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民族大学教授杨兰：在民族民间文化研究中，做一个与时间赛跑的人

亚鲁是被麻山苗族世代颂扬的民族英雄和首领。

在丧葬仪式上，被称作“东郎”的歌师诵唱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讲述西部苗族创世、迁徙、征战的历史，通过歌声引领逝者重返先祖亚鲁生活的故土。

这部仅靠口头流传，没有文字记录的史诗在时代变迁中濒临失传。众多研究者奔走寻访、搜集整理，全力抢救这份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杨兰便是其中之一。

杨兰接受记者采访

在歌声中邂逅《亚鲁王》

“亚鲁天生带有神性。他3岁就能够诵读诗书，6岁就学习武功，所以他12岁的时候，母亲就将王国交给他。”采访中，杨兰将亚鲁王的故事娓娓道来。

早在硕士就读期间，杨兰就开始接触亚鲁王的历史故事，如今，她作为贵州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持续深耕《亚鲁王》史诗的挖掘、研究与传承工作。

“从本科到博士，我都是做中国民间文学方面的研究，苗族、彝族、侗族、仡佬族、水族、布依族等同学很多。”对于杨兰来说，这些少数民族的同学们不仅是同窗，更是她最早接触到的田野调查对象。

杨兰进行田野调查

“侗族同学会唱侗歌，苗族同学会跳反排木鼓舞，水族同学会讲她们家乡的吃新节、展示她们穿在身上的马尾绣……那时候我就发现，他们随口说出的故事、随口哼出的调子，往往比书本上记载的更鲜活、更有生命力。”杨兰说，这段与各民族同窗相伴的经历让她对少数民族文化有了更直观、更真切的感受，也催生了深入了解研究的动力。

2011年，在专业师兄的引领下，杨兰首次接触《亚鲁王》史诗的文本。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却始终无法真正走进那个远古苗族先民的世界。

2012年7月12日，杨兰走进贵州麻山地区，在“东郎”陈小满的家中第一次听见了《亚鲁王》诵唱。此后，东郎质朴悠远、饱含先民情怀的声音便牵引着她，走入壮阔鲜活的亚鲁王史诗世界，引领她开启对《亚鲁王》的保护与研究工作。

杨兰拍下的麻山风景

走进山寨挽救苗族史诗

回忆起田野调查的初期，杨兰坦言并不顺利。

走进大山深处的苗寨，杨兰和团队成员在当地人的帮助下四处走访问询，村民们非常热情，但访谈的效果并不理想。杨兰说，“亚鲁王”早已成为麻山苗族的日常生活，村民们并不清楚访客们远道而来打听的目的，也不理解众人反复询问东郎住处的用意，误解时常发生。再加上语言不通等问题，初期的调研工作进度缓慢。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杨兰常驻麻山村寨后。她和村民们同吃同住、朝夕相处，靠时间和真心让村民们敞开了心扉。在得知她开展采访调研的真正用意后，当地不少东郎转变了他态度，主动要把麻山苗族的故事讲给杨兰听，“生怕自己传承的古老歌声和民族的历史故事错过被留存、被守护的机会。”

“我记得有一位东郎，他的腿脚不太好，知道我们要去采访他，他很激动，拄着拐杖走了好远的山路来迎我们。”杨兰说。

杨兰采访东郎岑万云

“唱诵史诗的东郎就是活着的亚鲁王文库。每一个东郎的离世就意味着史诗中的某些章节、某些唱法可能会永远地消失。”不愿苗族史诗随岁月消散的杨兰，沉下心开展收集整理工作。

听不懂苗语，就请来懂苗语专家和老东郎一句句翻译，最大程度地保留麻山苗语的原意；担心记录丢失，就随身带两个录音笔以防万一，让每一句唱词都完整留存；不了解历史，就逐一拜访东郎，倾听他们讲述歌声背后的故事。

杨兰采访东郎陈志品

15年间，杨兰走遍了贵州麻山地区的猴场、宗地、大营、四大寨这些《亚鲁王》的核心流传地，先后与近百位东郎沟通交流。

“每一次突破信任壁垒，就是完成了一次跨文化的深度对话。每一次攻克翻译难关，就是擦亮了一段尘封的历史。作为研究者，我们就是和时间赛跑的人，要在那些珍贵的民间记忆消失之前，把它们留住。”杨兰说。

怀着紧迫感研究民间文化

如今，贵州正积极组织力量对《亚鲁王》进行笔录、录音、录像、整理和翻译，让这部古老史诗得以留存。但杨兰认为，文本的留存还不够，她的目标是进一步挖掘文本背后的厚重历史与文化底蕴。

近年来，杨兰在《亚鲁王》的文本整理基础上进一步深度解读，出版了《苗族史诗<亚鲁王>百名东郎传承史》《苗族史诗<亚鲁王>社会功能研究》《苗族史诗<亚鲁王>形象与母题研究》等著作，主持了《苗族史诗<亚鲁王>社会功能研究》《西南创世史诗群生态诗学研究》《苗族史诗生态诗学研究》等多项国家级和省部级社科基金项目，还与团队参与安顺市《亚鲁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的撰写工作，为这部史诗的传承和保护提供坚实的学术支撑。

杨兰著书《苗族史诗〈亚鲁王〉百名东郎传承史》

“作为贵州民间文学的代表，《亚鲁王》史诗最独特的研究价值在于它是‘活着的’，而不是‘被记录的’。”杨兰发现，在很多地方，民间文学已经完成了文本化的过程，进一步变成了书本上的经典或是舞台上的表演，而贵州的民间文学多存续于仪式、节庆和信仰之中，保持着活态传承的特质。同时，这些民间文学作品还从不同侧面勾勒出多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图景。

“做贵州的民间文学研究是很有福气的。在这里，你面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化现场。每一次走进村寨，都可能是与几千年文明的一次直接对话。”杨兰说。

面对贵州丰厚鲜活的文化资源禀赋，杨兰却始终怀有紧迫感。

在她看来，贵州这片文化沃土之下，潜藏着不容乐观的传承危机：随着传统生活方式逐步消解，老一辈传承人日渐老去，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吟唱和世代相传的习俗可能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直至失传。“条件好、资源好，不等于万事大吉。越是沃土，我们越要抓紧时间。”

杨兰（中）与学生合影

作为一名深耕民间文化研究的学者，杨兰总是在课堂上激发同学们对家乡民族文化、民间文学的兴趣，让年轻一代加强对家乡文化的关注。同时，她与团队还通过田野记录、文化普及与学术赋能帮助当地提振文化自信。

“我们要让年轻一代意识到爷爷唱的古歌不‘土’，奶奶绣的花纹不‘老’，让民间文化保护在乡土之间真正筑牢根基。”杨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