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过苗年②丨十二道酒迎贵客 读懂苗家做客古老礼数
摄影：吴蔚
雷山苗年的热闹隆重，半在芦笙场半在走亲访友。从寨门口一字排开的十二道拦门酒，到主人家堂屋人声鼎沸的年饭，凝聚了苗家人的待客之道。本期对话西江千户苗寨文化研究院院长李天翼教授，详说苗年做客的讲究，读懂礼数背后的文化。
记者（以下简称“记”）：第一次到雷山过苗年的游客到寨门口就会遇到著名的拦门酒。盛装的苗家儿女列队拦住大家，热情地递过来一碗碗米酒。苗家对迎客喝酒，有没有专门的说法？
李天翼（以下简称“李”）：当然有。苗乡有句谚语说：“Khat dax sos bib vangl, gangf jud dax bib dangl”，意思就是“贵客来到我们寨，拿出美酒喜迎接”。酒在苗家礼俗里不只是饮品，更重要的是待客的媒介，体现了苗家人的诚意。我们西江开觉村那边传下来的《年歌》里有这么一问一答，问“西江人要过苗年，拿什么东西去迎接？”，答得非常干脆——“年节来了酒迎接”。年是用酒接进门的，客人也是用酒迎进寨的。拦门酒是过年的第一份见面礼。
西江苗寨十二道拦门酒礼 西江旅游公司提供
记：我见过最隆重的拦门酒，足足设了十二道。很多人都好奇，为什么不多不少是十二道？有什么文化讲究吗？
李：十二这个数字，在苗族的认知体系里，是当之无愧的“大数”，也是象征圆满的吉祥数。我们的古歌古词里早有记载：“天有十二层、歌有十二首、月有十二个，酒有十二道”。天地的层级、古歌的篇目和岁时的轮回，都和十二对应，它藏着苗家人对宇宙秩序、对岁时节律的理解。十二道拦门酒，对应的就是这份圆满与周全，是苗年期间规格最高的迎宾礼仪。一道酒卡一份心意，十二道走下来，就是把最诚挚的祝福献给远道而来的贵客。
记：原来十二道背后连接着苗家人的天地观。网上总说喝拦门酒不能用手碰碗，碰了就得全部喝完，这真的是习俗吗？
李：确实有这个规矩。传统的拦门酒，多用土碗或是牛角杯，主人家双手捧到你面前，客人埋头用嘴接饮就好了，不要伸手去碰酒具。按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手一旦碰到酒碗或牛角，必须一饮而尽。但这规矩不是刁难大家，是仪式感。主人双手捧酒，是为敬客；客人以口相接，是领意，有来有回，礼成。现在也讲通融，游客若是酒量小，浅尝一口，领心意就行了，苗家人好客，从来不会真的强人所难。
记：到主人家过苗年，有哪些必知的讲究？不少读者都想体验正宗的苗家年饭，又怕不懂规矩失了礼。
摄影：吴蔚
李：苗家做客的礼数，核心就是两个字：诚与敬。头一条，登门不能空手，苗语叫带“嘎礼”，也就是伴手礼。老辈人走亲戚过苗年，提的都是自家养的鸡、自家酿的米酒和糯米饭，全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实在东西。现在时代变了，带点新鲜水果、茶点也完全妥当。礼物不分贵贱，带着登门的心意，就是对主人家最大的尊重。
过苗年走亲戚的“嘎礼” 李天翼摄
记：上桌吃饭有先后的规矩吗？
李：上桌之后别急着动筷，要等主人家行完“良哒”之礼，再一同开席。“良哒”是苗语的音译，也就是敬祖谢天的仪式。开席前，主人会拈少许饭菜、洒几滴米酒，嘴里还念念祝词。祝词的大致意思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各位祖公享用这些佳肴吧，保佑我们国泰平安、风调雨顺，大家幸福吉祥。”敬祖先，酬谢山川土地赋予一年的馈赠后，再请宾客入席。礼仪是苗家人对生命本源的敬畏，也是追祖缅怀，不忘来路的处世分寸。
吃年饭前的“良哒”仪式 李天翼摄
记：苗家米酒清甜顺口，很多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酒桌上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礼数？
李：苗语管喝酒叫“贺久”。苗年的酒桌上，主人家劝酒是常事，有时还会唱着酒歌来敬。酒歌怎么起头？有一首是这么唱的：“天天都盼望，天天都想念；今天好日子，欢迎您光临。”唱到后头，一桌子更热闹。“鸡鸭牛满厩，五谷粮丰登，子孙乐开颜”，收尾就一句：“大家都欢喜，举杯敬贵客。”这不是劝酒，是把一年的盼头、一年的好日子，都开心地唱出来。不是要灌酒。主人劝酒，是怕客人拘束，没吃好喝好。我们苗家人常说酒尽兴，人尽心，客人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量力而行。彼此不客套、不勉强，这酒喝得才舒服。苗家的酒桌主要体现的是情谊。
记：做客告辞离开的时候，有什么收尾的礼数吗？
李：有两个小细节，做好了情谊更长久。一个是主人家大都会给客人回赠伴手礼，可能是刚打好的糍粑、自家酿的米酒，这是苗家“礼尚往来”，客人大大方方收下就好，推拒反而冷了主人的心意。再一个，临走时别忘了跟主人家道一声“波福”，这是苗语里的“再见”。一句简单的道别，既是礼数周全，也是告诉主人，这份款待我记在心里了。亲戚朋友要常来常往，礼数周到，情谊才会越走越亲。
记：梳理下来，从进门到离开，大大小小的规矩，其实全是苗家人待人的真心。
李：正是如此。所有的礼数拆开来看都是小事，合起来就是苗家人的处世哲学。拦门酒的拦不是为难，为的是迎贵客；饭桌上讲的是规矩，藏的是敬畏。我们总说苗家人热情好客，这份热情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一代依靠这些礼数传承下来维系的。我们对天地存敬畏，对祖先怀感念，对客人讲真诚，对亲友重情义。这也是苗年最动人的地方。苗年有敲铜鼓、银装巡游、跳芦笙的热闹，有烟火气里一碗米酒、一块热糍粑、一声声道别里的温润。读懂了这些礼数，才算真正读懂了苗年。
摄影：吴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