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艺思丨对话莫西子诗：在毕节，他听见了自己

光的到来，往往需要穿越层峦。一次创作的发生，有时也始于一场陌生的抵达。当音乐人莫西子诗收到来自贵州的邀约，参与“山地回响”的探访项目时，他并未预料到，这将不仅仅是一次采风。

“毕节其实对我来说一直都有亲切感，我一直想去多走走、多看看、多学习。” 莫西子诗说，这份朦胧的亲近感，成了他此行的最初引线。

汽车穿行在乌蒙山腹地，窗外是毕节起伏的峰峦与深谷。对于生于四川大凉山的莫西子诗而言，眼前景致既陌生又隐约牵引着某种情愫，透着他所熟悉的西南山地的温度。

他觉着，“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又好像是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这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催促着他去往更深处。

此行的核心，是探访被誉为“戏剧活化石”的古老艺术——撮泰吉，以及它的传承人，年近八旬的文道华先生。在板底乡倮嘎村，初见文老的那一刻，许多预设的想象便被具体而鲜活的生命力所取代。让莫西子诗感到“超出预期”的，并非是老人身上厚重的“活化石”标签，而是他那超越年龄的鲜活状态。

“文道华先生快八十了，” 莫西子诗回忆道，“但是他的谈吐，还有他对撮泰吉文化的表演和诠释，都充满了张力，而且更有神秘感，非常有意思。” 他被老人身上那种未泯的赤子之心所打动，“我觉得他虽然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但身上在表演的时候还是有那种童真。” 

当文道华吟诵起那段关于人类从猿猴模样、茹毛饮血时代开始的古老念白时，声音苍劲，仿佛先民的生命力就栖居在他的喉舌之间。这种源自生命本真的感染力，超越了任何形式的讲解，直抵人心。

坐在火塘边，听着柴火的噼啪声，喝着煨热的茶，莫西子诗感到一种无须言说的安然。环境的相似，习俗的类同，都在加深那种笃定的熟悉感。“我感受到我们之间是有关系的，” 他说，“我在他们身上也看见了自己同样的东西。”

这种触动，自然流淌到了他的音乐思考中。莫西子诗的音乐，向来根植于土地与血脉，追求一种原始、自由与内心的直接表达。而撮泰吉那种极具仪式感与戏剧张力的表演，以及它关乎生命起源、人与自然共生的宏大叙事，恰好与他音乐中试图捕捉的“原始力量”产生了深层共鸣。

“撮泰吉的这种很有戏剧化的表演方式是很吸引人的，很有魅力的，” 他说，“另外，我自己的音乐也是根源于彝族元素，所以都有相似的地方。” 这并非一种生硬的“跨界”拼贴，更像是两股来自相似文化土壤的溪流，在某一处山谷自然而然的交汇。

然而，贵州给予他的，远不止于与一种古老艺术的相遇。毕节独特的自然环境，成了此次创作视角延伸的重要维度。无论是织金洞内历经亿万年溶蚀而成的、恍如宇宙星辰的穹顶奇观，还是阿西里西大草原上那仿佛没有边际的绿色波浪，这些与大凉山截然不同的地理风貌，都为他带来了新鲜的感官冲击。

“我觉得毕节地区像织金洞这样的地方，还有草原上骑马，这些环境在大凉山好像还很少，” 他说，“它完全不一样的地理环境，但是又有相似的一些文化。所以我觉得这种不一样的东西会让人有不一样的感触，相信会有新的灵感出现。” 

这种将音乐置于具体地域风光、人文活动与生活烟火中进行感受与创作的方式，恰恰契合了莫西子诗一贯的理念：音乐是内心的画面，是超越语言束缚的直觉表达。

在毕节，他体验围炉烤洋芋的温暖，参与敬酒歌的欢唱，这些充满“在地性”的生活场景，与撮泰吉的古老吟诵、织金洞的永恒静谧、草原风的自由流淌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可感可触的创作背景。

“这次的表演还是比较契合的，” 他谈到，“比如说我听到撮泰吉表演，他对人类演变史的阐述，就是我最先感受的一个画面。然后我们再用自己的方式去创作，最后呈现出一个作品，希望这个作品能够传达出去。” 他试图捕捉的，正是这多重层次叠加后，内心所激发出的那份最直接、最原始的感受力。

回望此行，莫西子诗觉得时间仍显短暂。撮泰吉所蕴含的那种神秘感与深度，如同它本身所讲述的人类起源故事一样，显得无穷无尽。对他而言，这并非一个可以轻易获取并直接使用的素材库，而更像一扇门，开启了他对贵州这片土地更深的好奇与连接。

“我觉得这次时间还是有点短，” 他坦诚地说，“但是撮泰吉作为人类戏剧活化石，它是无穷无尽的一个感觉，就像它本身的这种神秘感。” 他表示，未来希望有更多机会深入毕节，去继续探访撮泰吉以及这片土地上的其他文化脉络。“我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再去探访撮泰吉和相关的非遗文化，然后把这些东西更多地用到自己的音乐作品里面。” 

2月11日，动静记者采访了莫西子诗。2025年12月31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策划指导、贵州大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制作的贵州首档音乐人文微纪录片《山地回响》在腾讯视频上线。节目第五集讲述的，正是莫西子诗走进毕节，将撮泰吉的古老念白与中阮即兴对话，在织金洞的穹顶之下、阿西里西的草原之上，将非遗记忆与地域风物融于一体，最终创作并演绎的音乐作品《迁徙回声》。

文中图片来自山地回响ECHOES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