笔一划地划着中,一点点的温暖就划进了她的头颅,小米终于沉入深深的睡意中。

墨尔本的第一缕阳光透进小安家的窗户,把小米从熟睡中唤醒的时候,小米不相信她竟然一觉睡来看见的是白天的太阳。一天中她最害怕的是夜晚的降临,每天晚上她都拿着ipad划视频到很晚,每个晚上她都把自己玩得精疲力尽,希望自己力竭之后,能够好好睡上一觉,可惜就算她累到不行,每次快要入睡的时候,总是被可怕的梦境扰得不安身,闭上眼睛,所有的恐惧、害怕都在她脑海里翻腾,那些可怕的梦境,她早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想象。小米觉得夜晚太长,一个世纪那么长,显得一生太长了。小米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一生长一点,如果这样的一生中,一个夜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这一生的长就变成了煎熬。每个夜晚来临,刚开始是怕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房顶数星星夜晚,总是意识清醒,让人痛苦,痛苦到不能呼吸。后来是怕自己睡着,睡进可怕的梦境中,美工刀、剪刀甚至指甲刀都成了最爱,切下去是很痛,却很快意。血流出来她就想等血流尽了,就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所有的漫长就不复存在,心里就不会痛了,她就不再是这个世界上对不起身边每一个人小米,她不是瞎子,她看得见那些怜惜的眼神,外婆的,父亲的,谭慧华的,生她的时候,谭慧华生了两天,本来肚皮上一刀刨腹产她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偏谭慧华坚信顺产的孩子会很聪明,她坚持着一定要自己生,谭慧华这一辈子最希望的就是小米能够比自己优秀。每次惹谭慧华生气,谭慧华总说早知道生你下来让我生气,生你干嘛?专门气的我?小米嘴上不服软,生我下来征求过我的意思没有?我又没有让你生我下来。放学上车的时候,谭慧华就看出她神色不对。她说了那天的事,谭慧华根本不相信,不可能,老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这是违法的?老师敢吗?

小米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老师敢做不一定敢认。

谭慧华转心思想了想,很严厉地问小米:为什么?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做?一定是你做了很严重的错事,你做了什么坏事?老实说?

那道数学题真是小米自己做出来的,她的一百分就是货真价实的一百分。老师的心里认为全班就只能是程天浩能解出这道题,那是程天浩啊,省数学竞赛第一名。小米,你一个女生,能做得出来?

老师认定了她抄了程天浩的答案。

小米很生气,直接顶撞:我是女生就解不出来?他做得出来,我也能做得出来啊。

小米很强硬,老师勉强给了小米十分。小米有小米的骄傲,再上课,小米一心就想挑老师的错,老师说错一个地方,她就举手,毫不留情地指出。有一次程天浩解完一道数学题之后,小米直接上台,一口气用了三种解法重新解了那道题,小米挑战了老师的权威。在学生和老师的博弈中,吃亏的总是小米,对小米的不满直接摆在脸上,小米不再做任何关于数学的作业,罚做的作业也不做,每次考试她都努力考到一百,虽然那个一百总要被找出某个理由被扣掉几分,比如书写不工整比如解题方式不正确。谭慧华就很生气,因为被扣的一分,每个假期都被谭慧华罚写字帖,罚做五三,刚开始小米乖乖地执行,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那个一百分终究会回来,只是一个又一个学期结束,小米知道那个一百并不会因为自己努力而到来。她所做的一切努力既然不被看到,那又何苦再努力呢?小米一上数学课就瞌睡来,没来由的,一听见数学老师的声音就像中了降头。小米与数学老师的对立升级,小米与谭慧华的对抗也在升级,小米成为一个逆反的孩子。

从前谭慧华对小米有多大的希望,现在对小米就有多大的失望,生小米那天,看到那个在肚子里就养得圆润肥硕的孩子捧到眼前,经历了两天阵痛的谭慧华顿时就觉得所有的痛都不值一提,那一刻她唯一所愿就希望小米足够优秀,还只有两岁的娃娃就可以背一百多首古诗,四岁别人家的小孩听歌跟着瞎唱,小米却要一句一句地解读歌词里面的意思,一个动画片反复地看,要把字幕里的每一个汉字都认清楚。她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把小米送进了全市最好的幼儿园,没想到第一个星期,谭慧华就被请了三次家长,第一次是因为她回答问题不举手,一加八等于几,所有的小朋友都乖乖地举着小手等着老师点名,小米不等点名就站了课桌上说出了答案,小朋友们都老老实实排队上厕所,门的螺丝松动了,每次推动那扇门就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小朋友们上完厕所都回到了教室,小米一个人在那里还在玩那扇门,排队上操,所有的小孩子乖乖听口令行事,只有小米一个人把衣服角反过来,让两片衣角成为她的翅膀,整个队伍就她一个人像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谭慧华很是无语,她知道女儿聪明,但老师不喜她也就觉得聪明成了女儿的缺点,她希望小米成为乖顺的孩子,成为优秀的孩子。她以为她的小米会成为最优秀的,只是没有想到她的小米有一天会成为最逆反的那个。

小米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学业,一到学校就杵着黑板背对着整个教室的同学罚站,能学到什么?回到家里小米的状态也越来越差,总不能就此让小米辍学吧,毕竟才只有十四岁,可是小米已经换了好几个学校了,上课只知道睡觉的小米只可能拖全班的后腿,老师的工资都是与总成绩挂着钩,这样的小米不让老师喜欢,谭慧华怪不到老师的头上去,换成是她她可能会更不喜,像她自己的律师楼,如果有这么一个存在,她也一定是开除的。一狠心谭慧华把小米送到了墨尔本读高中,不是都说国外的教育没有那么卷吗?不是都说国外更加包容吗?把小米送国外也许会多一点可能吧,毕竟从小到大,谭慧华一直都把小米当成精英在培养。

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呀?谭慧华说。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辜,放弃了国内的事业,陪着小米远赴他国,结果她付出的这一切都不被理解和接受你自己想优秀你自己优秀啊?为什么要求我比你更优秀?

小米每次和她吵架都能够把她气死。

你自己想出来你自己来啊?我并不想到墨尔本。

原本只是小米一个人来读书,住在寄宿家庭,才过了一个月,寄宿家庭也不敢接纳小米了,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偶尔还会在自己的胳膊上来一道,虽然不致命,也足够让人害怕。谭慧华一咬牙,找了中介投资移民,买了boxhill的别墅,专门跨越千山万水陪小米读书。小米家住在boxhill,墨尔本有名的中国社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都是已经移民或正坐移民监的中国家庭。小米不愿意和谭慧华住,偌大的三层别墅三年前买的,三百多万澳币,现在已经涨到五百多万,每次说到这件事,谭慧华既心疼也很傲娇,觉得自己挺有眼光的。

只是有些母女天生没有缘分,小米状态非常严重的那两年谭慧华也心疼,小心地陪着小米,总算小米状态好很多,也考上了墨尔本大学,小米借口boxhill离学校太远,每天赶火车上学太费时间,自己租了小蛮腰的公寓,周末小米才回来,每个周两个人相处四十八个小时要吵四十八架。谭慧华也知道,像小米这种情况,自己怎么都该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见的五天里面,谭慧华都在给自己做思想建设,说服自己忍不住是乌龟,忍住了就是神龟。在家没事做,她最喜欢去社区教堂,读书的时候学的英语早就还老师了,教堂华人多,她可以找到说话的人,交到几个朋友。剩下的时间就是每个月帮米爹把公司把账做好,心里无数的不甘,要知道她自己也是有律师楼的人啊,现在只能帮米爸做会计。每天成了一个煮饭婆,等小米回家吵架。和米爹视频,无一例外还是吵,有时候她也会检讨自己,为什么吵架这件事永远都以她为中心啊?和米爹吵,和小米吵?问题都在她身上吗?比如米爹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从来不会想着多给一厘让她手头宽一点,每次米爹打账那天,她都特别生气,总要在米爹的言辞里面找点事端。上周是她的生日,米爹发了两百的随机红包在微信里面让两娘母抢,结果她抢了二十,女儿抢了一百八,也不说再单独给她发一个红包平衡一下,还奚落她手气差,等晚上视频的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就爆发了。等小米进屋的时候,她正在气头的巅峰,小米看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有她感觉得到那一眼中,小米包含了多少不屑与无视。

原本想跟着小米进屋的丢丢被关在房间外,丢丢委屈地转过头来想亲热谭慧华,刚刚饱受了老公和小米暴击的她,把所有的怒气凛在一只脚上,飞起一脚把丢丢踢飞,撞到对面的桌子,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正好被出来喝水的小米看到。

我就只有这一个朋友。小米抱着软绵绵奄奄一息的丢丢红着眼睛。

谭慧华也很后悔,想看看丢丢怎么了?小米抱着丢丢坐在地上,一句话不说,也不让她靠近丢丢。

让妈妈看看好不好?

从我把她捡回来你就不喜欢它,一直就想害死它?

真是妈妈大意了,对不起对不起。谭慧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活了半辈子,除了在小米面前,她什么时候低声下气给谁道过歉啊?虽然女儿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已经不可能实现她的很多梦想了,但小米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痛是有,爱也是有的,恨其不争更有。她自己也觉得委屈,小米凭什么理直气壮啊?

小米抱着丢丢坐了一晚上,谭慧华好不容易哄好,终于等小米睡了,把丢丢连同丢丢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桶。谭慧华的想法很简单,睹物思猫,什么都没了,小米一觉醒来可能就都忘了吧。没想到第二天小米醒过来,没看到丢丢,什么都不说,静悄悄地进了屋,关了门,一口气吃了五颗安眠药。

成天就只知道睡懒觉,也不知道哪天我才可以吃到你给我做的早饭,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我是怎么欠了你们俩爷仔什么,这辈子要来搓磨我。

被强行叫醒,小米情绪低落,对面前的早饭一点兴趣都没有。

妈妈我心里很难受,我可能抑郁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病?

你装什么装,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抑郁。你带我去看一下吧。我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谁都不可能抑郁,要抑郁的只能是我。

小米红着眼睛看了一下谭慧华,觉得她确实可怜,远离了故乡和亲人朋友,到一个遥远的国家来,只是为了陪伴她,而自己和她总是各种不对付,小米觉得老谭再下去真的可能会抑郁。小米的心里充满内疚,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努力想克制心里的不舒服,一闭上眼睛,曾经不好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心里的不舒服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头更加痛了,她对自己说,我真的生病了,真的生病了,怎么办?是不是睡一觉就好了呢?病好了,一定好好地学习,好好地完成学业,帮谭慧华拾起她所有的不甘。

我看你就是不想去上学。被子被谭慧华掀开,冷风唤醒了小米,她努力地睁开眼,眼皮却像山一样重。再怎么努力,小米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醒过来,她觉得自己全都是错的,从在谭慧华肚子里的时候,她就应该更乖一点。

小米来辞行,要回中国一段时间,去做一个脑部手术。
谭慧华说用这种ECT电击治疗的方式,可以把最难过的那段经历忘记,要做四次,可能得有两个月吧,等手术结束了,我什么都好了,老谭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我都会忘记,我就会好起来了。

但是小安姐姐,我怕会忘了你。

小米窝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粉红的头发懒洋洋地披在沙发上,像是八爪鱼舍不得猎物一样,每一根发丝都牢牢抓住小安家的沙发。

她怕自己心里的震撼吓到了小米,淡淡地说,既然你妈妈说这个治疗不错,一定是安全的,再说你忘了别人也不可能忘记我呀。我给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你是我家里唯一的沙发客,你看到沙发都会想起我。她尽量说得轻松,好像小米回国只是去剪一次头发。

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手机,在百度里输入了关键词,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简称ECT,是一种用于治疗重度抑郁症的方法,尤其在其他治疗方法无效或不适用时使用。该治疗法通过将微电流直接发送到大脑,引发短暂的癫痫发作,以此改变大脑的神经活动和化学物质,从而达到缓解抑郁症状的效果。

癫痫、电击、全身麻醉……这些词汇引发了小安生理性的不适,即便度娘说这是目前最为科学和有效的治疗抑郁症的手段,她也不能想象一头粉红头发的小米,戴着电流帽,插着导尿管和鼻饲管,全身麻醉,躺在病床上等着接受电击治疗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借口上洗手间,小安开足了水龙头,悄悄地哭。

这么多年来,她有很多朋友,有来有去,除了十七楼上跳下来的女生让她心痛得大哭,她已经学会在离别的时候尽量不掉眼泪,朋友离开的时候她也就淡淡说一声一路平安,连离别的拥抱都不给,那个拥抱除了那一秒满足了情绪的表达,那一秒之后,并不能满足情绪价值,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她的祝福只会让老天爷觉得逼逼逼逼地烦,还不如把祝福的词语让给有分量的人去说。可此时,她无法不难过。

走出洗手间,她仰着头对小米说,掉了根睫毛进眼睛了,帮我看看?

她坐在地毯上,把头仰在小米的腿上。

小米认真地扒开她的眼皮,转眼珠,左,右,哎呀没看到呀。

小米嘟着两片嘴唇,轻轻地吹气。

小安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你接着吹,睫毛可能转到眼球后面去了?看看能不能用眼泪把它冲出来。

小安找到了流泪的理由,干脆结结实实地哭了起来。

是我弄痛了你吗?

你什么时候走?

就后天。

你明天应该要收行李了,今天住姐姐这里吧,姐姐给你做好吃的,想吃点什么?

小安站起来拉开冰箱,想一想,拉起小米,走,我们去吃日料,你不是一直想吃吗?今天姐姐请你大吃一顿,还有冰淇淋,还有喜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姐姐昨天接到大单了。

我,还是想吃姐姐做的饭。小米在沙发上往后缩,生怕小安把她拖起来。

做饭的时候,小米又像一只宠物狗,摇着尾巴追在小安的前前后后。

小安,你说治疗的时候会不会痛啊?调皮的时候,小米就省了姐姐两个字,有事相求的时候,小米就加上姐姐。小安已经适应了。

应该,不会吧。小安看着小米,那双眼睛是那么好看,以后金合欢花开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小米。再想想小安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小米如果真的能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忘记了,就算连带着把她也忘记了也算一件好事吧。

小安姐姐,我,我还是想让你给我纹一个什么,不要花臂,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不要家长的承诺书了?老谭其实很不接受我穿孔的,只是我心里烦的时候,总是想让身体痛,身体痛了心里就不烦了,老谭也是怕我哪天心里烦了,又割手,不小心割到动脉就呜呼了。暂时我还不想烦老谭,她对我已经很容忍了,那天为了陪我打舌钉,还顺便给自己打了个耳钉。就纹一个小小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的,纹个安字在内肩上,穿上衣服,什么人都看不到,我怕回来把你忘了。

小安看向那支纹身笔,笔身上古老的文字她一直都没有找到相应的释文,古老文字构成的图案如此地神秘,每次都让她内心安宁,她还记得小米来她家的第一个夜晚,她把那个图案画在了小米的眉间,她不知道那一晚小米做梦了没有?做噩梦了没有,那一晚没有睡着的是她。她一直心痛地看着那个入睡的少女,她轻轻皱眉的时候,她就用手指把纹身笔上的那个符号画一遍。

她觉得那支笔在召唤她,她起身在墨囊里填满了肉桂色,忘记了过去的小米未来应该有更多的可能,大学顺利毕业,当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可能会成为勇敢的女兵,进入联合国当一个女官员也不错,未来会和爱她的男人结婚,生下可爱的小小米。没有用常用的青色,她用柔和的肉桂色,将那个神秘的图案纹在了小米的内肩,不注意谁都看不见它,谁都不知道小米曾经的过往。

一辈子不长,小安的这一辈子还没过完,小米就要开始下一辈子了,下辈子小米的世界里,还会不会有一个小安,还会不会在看那本《安小姐的诗》的时候,被小米敲开门?下辈子小米真的不一定能够遇见小安,下辈子小安遇见的小米一定不是这个小米。

小安用笔在小米的肩上动作,不需要草稿,那个图案那天晚上小安在小米的额上画了无数遍。她专注于笔端,窗外,亚拉河上空飘起了云,白色的,大团大团像棉花糖,她想摘下来送给小米,让她一边吃着甜甜的棉花糖,一边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一笔一笔划下去,肉桂色切进皮肤的表层,每一笔自有它的轨迹,每一笔划下去,小安觉得把自己的心意都划了进去,她纹了快几百个纹身了,从来没有过今天的体验,感觉自己在修行,每一笔下去,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都应该是小米和她这一辈子里无法忘记的记忆。每一笔在划完的时候,那一笔就隐进了皮肤里,等小安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神秘的图案正渐渐消散。这个纹身是她和小米都想要留住的瞬间,包含着对世界的爱或向往,这个纹身里住着与众不同的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