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赵毫:旧物书(中)

贵州文学院 | 2026-03-10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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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书(中)
赵 毫

凿子、十字锹、钢钎

很多个冬日的早晨,当我睡眼惺忪地起来时,父亲总在炉火边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整个屋子显得雾气腾腾。父亲脸色很好,他不时望望炉子里的凿子或十字锹,等到烧得通红,便拿出来往门外跑,放到青石坎上用力捶打。等到锤得尖尖的,然后迅速放到准备好的水里。咻咻咻,只见水里白烟升腾,凿子和十字锹也就锻好了。

这样,父亲便扛上这些家什去挖煤,直到晚上才回来。

记得有一天晚上,父亲回来时异常兴奋,匆匆地吃完饭后,就在床上数起钱来。五元、两元、一元、五毛,好多钱啊,父亲把床铺得满满地,数下来竟然有三十七元。那是父亲挣得最多的一次,他放光的眼睛,以及响亮的声音里,充溢着满满的自豪。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父亲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换来我们兄弟姐妹的学费,他为此而辛苦,也为此而骄傲。

好景不长,似乎没过多久,父亲就一瘸一拐地回家了,说是钢花弹进了腿里。他露出脚来,小腿似乎完好无损啊,怎么就伤了呢?实在想不明白。但请来医生,真的从父亲的小腿肚里夹出了一粒钢屑。自那以后,父亲就长久地在家休养,似乎再没挖煤卖过了。

但烧煤是必须的,村里到处是煤炭,贫穷的村民不可能花钱买。通常的做法,都是提几斤酒给有煤矿的人家,然后自己去挖几天,囤积一两万斤煤。这样,一年的煤也就有了,再无需发愁。好不容易开一次口,自然是得努力挖了,所有的劳力都得用上。记得好几个周末,我和哥哥放学后,就和父母一起下煤矿。父亲每用力地凿一次,那嗨啊嗨的回声就在幽深的矿井里回荡不已。若遇到特别硬的煤,则会散发出粒粒火星,仿若黑暗的夜空,那种突然划过的流星。

自然,事实没有回忆那么温馨美好,而是充满危险与艰辛。要把大块的煤撬下来,得用凿子或十字锹凿一个一个的洞,然后再用大小钢钎撬。用小钢钎时,得一个人用手扶住钢钎,另一个人举起大锤锤。这是我特别害怕的,因为我抡锤时,总会莫名其妙就抡歪了,好多次差点砸在扶钢钎的人的手上。我既然抡不了锤,那就扶钢钎吧,我时时想着那重重而来的锤子,可能一下就歪了,然后狠狠地砸在自己的手上。想想坚硬的钢钎的尾部也被锤得如麻花一般,那个人的血肉之躯,怎么又经得起呢?因此之故,每次父亲抡锤砸下时,我就会忍不住心里一紧,然后全身微微发抖,反而不能稳稳地扶住钢钎。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与哥哥主要负责背煤,从矿井里把煤给背出来。每日背数十个来回,回家后往往累得筋疲力尽。但同样劳累的母亲,却还得为我们洗衣服,让我们第二天能穿着上学。下矿时,一开始每人手里提一盏煤油灯,后来因为挖得太深了,担心瓦斯过重,因此便改作了手电筒。当时发生的很多事,似乎就在这一段时间。我有一个矮小但粗壮的同学,就是因为煤气中毒,和其他几个同村人倒在井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父亲与人合办煤矿,我也下井过几次,要么去看看抽水机,要么纯粹是玩儿。记得开办没几年,运煤出来便不用人背了,而是用马拉。从小就听说马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但心中总有疑惑,此时看它们在幽深黑暗的矿井里进进出出,我总算是信服了。记得当时拉出了一块特别大的煤,足足有一千多斤,大家都舍不得卖,而是把它立起来,立成一块威武的碑。再后来不断改造,挖煤尽管也得用凿子、十字锹和钢钎,却无需再一点点地凿一点点地撬了,而是用火药炸。每当矿井里放炮时,屋子总会震一震,然后不用多久,成群结队的斗车就会把煤运出来。记得在几年间,很多户人家的房子都被震裂了,睡觉时总显得隐隐担心。

没多久,一个其乐融融的村庄,人们纷纷搬迁,以至如今只剩下三四户人家了。童年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些传递在每户人家的爽朗笑声,那些各自坐在自家门口,并能对着聊天的记忆,从此也不再有了。我每次回家总忍不住去看看原来的村子,一开始是横七竖八的残垣断壁,之后是隐隐约约的石基,如今呢,那里一片荒草凄凄惨惨,林木也越发高大了,似乎原本就是森林,而从无那么多户人家居住过一般。

自从大规模采煤后,家人就再未亲自下过矿井,而家里的凿子、十字锹和钢钎,也日渐生锈了。令村民们颇为难过的是,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拎上几斤酒,然后挖取一年的烧火煤了。记得当时买煤是十八元一马车,虽说是两千斤,但买主总是死命儿装,然后半路卸下几百斤,再拉去卖给散户。如今呢,当初十八元的一吨的煤,已然卖到了五百元,这不是村民们开销得起的。记得好几次,母亲实在忍不住,就用锄头把地里的土层铲掉,然后扛起家里生锈的凿子和十字锹,挖那些质量不好的煤来烧。那一阵子,人们总这里悄悄挖一点,那里悄悄凿一下,然后运回家里烧。但管得太紧,听说有人私自挖而被拘留,大家也就不敢再冒险了。真是人穷办法多,不知道是谁发现,原来那种不用的荒面(非燃煤的垃圾部分)也能燃,于是便家家户户买来讲究着用。虽然不敢再像过去烧那么多、那么大的炉子,但总是可以烧水做饭。

无论如何,凿子和十字锹是不会再用了。这个曾经家家户户必备的工具,彻底被扔在每户人家的某个角落,它们安静地躺着,一点点生锈,仿佛和这世界从无半点关系。我偶尔看到家里的这些家什,便忍不住想想那些被煤洞吞噬的生命,那些在幽深的矿井里哒哒而行的日子,以及如今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在煤矿里瘸了腿、断了手指、伤了眼睛的村人。想想这些,我就忍不住轻轻地叹息,在叹息中和过去的日子,也和一个时代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