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人聚，技圆戏真 ——贵州京剧院中秋专场演出
9月25日，贵阳北京路大剧院锣鼓声起。贵州京剧院以“月满中秋，金猴献瑞”为题，为筑城观众奉上了《游龙戏凤》与《闹天宫》一文一武两出经典。中秋是团圆的节日，也是回望传统的时刻。当此中秋之际，剧场里丝竹管弦与满堂彩声交织，别有一种“团圆”的意味，不仅是人与人的团圆，更是当代观众与传统国粹的团圆。
中秋演剧，素有“应节戏”的传统。旧时戏班讲究应时到节，端午节演《白蛇传》，七夕演《天河配》，中秋则演《嫦娥奔月》。梅兰芳先生1915年编演《嫦娥奔月》，开创“古装新戏”之风，此后成为中秋舞台的保留剧目。贵州京剧院此番虽未演月宫故事，却以“月满中秋”为引，将《游龙戏凤》的民间情趣与《闹天宫》的神话气韵并置一台，别具一番天上人间的呼应之趣。前半场是梅龙镇的小儿女情致，后半场是瑶池的齐天大圣闹天宫，一柔一刚、一谐一勇，恰如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戏有文武功法，皆归于“圆”之一字。
京剧《游龙戏凤》
《游龙戏凤》是一出生旦并重的“对儿戏”，看似轻巧，实则极考验演员的分寸感。正德帝微服私访，借呼酒唤菜之名与凤姐逗趣，凤姐则若即若离、以退为进。这出戏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全靠两人你来我往的细腻表演撑起满台生趣。李威饰演的正德帝，着布衣而不掩风流，唱腔潇洒舒展，既见帝王的气度，又带几分浪子的痞气。付珮雯饰演的李凤姐，则把一个小姑娘的俏皮娇憨拿捏得恰到好处。拾巾是全剧的点睛之笔，付珮雯的姿态从试探到几分娇嗔，小儿女的情愫在弯腰俯拾之间层层递进，令人会心。司鼓虞涛与京胡晏昆的配合严丝合缝，四平调的悠扬旋律在琴弦鼓板间流淌得从容自在，为二人的对手戏铺就了熨帖的底色。李威与付珮雯同为中国戏曲学院毕业的青年演员，二人已是多次搭档，此番演绎这段梅龙镇的欢喜趣事，既有学院派的规矩功底，又不失民间小戏的鲜活气，实为难得。
京剧《游龙戏凤》
下半场的《闹天宫》则将全场气氛推至沸点。这出戏的分量，不只在于它好看。上世纪五十年代，剧作家翁偶虹先生与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先生联袂合作创排京剧《大闹天宫》，在传统猴戏《安天会》的基础上重塑孙悟空形象，使之从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妖猴”，蜕变为不畏强权、勇于挑战、敢于胜利的“美猴王”。此后，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光先生接棒成为第二代“美猴王”。1979年，李光携此剧赴日本演出，40天连演38场，轰动日本剧坛，为京剧走向世界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此后，李光又将《大闹天宫》传于王璐，现在王璐又将此剧传于贵州京剧院青年武生陈勇澳。这条从李少春到李光、李光到王璐、王璐到陈勇澳的传承脉络，恰是京剧艺术薪火相传的一个缩影。而贵州京剧院与李少春、李光先生的渊源不止于此，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贵阳市京剧团老一辈演员周瑞华、赵师华、陈少卿就曾求艺于李少春先生，学习了《闹天宫》《雁荡山》《野猪林》《铁笼山》《响马传》等，现贵州京剧院院长冯冠博则师从李光，学习了《汉宫惊魂》《野猪林》等，这份师生之谊在剧院早有根基。此次陈勇澳担纲《闹天宫》主演，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一条绵延几代的梨园情谊的延续。
京剧《闹天宫》
陈勇澳饰演的孙悟空，最大的特点在于一个“趣”字。武戏之难，不只在翻打跌扑的难度，更在技巧之外能否演活人物。王璐在传授陈勇澳时反复叮嘱：“猴与人的区别就是那些小劲儿，眼神，小动作。”陈勇澳的表演正得此中三昧。一出场便抓住了全场观众的眼睛，他的眼睛始终跟着手、翎子走，一个眼神的流转便交代了猴王的机灵与神勇；耍弄仙官时，他的步子轻盈矫健，肩头微耸、脖颈微缩，猴的野性与人的智慧在他身上浑然一体。全剧高潮“凯旋图”一场，金箍棒上下翻飞，与青龙白虎开打时的“出手”干净利落，与哪吒棍棒对枪时不屑的边打边逗，与罗睺、巨灵神对打时的妙趣横生，每一次交手都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猴王性格的流露。正如李光先生所言，“戏中有技，技中有戏”，技巧都是为内容服务的，陈勇澳的每一段武打都在“打”中“演”，在“演”中“打”，让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套功夫，更是一个活生生的美猴王。司鼓慕昌禄的鼓点如急雨催阵，笛子唢呐演奏者伍祥俊、黄海舟的吹奏高亢嘹亮，为满台翻打跌扑的武戏场面更添几分酣畅与热闹。
京剧《闹天宫》
这出戏的精彩，也离不开全梁上坝的群戏支撑。李明朗的托塔天王沉稳威严，韩依辛的哪吒英气逼人，杨炳旭的二郎神冷峻凌厉，马红光的巨灵神憨态可掬，侯小杰的罗睺、万林峰与李招的青龙白虎，皆可圈可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贵州京剧院近年来在经典武戏展演中屡获好评，全梁上坝的演出阵容已成为剧院的一张名片。武戏中的群体配合，往往比主角的个人炫技更为难得，一与多、动与静、闹与正、谐趣与庄严之间，需要严丝合缝的调度与默契，这背后是演员、乐队、舞美日复一日的排练与磨合。
京剧《闹天宫》
中秋是一个关于“圆”的节日。月圆是自然的圆满，人圆是情感的圆满，而一出戏的“圆”，则在于技与艺的圆融、传承与创新的圆合。贵州京剧院选择在中秋上演这样一文一武两出经典，其意不止于节令应景。从梅龙镇的酒旗到花果山的大圣旗，从正德帝的海棠花到美猴王的金箍棒，国粹的艺术光芒在贵州这片土地上始终炽热如初。当剧场里的小猴们翻着跟斗满台生辉，当观众席上白发老者与稚龄孩童同声喝彩，我们便知道，这金箍棒，正被一双双年轻的手稳稳接住，翻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筋斗云。
（文/图：张广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