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汉相战功留赤水,唐人诗思半青山”,赤水河涛声里的家国、民生与共同体

赤水河,以四渡赤水的伟大胜利、丹霞地貌的绚丽神奇闻名于世。然而,对于明清士人而言,赤水并非风景名胜,而是帝国版图上至关重要的边地锁钥。解读赤水河,在诗行与史实交织的罅隙间,可寻觅那回荡数百年的家国心绪,触摸那跨越山水与族群的血脉温度,也便于读者理解赤水河流域那生命攸关、至关重要的地理区位。
赤水河

明初沐昂《过雪山关》诗曰:
赤水河边万仞山,烟岚深锁雪山关。
羊肠古道青云里,任是飞仙亦惨颜。
“万仞山”拔地而起于“赤水河边”,一个垂直、压迫性的空间瞬间矗立。“烟岚”与“深锁”,更为雄关增添了难以逾越之感。“羊肠古道”悬于“青云里”,行走其上的艰险已非常人所能想象。“任是飞仙亦惨颜”是诗眼。飞仙本应来去自如,潇洒出尘,可面对雪山关的险绝,连他们都要动容色变。那么,血肉之躯的凡人,其战栗与艰辛,便尽在不言中了。
沐昂并非普通文人,其父沐英,是明太祖朱元璋养子,功勋卓著,受封黔国公。沐氏家族世镇云南近三百年,与明朝相始终。从沐英开始,历代黔国公皆以“抚绥夷夏、屏藩王室”为己任。沐昂是第二代核心成员,正统初,代兄子沐斌镇守云南。沐昂曾率军平定麓川思任发叛乱,立有战功。他的目光,天然便带有军事瞭望与国家治理的双重意味。
由沐昂的诗,我们可以追溯到明初对西南的宏大经略。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命傅友德、蓝玉、沐英率三十万大军南征云南,平定元朝残余梁王势力。此后,明王朝设立贵州都指挥使司(洪武十五年,1382年)和贵州布政使司(永乐十一年,1413年),正式将贵州纳入内地行省体系。
雪山关,地势险要,位于四川叙永县雪山。而赤水河及雪山关一线,正是连接四川、贵州、云南三省的咽喉要道。所谓“蜀盐走贵州,秦商聚茅台”,这条水道与驿道,是帝国的经济命脉;而雪山关这样的雄关,则是帝国的军事屏障。
雪山关 李茂林 摄
因此,沐昂笔下的“赤水河边万仞山”,绝非单纯的山水描写,而是对一个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战略要地的诗化定格。与之呼应的是其《次徐宪副韵》诗中的“赤水岚初霁,乌蛮路正干”。在这一宏大叙事的排律里,赤水的放晴与道路的干爽,是王道教化顺利推行、风纪得以整肃的前提。“郡邑遵风纪,夷氓乐阜安”,这是沐昂作为边疆大吏的理想蓝图。
吴国伦《赤水公署作》诗云:
突兀蛮山合,参差雉堞低。
人家悬碧石,公署出丹梯。
夜静水声乱,日高云气迷。
床头白麈尾,愁绝自提携。
诗题中的“赤水公署”当指赤水卫所,位于今四川省叙永县赤水镇,南与贵州省毕节市清水浦镇隔赤水河相望,两地均为赤水卫的核心区域。吴国伦是明代“后七子”之一,与李攀龙、王世贞齐名,却因忤逆权相严嵩而仕途蹭蹬,被贬谪外放江西按察司知事,后又量移南康推官,辗转西南边地,曾任贵州提学副使。诗作当写于他贵州提学副使任上,这便是吴国伦诗中“愁绝”的历史背景。
“突兀蛮山合”,一个“合”字,写出群山包围的逼仄感。城池“雉堞”在巨山映衬下显得“参差”而“低”小,人的营造在自然面前如此卑微。颈联“水声乱”与“云气迷”,在听觉和视觉上共同营造出湿热混沌、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
吴国伦的《赤水苦热》更加直白:
何事炎蒸候,遨游赤水边。
密云浮瘴疠,长日警烽烟。
屋角双崖堕,城心乱瀑悬。
何当御风去,高步雪山颠。
将赤水视为“炎蒸候”下充满“瘴疠”与“烽烟”的苦途。值得注意的是“长日警烽烟”一句,它透露了一个重要史实:明代赤水地区并非太平无事。明初虽已设卫所、立郡县,但土司势力依然强大,叛乱时有发生。如洪武年间,赤水河流域的彝族扯勒部(永宁土司)便曾与朝廷发生冲突。后来万历年间震动西南的“播州之乱”(杨应龙叛乱,1596-1600年),赤水河一带亦是战场;其后的“奢安之乱”(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宣慰司同知安邦彦叛乱,1621-1629年),赤水卫一带是最关键的节点与主战场。吴国伦所经历的“警烽烟”,正是这种边地不靖的真实写照。他的“愁绝”,既是个人的谪宦之苦,亦是对边疆不宁的隐忧。而本诗所谓“高步雪山颠”之“雪山”,即指向沐昂诗句“烟岚深锁雪山关”中所歌咏的“雪山”。
沐昂与吴国伦的这两组诗,一武一文,共同完成了对明人眼中赤水地理的诗意定格。赤水,作为帝国的边陲锁钥,被赋予了“险绝”与“愁苦”两大核心情感基调。这基调由万仞高山、深锁烟岚、密云瘴疠、羊肠古道、突兀蛮山、悬瀑乱水等一系列意象共同烘托而成。

吴国伦《过白厓驿》将羁旅之思与边地感怀融为一体,诗云:
箐林幽窕石巃嵷,永日驱驰辙未穷。
驿道久通滇蜀使,居人犹杂汉夷风。
厓间板屋依云架,塞外芒山入雨空。
赤水宁辞三峡远,双鱼为寄楚江东。
“驿道久通滇蜀使”一句,关涉重大史实。明初平定云南后,大力经营驿道。著名的“奢香开驿”故事,便发生在洪武年间。贵州水西彝族土司奢香夫人,在明廷支持下,开辟龙场九驿,连通滇黔川三省,为西南交通作出巨大贡献。这些驿道,是帝国的血脉,而“滇蜀使”便是奔流其上的血液,维持着边疆与内地的政治联系。
“居人犹杂汉夷风”,微妙地传递出诗人身处多族群交错地带的观感。明王朝在此设立卫所、郡县的同时,也保留了土司制度。汉夷文化的交融与碰撞,是这片土地的常态。
雪山关南大门 颜林 摄
在这些诗中,赤水河与雪山关构成了巨大的试炼场,考验着官员的能力,磨砺着文人的心志,催生着士子的感怀。当他们骑马或乘舟穿行于这片山水之间时,既是帝国权力的延伸,亦是一个个有着脆弱情感和深邃思想的个体。这条驿道,是政治之路,也是生命之路。而赤水,便是这条路上令人无法忘怀的、充满张力的坐标。

赤水河,是地理的分界线,亦是文化的交汇带。对于远道而来的明清士人,渡过赤水便意味着进入了多族群错居的“边地”。这片土地有自己的历史、族群和生活方式。诗人们在书写赤水时,不可避免地带入了自身的文化立场,但在他们的诗行中,我们亦可读出家国一统、族群交融的“共同体意识”的萌芽与自觉。
再回看沐昂的《次徐宪副韵》。这首长律不吝笔墨地描绘了乌蒙地区的风情画卷:
涧泉鸣佩玦,野竹映琅玕。
接壤桑麻蔼,连城雉堞完。
商山晴历历,滇水浩漫漫。
郡邑遵风纪,夷氓乐阜安。
俗淳无狱讼,人喜睹衣冠。
在沐昂笔下,这里并非荒蛮一片。有清越如环佩的涧泉,有莹润如美玉的野竹;农业欣欣向荣,城池坚固完备。更重要的是,在“风纪”整肃之下,“夷氓”过上了“乐阜安”的生活,风俗淳朴到没有狱讼,人们欣喜地接受着代表文明的“衣冠”。这是一幅理想的边疆治理图景。
梁士楚的《夜郎道中》,则展现了更深沉的历史感:
夜郎城北控南关,远俯三巴近百蛮。
汉相战功留赤水,唐人诗思半青山。
溪菁宿雨猿应啸,岭树连天雁欲还。
同是边城更愁苦,可堪停辔问民艰。
“汉相战功留赤水”,将赤水河拉入宏阔的历史叙事。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南征,平定南中诸郡。《三国志·诸葛亮传》载:“建兴三年(225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传说诸葛亮大军曾经过赤水河流域,七擒孟获的故事便与这片山水有关。这一历史记忆的植入,极大增加了赤水作为边疆之地的厚重感——中原王朝对这片土地的经略由来已久,今日的诗人正是循着先贤的足迹而来。
然而,历史的荣光不能掩盖现实的愁苦。“同是边城更愁苦”中的“同”字尤可玩味。诗人将自己与边城百姓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不分“华夷”,共担愁苦。而“可堪停辔问民艰”,则将羁旅之愁与“问民疾苦”的为官之责联系起来。这种“问民艰”的姿态,正是儒家“民胞物与”情怀的体现,也是家国情怀在个体身上的具体落实;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等族群,作为朝廷命官,都有责任体察民情、纾解民困。

明清诗歌中的赤水,是一个多重文化力量交织的场域。它既是王朝武力征伐与文治教化的历史舞台,亦是汉夷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更是儒家吏治理想与道家出世情怀的共同归宿。诗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了关于“边地”的文化建构,他们的笔触中,既有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亦有民胞物与的温厚情怀,这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历史上的生动体现。
最终,所有这些家国之念、进退之思、生死之叹,全都融入了奔流不息的赤水河。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条河流的壮美风光,更是数百年来士大夫们的家国情怀、苍生忧思与共同体意识。那些在赤水河畔履职尽责、体恤民艰、吟咏家国的诗人们,以他们的赤子之心,跨过了比雪山关、娄山关更为险峻的时空阻隔,将深沉的家国情怀传递至今朝,传递更久远,传递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