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历史斑驳现场的鲜活呈现——读罗松的长篇历史小说《永康堡》

作者简介：卢惠龙，八十五岁。曾任贵州人民出版社总编辑，长期深耕出版与文学创作，笔耕不辍，已出版个人文学著作1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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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罗松的长篇历史小说《永康堡》
卢惠龙

黔西南作家罗松创作、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永康堡》，煌煌 55 万字，恣肆汪洋，展示宏浑的历史气度。

历史，是一个充满魅力，诱人回望的领域。历史学家米歇尔 • 福柯说∶大写的历史的确是最博学、最警醒、最活跃、并且无疑是最拥挤的区域。大写的历史同样是一个深底∶所有存在物都在深底，并且不确定地闪烁。罗松具有相当的历史文化底子，在历史这个深底寻寻觅觅，持久叩问，在繁复的历史素材中，寻求历史人物丰富的故事，寻求关乎历史主义的种种坚持，使他的小说具有历史的深度和情感的热度，显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修养和人文抱负。

《永康堡》以“在地化”视角，书写清末民初贵州西南兴义系军阀的历史，围绕“永康堡”刘氏家族故居这一象征性空间，串联起地方军政变迁与家族命运沉浮，成为贵州近代重要文学叙事，军阀与家族传奇的历史镜像，填补了清末民初兴义地区重大历史题材文学创作的空白。

读者从小说中看到，刘氏家族崛起始于咸丰末年，刘官礼效法曾国藩、左宗棠，在兴义下五屯组织团练，对抗回民起义，逐渐建立起覆盖盘江八属的地方武装。他也重视文化教育，创设培文局、重建笔山书院、选派学生出国留学，为刘氏家族崛起奠定根基。

辛亥革命后，刘显世依附云南军阀唐继尧，率军攻入贵阳，成为贵州军政府要员。随后，“兴义系”军阀集团通过刘显世、王文华与何应钦的权力争夺，逐步控制贵州军政大权。

小说重点刻画“民九事变”，王文华为争夺权力，派部下在贵阳发动政变，杀死刘显世亲信郭重光、熊范舆。刘显世被迫赴昆明依附唐继尧，威望尽失。

1921 年，王文华在上海被袁祖铭刺杀；1922 年，何应钦在昆明被刘显世子侄收买的刺客行刺。家族内斗最终演变为血腥仇杀，兴义系核心势力瓦解。

小说通过刘氏家族的命运，折射出“兴义系”军阀集团的兴衰历程，展现了地方军阀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的挣扎与崩溃。

小说的文学与历史价值，在于地域文学的典型性，家族传奇的反思性，以及突出的历史叙事的真实性与艺术性，而所有这一切艺术效果，都与作者以现实主义笔触，让历史斑驳的现场鲜活呈现有极大关系。

所谓鲜活的历史现场感，就是描绘浓厚的历史人间烟火，读者仿佛在历史的时光隧道中漫游，广袤的大山间的众声喧哗、寨门口拐角处的隐秘情境，古老的城垣，小河的哗哗流水声，人们在山地间运动，在四季中轮回，默默承受着命运带来的令人倍感煎熬的白昼和黄昏，当朝霞穿透树叶的缝隙，总有人的身影闪现在原初的清晨。永康堡的轿厅、高石柱础。革里彝家窦氏民居金榜题名的彩绘，鲤鱼坝苗家小桥上的歌声，南笼古寨布依吊脚楼廊道上悬挂的晾布竹竿……让复杂的斗争生活回到朴实本真，重新为战乱世界雕刻赋形，借此展现正在、应该发现的一切，缀连成一幅长长的历史人间烟火图。

罗松别开生面，角度新颖，以一种现场叙事的方式，对黔西南清末民初的故事进行主流和非主流观察，“兴义系”被主流历史忽略、遮蔽，他抓住了，并作现场化、艺术化处理，给我们发来富有画面感的叙事，让我们仿佛回到当时历史之现场。他深入历史的细节，提醒读者不只从宏观角度去观望，更要学会从历史支流中凝视。

小说基于大量官方资料、地方文献、族谱和口述史料，去伪存真，由表及里进行艰苦而繁重的创作，历史背景真实（如“兴义系”军阀的崛起、护国战争、军阀内斗），情节跌宕起伏（如家族内斗、权力争夺），笔法娴熟，体现了作家的史识与文学叙事能力。对刘显世的评价“武功只是一时平乱权宜，并非整饬地方之计”，直接点出其历史局限性；对王文华的描写为避‘弑舅’恶名，故意赴上海遥控指挥行动，则展现了人物的复杂心理。特别是对性格充满矛盾的袁祖铭的刻画鞭辟入里，既写他治军严苛，极具威望，也写他政治上的“墙头草”，生活上的种种奢靡，活脱脱一个多面人。书中，每一个情节都有出处。但不是原文照录，是基于文本，做一个氛围的想象，给它描一些背景色。目标是“求活”，让读者觉得这些历史事件并不冰冷，它们可以借助我们共同的想象在脑海中复活。这种历史书写方式，获得了读者的认同。

罗松笔下何应钦的第一次出场与永康堡建成，巧妙糅合。他写道：壮汉抬起头，妇人来路的方向隐约传来铃响。壮汉盯着石板道，只会儿，一位牵马年轻人的身影转出来。年轻人身后跟了五六匹驮马，排成一行，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一串脆响。

“何老爷，去黄草坝进布啊？”来人行到近前，看得清楚。壮汉站起身，向队中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对襟绸衫的乡绅问好。

步行的乡绅脸上露出客气的轻笑，还未出声，侧身坐在他身后驮马上的一十三四岁少年人开口问道：“八爷，这田，打得起了吗？”

“哟，三少爷也要进城。”壮汉抬头看向少年，呵呵一笑，“路可不近呢！”何乡绅此时走到壮汉身边，停下脚步，笑了起来，“进城去出些布。另外，下五屯永康堡的忠义祠重新建好，刘三太爷带来帖子，得去贺喜，这不，应钦这小子非要跟了去看热闹。”

何乡绅一脸得意，可见刘三太爷的帖子分量之重。

“就是去玩一趟。”壮壮实实又略带憨厚的少年何应钦答道，不忘提句：“八爷，回来以后，等你打完田，哪天来找你，可得带我去撵山啊！”

“好！”邓八朗声答应。

何乡绅抱拳哈哈一声，率了马队往三岔路口左边一条道行去。

这种“在地化”的生动语言，犹如纪实文学，读起来轻松、有趣，很有味道，很有现场感。

罗松追求画面感，努力把叙事者放进历史事件中去。在后面的叙述中，他让各类人物一一到场，这些人物涵盖家族核心成员、军政要员、文人墨客及普通乡绅，构成了一幅鲜活的近代贵州军阀群像。刘氏家族核心成员刘官礼、刘显世、刘显治、刘显潜、刘显治；军政要员与家族关联人物王文华、何应钦、袁祖铭、唐继尧，以及文人墨客与家族支持者华之鸿、张百麟；再及普通乡绅与家族相关人物周农风、安七城。他们覆盖了《永康堡》中家族、军政、文人、普通人的多维视角，通过他们的命运沉浮，展现了清末民初贵州社会的动荡与变迁，以及家族势力在时代洪流中的兴衰。

这些人组成的色块构成了“辛亥”年的时代背景和人心向背，也进一步强化了现场感。

罗松笔下，人物形象并非单一的“军阀”标签，而是有血有肉的复杂个体：刘显世的权谋与无奈、王文华的理想与牺牲、何应钦的挣扎与崛起，均被刻画得立体鲜活。

这日，王文华与四浪照常在操场上督导训练，刘显世贴身护卫三浪急急前来，见面急说：“文华哥，显世老爷命我传话，让你立刻带队前往马别桥。”

“什么事情，如此紧急？”王文华惊问。

三浪答道：“刚才，马别桥哨弁查良进到将台营显世老爷的军营，说是不知为何，总兵祁以德率安义镇中营大队人马开来，前队已达郑屯。”“来者不善呀，一营绿营兵倒是不惧，不过祁以德毕竟是朝廷将军，与之对垒，就是与朝廷作对。”王文华说道。

“显世老爷也这样说。”三浪回想刚才军营中的情形，说道，“显世老爷说并未接到军马要到兴义驻扎或是路过的命令，中营前来，必是凶事。现在情况不明，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中营过了马别桥。显世老爷已经率巡防第二营先行去了，他让我通知你，把体育学会也带去。”王文华不再细问，让袁祖铭立即集合队伍，出县城北门，往马别桥急行。

这段口语化的描述，非常生动，特别是地理上熟悉黔西南的读者读起来，都会倍感亲切。

《永康堡》通过地域文化与历史叙事的融合、家族传奇与人物群像的立体塑造、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反思，以及地域性与文学性结合的语言艺术，成为黔西南历史小说的重要代表，也为读者呈现了一幅鲜活的近代贵州军阀画卷。

历史是由个人生命来表述的，历史记忆深处必定是生命的痕迹。百年以来，金戈铁马、生死浮沉，倾轧角力，残台断瓦、古庙荒冢，都藏了个有趣的故事。

历史不是任人雕刻的大理石，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一个重要的历史细节，足以颠覆人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判断。该书从兴义系权力斗争与政治博弈的角度，让我们看到晚清灭亡和辛亥革命情形。其中的历史细节，残酷血腥，荒诞绝伦，令人瞠目结舌，唏嘘不已。翻开本书，作者条分缕析、娓娓道出清末民初国运急转直下的政治必然。好多年来，信息爆炸、文化快餐，直至AL生成，改变了时代节点，也淹没了我们每个人。纸质媒体处于生存褶皱中，深度阅读将成为 21 世纪最后的贵族礼仪。一位 00 后说：我甚至都无法完整读完一篇 5000 字的公众号。在这种背景下，罗松耐得住寂寞，守得住人文的自信、从容。他丰盈的内心，足以支撑、应对外界的汹涌的潮流，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人间曾经的故事，这种逆行，显示了人文、思想的重量，形成他一片精神的栖息之地。

人们忙着手机微信刷屏，罗松忙着为坚守人文关怀而出书。

贵州的底色，似乎就是在绵绵细雨中总有人坚持着忧郁的思考。罗松就在那儿，崛起于中国偏僻的西南一隅。

此刻，处于冬天的飞雪，极目远眺黔西南，恍然见罗松，立于绵绵山雨之中，透过层层青雾，与世界另一隅的历史人物喃喃对语。这边厢和风细雨，地球的另一端则可能是大雪纷飞，或者是雷电轰鸣。天地南北，时序春秋，熙熙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罗松身陷其中，他似与何应钦把盏：你在昆明茶楼被刘显世子侄收买的刺客行刺，身中两枪竟未致命？他与刘显世推盘：永康堡何能抵御当年游勇、土匪的袭击？他与袁祖铭品茶：你手下营长范进先擅自砍断浮桥，何以当场枪决？

跨古今，越山川，长须白发、官服长袍、左祍右衽、西装革履，破车上的华之鸿、怕老婆的周农风、马背上的唐继尧，概莫如是……罗松的55万枚汉语方块字，凝结了历史，壮大了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