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毫厘的“退路”,是他通向星辰大海的征途|中国航天日
编前语: 择一事,终一生。 有人让中国钢绳从国际标准“失语者”变成“制定者”;有人用双脚丈量出亚洲第一锰矿富集区;有人在毫米级的精度里为航天产品守住生命线;有人在拱桥悬臂上首创“黔式挂篮”,让中国桥梁技术走向世界……他们是“大国工匠”,在车间、在野外、在数控机台前,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技能报国”答卷。 当自动化与人工智能逐渐成为工业界的显学,人的手艺、经验与直觉,是否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匠心筑梦· 技能报国》系列报道的七位主角,将用他们的职业生涯给出答案。
1998年,中考放榜,张勇考了711分,距省重点高中的录取线,仅差了4分。
他选择遵义航天工业学校就读,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随之将他引向了中国航天科工集团第十研究院的贵州航天林泉电机有限公司车间。
那时的张勇未曾想到,这个看似“务实”的退路,竟成为他通向星辰大海的征途。
2026年,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也是中国航天科工集团首席技师张勇工作的第25个年头。
4月24日,中国航天日,在这个回望与致敬的日子,人们的目光往往聚焦于火箭升空的壮丽瞬间。划破长空的烈焰背后,还有无数像张勇这样的“大国工匠”,在毫厘之间雕刻着大国重器的筋骨。
当被问及是否拥有天赋时,这位“大国工匠”摇了摇头:“天赋谈不上,我只是很努力。”
中国航天科工集团首席技师张勇
从书店的“游击战”,到机床的“持久战”
清晨7点50分,张勇已准时出现在车间,比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早了10分钟。
他有一套严谨的序章:为精密的数控机床通电,仔细检查润滑系统,倾听机器预热时发出的均匀嗡鸣。紧接着是早会,会后再开启工作。
下午的收尾工作同样一丝不苟:清理工作区域,检查设备,切断电源。
这套流程,从2001年那个青涩的学徒开始,张勇逐渐将其变为“本能”。
当张勇第一次踏入林泉电机的车间,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对工厂的所有想象。没有油污与嘈杂,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环境和精密设备发出的富有韵律的嗡鸣。前辈们全神贯注的身影,以及那些在他们手中诞生的、看似微小却关乎航天任务成败的零件,带给他巨大的震撼。
最让他心驰神往的,是那个带空调的“神秘”空间。彼时的贵州,数控设备还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透过玻璃,看着闪烁着代码的屏幕,少年心中燃起了最炽热的渴望:“我要是也能操作这样的设备就好了。”
下班后,张勇留在车间练习
一年后,公司推进数控技术的标准化,张勇如愿进入数控车间。他渴望学习,却被专业书籍高昂的价格挡在门外。那时他每月工资400多元,而相关专业书籍动辄几十元一本,他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抄。
光看不买,张勇有些不好意思,他和书店的营业员玩起了“游击战”。看见人来了,就赶紧换到另一个角落;等人一走,又悄悄回到原位继续翻阅。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不到20岁的张勇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劲儿,“虽清苦,却无比充实。”
2008年,张勇首次站上技能竞赛的舞台,却因经验欠缺而发挥失常。此后他利用业余时间,一头扎进软件模拟、理论知识和实操练习中。下班后,他常留在车间,进行一遍又一遍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操作。
“遇到棘手的难题,哪怕是晚上,我都及时电话向老师们请教。”老师们倾囊相授的每个知识点,他对每个细节的反复推敲,都成为他盔甲上最坚硬的鳞片,“把基础打扎实了,到赛场上,才能够沉着应对各类突发。”
2010年7月,在航天十院组织的“航天·职院杯”第八届职业技能竞赛上,张勇一举夺得数控车削工种的第一名。这也实现了贵州航天林泉电机有限公司在此类赛事上的历史性跨越。
张勇及其团队所获奖项
持一把车工刀与一本旧书,在毫厘之间较劲
张勇工位抽屉里,静躺着一把车工刀;桌上,放着一本像字典般的《数控加工手册》。
这两件物品,构成了张勇“精度哲学”的基石:一边是千锤百炼的感性“手感”,另一边是随时可查的理性“标准”。
车工刀,是师傅蔡恒勤送的见面礼,张勇将它珍藏了20多年。
“车工一把刀!”蔡恒勤郑重地说,刀具,是车工延伸出去的另一只手,“磨刀具,是车工的第一项基本技能。只有把刀具磨好,才能加工出好的零件。”
张勇(左)与师傅蔡恒勤(右)
其实,航天零件的加工,远非“一把刀”那么简单。
车工刀的材质五花八门,有高速钢、以及各种合金,它们适用的范围截然不同。如何将材料学、机械原理、切削力学等庞杂的知识融会贯通,综合判断并选择出最合适的刀具,是对一名车工综合能力的考验。
在张勇看来,刀具是有生命的。怎样让它的寿命更长,更能发挥其作用?哪怕是5度到7度,看似微不足道的调整,都可能彻底改变零件的表面粗糙度,或是让刀具的使用寿命增加。
《数控加工手册》则是张勇工作中的“活地图”,有些泛黄,还沾上了些许机油。手册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控加工的要点:制作一个螺丝钉,螺纹精度要求是几级?对应的数控范围又是多少?
张勇致力于让图纸上的航天产品精准变为现实
“随时拿出来翻一翻。”张勇说,加工某一零件,或需要设备维护,他都会习惯性地翻开它,核实数据,“航天产品是不允许出现失误的,只有合格与不合格两种。必须以100%合格作为我们的工作目标。”
设计图纸上的航天产品,“张勇们”致力于让其精准变为现实。公差要小于0.01毫米。0.01毫米,相当于人类头发丝的1/6到1/10,但这仅仅是产品的入门级门槛。
张勇形容,他与机床的关系,如同与并肩作战的战友,他熟悉它的所有“脾气”和“习性”。而材料是变量,即便是同一批次的原料,硬度的微小差异也可能导致加工结果出现偏差。张勇的加工精度,正是在与这些变量的不断博弈中提升的。
这种对“万无一失”的追求,让张勇对同样“草根出身”的奋斗者有着很深的共情。当话题转向近期在网络上爆火的“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时,他带着几分惺惺相惜,“我们学历都不高,若没有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人生可能会一败涂地。”
张勇向徒弟们传授技艺
精通一门技艺,是对抗时间流逝的最好方式
“10年、20年后,我们能做什么?”
张勇主持的“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里,年轻面孔越来越多,不时有人表达对未来的迷茫。
张勇回答总是很简单:你们看看我,20多年来,每天干一样的活。精通一门技艺,就是成功。
25年光阴流转,张勇觉得自己内心依然年轻,仿佛昨日才踏入车间,热爱与憧憬并未消减。
2015年,32岁的张勇通过评审获评特级技师;2021年,他通过首席技师评审,成为航天科工集团首批“首席技师”;2022年,他又荣获了有“工人院士”之称的“中华技能大奖”。
“荣誉应属于每一位航天人。”张勇说,他们做的每个零件,单独来看是渺小的,但把每个人做的零件汇聚到一起,就能支撑起国家重大任务的成功。这正是他奋斗的意义。
张勇和同事交流
张勇将自己比作一块“云盘”,愿将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团队成员。
传承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能听得进去的,就留下来;没听进去的,可能就离开了。”张勇相信,真正热爱这份事业的人,终将与他同行。
提及家人,张勇语气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家中事务大多是妻子打理,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了车间,对两个孩子的陪伴时间不多,仅偶尔在饭桌上听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
孩子们对他的工作了解也不多。但有同学好奇地问:“你爸爸是不是新闻里报道的那位大国工匠?”
“他们会跟我说,‘爸爸真厉害!我也要好好学习,以后成为您那样厉害的人’。”说到此,张勇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这份来自子女的崇拜,让张勇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张父曾是一名空军飞机维修兵,选择这一专业,张勇也是受父亲职业的影响。如今,张勇希望孩子们将来能延续这份家国情怀,“下一辈人再努力努力,让我有机会去太空看看。”
张勇寄语青年一代
当被问及如何理解新时代的航天精神时,张勇给出答案:“以毫厘匠心,筑航天强国梦。”
只要还能加工零件、能培养年轻技师,张勇就打算一直在车间待下去。他喜欢穿着那件“航天蓝”的工装。放晴时,他感觉工装上的蓝与天幕融成一片。仰望了25年的天空,“激励着我们每一位航天人,不断攻坚克难。”
张勇还将这份期许寄托于青年一代:“不管身处何种岗位,只要踏踏实实、精益求精,你也能成为明天的大国工匠。”
记者|魏玉玺 李思瑾
摄像|杨智桦 李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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