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留诗,山歌传志,平塘县沙坪垭口的薪火回响
“平塘大桥宽又平,过桥想起申开明。不怕困难和危险,牺牲自己为人民。”这首没有标题、作者无从考证的山歌,在黔南平塘布依村寨口口相传,数十年来,歌声从未被山风吹散。
歌咏桥,更念人。册三公路是贵州首条经交通部正式勘察设计的公路。时光流转,部分路段被归入国道552线,昔日山间土路,慢慢长成穿山越谷的通衢……
崖壁刻下开山句
册三公路起于贵州册亨,设计路线经望谟、罗甸、平塘、独山、三都、榕江、从江,终抵广西三江,全长七百余公里,有五分之四的里程盘绕在贵州的十万群山之中。而平塘境内的沙坪垭口,是整条线路开凿最艰难的一段。
从平塘县城往西南行驶三十五公里,沿国道552线盘旋而下,车子沉进槽渡河峡谷,就是通州镇平里河村的沙坪垭口。崖面上嵌着两块石刻:一块是筑路诗,一块是册三公路建设简介。岩石常年浸润峡谷水汽,晕出沉静的黛青色,历经近七十载风雨冲刷,凿刻字迹依旧清晰:
筑路意志坚,扛起大道上青天。
踏碎了云朵,踢倒了山尖;
不管车马来多快,总在我后边!
沙坪垭口摩崖上的诗歌
册三公路于1956年由交通部勘察,1957年分段陆续动工,1958年全线铺开,同年8月沙坪垭口绝壁段打通,前后奋战了三个月。上千名筑路者聚在这道峡谷里,不少人是川藏公路修完后转战过来的。一根粗麻绳系在腰间,人悬在半空,在崖壁上凿炮眼。洋镐、钢钎、鸡公车、石牛,就是他们的工具。当年的爆破组成员谢祖德回忆过那段日子:悬在百丈崖壁上作业,脚下就是深渊,稍有差池便会遇险。
开山的豪情,最终凝作崖壁上短短三十四字。这方摩崖,不同于制式规整的碑碣,更像是筑路者对着群山放声喊出的歌,短句铿锵,藏着山野独有的节奏。2018年,沙坪垭口摩崖石刻被黔南州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19年被黔南州人民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坚硬岩石承载的,是一代人向山开路的赤诚。
河谷架起三代桥
开山不只要劈断挡路的崖壁,还要跨越横亘路途的江河。按勘测方案,槽渡河上要修一座三孔石拱桥,施工交给原四川省交通厅第二桥工队。拱架搭设之前,先架起一道简易钢丝绳便桥。数百斤条石压在肩头,工人们踩着摇晃的索桥慢慢移步,“嗨哟—嗨哟”的号子在峡谷来回撞响。那年月,槽渡河沙坪垭口峡谷段不通机动车,县里动员8个乡镇1500多名民工,三天三夜人挑马驮,把170多吨水泥送到工地。
当地居民歌唱筑路精神
1958年,槽渡河上第一座平里河石拱桥落成,隔绝多年的两岸村寨重新连上,山里人赶集当天可以打个来回。2015年,老桥上游一公里处,长168米的五孔箱梁平里河大桥通车,西红柿、辣椒、四月桃顺着车流走出大山,换成了乡亲手里的收入。峡谷上游,2019年建成的平塘特大桥凌空跨河,三塔斜拉,中塔高332米,2021年拿到第38届国际桥梁大会古斯塔夫斯·林德撒尔奖。
三座桥,同驻一条峡谷,两两相望。当地乡亲们尊称它们为连心桥、致富桥和强国桥,这些桥不是孤立冷冰的建筑,是贵州公路奋斗精神的传承代表,更是山区交通巨变最生动的注脚。
山歌寄予后来人
大道通衢,桥梁相连,先辈的故事也顺着长路,伴着山歌声声留在这片河谷。歌声再落回到开篇那首布依山歌。歌谣的源头,在当年的平塘上梭大桥工地。
沙坪垭口崖壁上的锤声早已远去,册三公路的建设岁月里,一位年轻的技术员永远留在了平塘河畔。据《平塘县志》记载,四川的申开明,是第二桥工队的技术员。1958 年 6 月,他在县城上梭大桥施工时不幸牺牲,后被平塘县人民政府追认为烈士。布依族的乡亲没有写长篇悼词,而是把想念的人编进了歌里。
歌里的“平塘大桥”就是上梭大桥,本地也叫北门大桥,当年县城最大的一座桥,不是后来峡谷里那座高速大桥。流传更完整的唱词,前面还有一句:“沙坪垭口万丈深,踏碎云朵来攀登……”歌唱完崖壁,顺水走到桥,落在了人身上。先唱脚下的路平,再念走了的人。碑会被绕开,桥天天有人过。过一回桥,就把这个名字念一回。
俯瞰册三文化园
平里河小学后来盖起教学楼,取名“桥思楼”,以桥寄思,不忘来路;2023年4月,“摄影名家看贵州”采风团走到沙坪垭口,平塘公路管理段的职工站在石刻前唱起这首歌;2025年8月12日,贵州省公路局宣讲队在天空之桥服务区观景台唱起这首歌,歌声翻过山谷,和桥上连绵不息的车流融在一起;今年,平塘公路管理段的新入职青年职工吴毅来到摩崖石刻前跟唱山歌,她感慨道:“站在摩崖石刻下唱起这首山歌,才真正读懂先辈劈山开路的赤诚,我们要接过接力棒,守好脚下这条路。”
如今,册三公路文化园安落在峡谷之间,一拨拨研学访客循着山歌的踪迹,寻访崖壁上的诗篇。崖壁上三十四个字,历经岁月一字未改;山野里的布依山歌,依旧在布依村寨代代相传。当年向大山要路的那股劲,藏在崖壁诗句里,融在山歌曲调中,顺着河谷长风,年年岁岁,回响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