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桐子红了的时候②丨“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 专号
编者按:
2024年,贵州省启动“乡愁印迹——村史村事征集”行动,计划用3年时间,为全省13695个行政村“建档立传”。
2025年以来,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团省委组织举办了“乡愁印迹——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把村史村事挖掘整理这一事关文明乡风建设的德政工程和基础工程抓实,做好转化利用的文章,更好为贵州立心、为发展赋能。
《南风》杂志推出专号,正是对这场文化实践的回应。从这期专号刊发的散文、小说,以及报告文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村落,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家园”。当每一个村寨都能回望历史,当每一份乡愁都有安放之处,乡村振兴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与根基。
谨以这组稿件,献给所有生于乡土、心系故园的人。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中,寻到回家的路。

山桐子红了的时候
■王安平
四
妹妹回去大半年没消息,微信妹夫,他不回我;打电话,他也不接。我感觉事情不妙,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妹夫家里没人,只有山狗瓮声瓮气在狂吠。我轻推门扉走了进去,家里陈设没变,妹妹结婚的婚联依然清晰: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横批: 琴瑟和鸣。但已然没有往日的生气,红纸开始发白了,我叫了两声妹妹没人回应,北京治疗时她能“啊啊”了,我的心忽然一紧,不敢往坏处想。
妹妹会在哪里呢?我想。妹夫家柴房距正房二十多米,紧挨着猪圈,忽然听到猪拱圈板的声音,我好奇地走过去伸头探望,一股混合大粪味冲过来,我打个趔趄,正好看见妹妹躺在铺着乱草的破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如同一帧壁画人像。正值暑天,蚊蝇粘在汗湿的棉布衫上蠕蠕而动,仿佛撒了一把黑芝麻,场面不堪忍睹。我叫了一声“妹”,妹听见我的声音,喉咙发出“哦--哦”的声音,情绪瞬间失控,滚烫的泪水在脸颊蜿蜒成溪。我愤怒地将全聚德烤鸭摔在地上,气咻咻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回到家里,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也说不出来。娘说, 谁惹你了,脸黑得像锅烟。我说妹妹太惨了,我想接她回家。父亲不允,说嫁出去的姑娘接回娘家算什么。我说你就忍心她在那里受活罪!娘见我们父子呛嘴,就说接回来谁照顾?你啊!再说她婆家同不同意又是一回事。她明显在维护爹。我说我来照顾。就你?爹讥诮我,你拿什么照顾她!连个婆娘都没得的人。我真被他唬住了,嘟哝说,不是还有你们嘛!他说,我和你妈都是黄泥巴蕹到颈子根的人,你还嫌我们累得不够?我说,那咋办?妹在他家早晚会死的!爹没再坚持,我晓得他是老虎嘴棉花心。
其实他们去看过妹妹的,晓得女婿心毒,巴不得妹妹早死早解脱,但囿于民族习俗他们不好干涉,难受在心里罢了。他爹,还是把阿凤接回来吧!娘说,好赖是咱身上落下来的肉,别人不心疼我们还不心疼?爹叹气道,都怪她命不好啊!早先劝她不要和他好就是不听,摊上这样的人家,劫数就到了!接回来得有个理由,免得人家说我们不通人情世故。我说他巴不得呢!其实他们心里清楚,阿凤在夫家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平常的笑都是装出来的,现躺在床上起不来,只能等死。一家人商议的结果,不管妹夫同不同意,都得接妹妹回来。第二天我把妹妹背回仰崇,她披头散发脏兮兮的样子,老娘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嚎啕起来。妹妹说不出话,泪水跟娘一样多。
安顿好妹妹回到北京,我的心情愈发沉重了,像丢了魂似的,回家念头日甚一日。中学同学告诉我, 贵定正在扶持山桐子产业,是回乡创业的最好时机。我上网查了一下,国家正在实施粮油发展计划,山桐子作为油料植物,产业前景良好。我决定回乡创业,但会忤逆父亲,失去珍莲,代价太大了,我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找不到方向。我问珍莲在哪里, 我想和她诉说心事,我太需要她了,她却说回天津了。我一个人神情落寞地行走在大街上,脚上如同拖着脚镣,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像一只失去头颅的苍蝇。我朝人多地方走,人声嘈杂也许会转移烦恼吧,我想。转了一天,身子倒是疲乏得想睡觉,苦闷依然解除不了,反而更加凄惶,如同一只离群的大雁,强大的矛盾心理令我窒息。
正在这时,集团总经理打我电话,说有两个九八五大学生到技术部工作,享受经理待遇,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熬更守夜一千多天才换得一个小经理职位,他们一毕业就轻轻飘飘搞定,现实是多么残酷无情啊!我心里既不服又无可奈何,嘟囔老板一句,他们没啥贡献就享受如此待遇,不太公平吧!总经理冷冰冰一句话回复,是你不服吧!若不服,你可以选择辞职,我马上签字。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五
太阳红得像枚吊在半空的番茄,鸟声跟着此起彼伏,山桐子特殊的香味伴着鸟声,仿佛把我昏糊的脑袋洗了一遍,一时有说不出来的清爽。桃花开过后, 嫩果像婴儿脑袋那样毛头毛脑,十分可爱;在枝头晃头晃脑的小梨子,吊坠般悠然自得;蜂糖李,蜜桔,黄桃 ‥ ‥ ‥多年前它们和父亲结了仇,他撒手不管了,我重新组织人手修枝,除草,施有机肥,整个果园规模扩大了一倍,果实成熟,仅客户采摘体验一项,预计收入十多万;康养民宿项目,垂钓,餐饮,原生态农场正朝既定目标发展。可和北京比起来, 又似乎有点缺憾,北京工作虽苦,有珍莲陪着,日子过得安逸平静。家乡没有雾霾, 天比北京的天清澈,但没有珍莲的日子,像夜空没有月亮一样,寡淡乏味,孤独寂寥。回到家乡两年后,这种感觉进一步加剧。
记得珍莲从天津回来的那天下午,她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我们当下约定在“老地方”见,“老地方”是一个川菜馆的名称,她喜欢吃“夫妻肺片”这道菜,一见面她就捣我一拳,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叫我猜她要告诉的好消息,我说猜不着。她送来一个迷人的眼色,得意地说,呆呆,我爸妈同意咱俩的事了,你说是不是好消息?真的?因为这是我最想知道的消息,可一想到我就要回贵州了,想说的话像回流的水一样倒了回去。我不想在这种环境下伤了她的感情,就说她爸妈真好。她说, 我爸正进军房地产市场,亟需像你这样的建筑管理人才,他希望你去他的公司,机遇难得呃!我“嗯”一声作答。但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 于我来说是残酷的,我宁愿她爸妈不同意,这样我也好和她分手,如此一来,我真的陷入了难堪的境地。不过, 她拖着声调说,你回老家的事得放弃了。放弃?半分钟后我回过神来。是呀放弃。她眯着一双小眼睛,哀求般说,就算为我,好吗?珍莲的眼睛明亮得可以照透我。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瞒她,就把妹妹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她,并且说了一堆我以为绝情的话。我以为她会惊讶, 结果她平静得出乎我的想象。思索良久才略带责备地说,万铭,你这么久才跟我说,分明是信不过我啊!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我慌忙解释。她说解释是不是有点晚了,再有百般理由也不能把她当外人,处朋友就是出个实诚,有困难一起扛。不!我说,珍莲,我妹的事姑且不说,就说我俩真是门不当户不对啊!这回轮到她吃惊了,怔怔地望向我,好像不认识似的,亏你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还这么陈旧。她的眼神像X射线,把我从上到下照了一遍,眼睛像一把剑,我不敢面对这把剑,嗫嗫嚅嚅地说妹妹需要我,她还年轻,而她又不可能跟着我去老家。她嚯地站起来,你真要回去?真忍心放弃我们的感情?我说有缘会有相见的一天,无缘就是最后的告别。她扭头就跑,“夫妻肺片”没吃成,倒吃了我一肚子气。
我回到仰崇没多久就学会了酗酒,我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身子软软的,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种感觉真好,可酒醒后倍觉空虚,我会思念珍莲,她像住进我腹中的另一脏器,那双迷人的小眼睛能在黑暗中照亮我行走的脚步。但我不能忘记使命, 因为山桐子栽种得赶季节,我不得不拖着疲乏的身子在泥水中和工人“同甘共苦”。白天忙农场的事,晚上给妹妹按摩,陪她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农场道路建设完,果园修葺完毕,望儿山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我的体重减少六公斤,瘦得像一只饿了半年的猴子,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娘知道我苦,心疼我,说年纪不小了,有抬头纹了,该找个媳妇成个家了,不要老想着北京那姑娘,说不定人家早嫁人了。这时我认识连枝, 连枝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姑娘,有一副好嗓子,喜欢唱布依山歌,听起来也很悦耳,可她的歌声不但没解我烦忧,反倒勾起我对珍莲的思念,她唱得越投入,相思的热泪就会悄然滑落脸颊。她递过来纸巾, 羞俏的脸上有红晕,她安慰说,想阿妹了?别想了,她会站起来的。她晓得我疼阿妹,却不知道我心中藏着另一个人。我摇摇头, 抑制住内心的哀伤,夸她唱得太感人了,控制不住泪水。我骗得了她但骗不了自己,回到家里翻出珍莲的照片,看着照片独自黯然神伤。
六
贷款没批下来,康养项目完成一半只得暂停,工人没活干,他们斗地主打麻将,赢了高兴,输了吵着跟我结工钱,威胁说我不接工钱就去监察大队告我拖欠工资,我的心急得像被火烧一样,后悔贷款没下来就施工。我到处找朋友借钱, 像一个讨饭的叫花子,仍然一无所获。我忽然想起珍莲,不管结果如何都得试一试,我试着给她发微信,把情况说了,希望能帮忙想点办法,贷款下来就还。妹妹病倒后,我和她的关系忽冷忽热,也没想到她会帮我,病急乱投医罢了。
等待的日子真难熬啊!我又羞又愧,心像一群翻筋斗的孩子——七上八下。工人们逼得太紧,我只能尽量不和他们照面。第二天十点钟,我手机终于“叮”了一声,短信提示:你尾号XXXX 账户收到XX公司X日10.10转入300000元,余额300300元。是珍莲转过来的,我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她回复说:先别说谢,这是我投资的股金,要分红的。末了, 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在人生字典里,可持续爱情是需要门当户对的,贫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按此推论,我和珍莲的条件不在一个频道上,爱只能在时间长河里慢慢变成一段冷却、淡化的回忆, 可她对我依然如前,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成了我渡劫的贵人。
之后的一天,我和她视频通话,白寥寥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像得了一场大病,我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噙着眼泪,半晌不说话,我再问她才说,我好想你!眼泪就从眼角滑落,像一团银珠散落在锁骨处。原来是最近太忙, 我没时间回微信,她急得生了病,住进了天坛医院。她用一双细小但水灵的眼睛望我,睫毛上的水汽凝成雾,小鸟般呢喃:万铭,忙就不回微信吗?她的诘问戳到我的柔软处,乱了节奏的心跳像被风吹乱的树叶,不知落于何处,所有辩解都在她的眼泪中碎成齑粉,心痛的感觉才是比借口更沉甸的答案。
珍莲一直关注我,我在朋友圈发过农场建设的图片和视频,她给我点赞。然而,离开仰崇的爱是不真实的,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有时我也会想,珍莲真的爱我吗?每想一次,我的心就会痛一回。她说来看我,被我婉拒了,农场事太多,我没精力和时间陪一个大小姐,我以为她会因此恨我,断了联系,她像没事人一样,主动和我微信聊天,我就盼着她来,有时盼得撕心裂肺。欠她的, 我是一辈子也还不上了,愧疚,自责,伤感,常常叫我难以成眠。
除草机突突突地开始工作了,生态农场新的一天来到了。一千八百一十五天,月亮陪我在望儿山茕茕独行,形影相吊,换来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我苦心孤诣想取个好名字,想了多天,查了许多资料,都不满意,忽然有一天,一个布依族亲戚来到我家,奶奶说句“桃溪里”,这是布依语 “欢迎您!”我突发灵感,决定将生态农场取名“桃溪里”。
第四个秋天到了,山桐子的红成为望儿山最美的底色。在这样的底色下, 妹妹犹显亢奋,脸红得像山桐子。久居家里,她有些不耐烦了,哇啦哇啦地吵着要跟我上望儿山,我推着她进了农场,她看着黄澄澄的梨子,微黄的蜂糖李,橙黄色的橘子,兴奋得又蹦又跳,像要从轮椅里跳出来。
我拍下一组图片发在朋友圈,配诗曰:山桐子红了的时候 / 诗和远方染尽秋稍 / 亲爱的朋友啊 / 可曾记得 / 我们的步履踏碎斜阳?很快就有三百多人点赞,珍莲也点了赞。接着就有一个天津地区的手机号打过来,我没接,如今诈骗电话和推销电话多如垃圾,手机铃固执地响,好像我不接它就不停的执拗,我想把它加入黑名单,又怕是朋友的电话,于是划开接听键,不悦地问,谁呀?我,珍莲。没想到她改用天津SIM卡了,我问她有事吗?她呛我一句,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告诉我她下礼拜来贵州,叫我去机场接她。我有些犯难, 但又不得不去接,她好歹是桃溪里的股东。妹妹一直在侧耳听我说话,挂完电话她就喊了一声“哥!”我惊愕地问,妹,你叫我?嗯。她点点头,哥,这些年我连累你了!口齿有些缓慢但能听得清,我惊讶地望着她,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哥不要什么北京,不要什么富贵荣华,我只要你站起来。妹妹多年的眼泪汇成一条河,蓦然回首,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呀!
妹妹试着站起来,我扶着她,她竟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我的眼泪遮住了视线。一步,两步,三步……我欣喜地将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哥, 刚才打电话的可是珍莲?她还记得珍莲,我放她下来,说是珍莲。她稳住身体, 一脸坏笑地说,哥,这回该结婚了吧!我搀着她,思绪很乱,我倒是希望,可珍莲愿吗?
妹妹在沉寂中挺直脊背,弧线里藏着无数彻夜难眠的挣扎;珍莲叩响门扉,证明播种的善意在光阴里抽芽。世间本就没有凭空而来的馈赠,所有看似偶然的转机,其实是昨日辛劳创作的礼花在今日的绽放。冥冥之中, 上苍安排的悲欢离合,实际是为开启幸福的大门铸就钥匙。
我忍不住哽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