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媒看贵州丨新华每日电讯:黔岭山野,艺脉生长

新华每日电讯 | 2026-04-03 08:59

今天(4月3日),《新华每日电讯》刊发新闻《黔岭山野,艺脉生长》。

云贵高原上的贵州,既有喀斯特地貌造就的“百万大山”,又有时空与人文交织的璀璨文化。红色文化、阳明文化、民族文化、屯堡文化已经成为贵州文化名片,是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的亮丽风景。

与此同时,近年来植根乡土的一些大众文艺大放异彩,让多彩贵州这片文化园地越发蓬勃。贵州省桐梓县羊磴镇“素人艺术家”,六盘水市水城区“农民画”,贵阳市花溪区“夜郎谷”……黔岭大地上竞相涌现的“文化奇观”,源自生活、大众创作、大众共享,兴了乡土文化,润了山乡民心。

 (一)深山羊磴镇因何“土而奇”

贵州省桐梓县羊磴镇是黔渝交界处的一个镇,过去交通不畅、信息闭塞,在21世纪初被贵州列为100个“一类贫困乡镇”之一。2012年开始,四川美术学院等院校的一些艺术人士走进乡村,让“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交融,带动当地一些村民忙时谋生计、闲时拿画笔。

大山深处的羊磴镇由此声名鹊起。数十名“素人艺术家”从当地取材,表达对乡村的真情实感,作品不仅在互联网上传播,还到遵义、重庆、北京等地实地展出。这些“素人艺术家”和他们的村庄以及作品,一起成为山外人感知贵州乡土文化变迁“乡土而新奇”的媒介。近年来,羊磴镇通过举办“艺术乡场”、论坛等,乡土大众文艺名气越来越大。2025年,羊磴艺术馆入选2024—2025年度最美乡村公共文化空间。

72岁拿起画笔,她画出“镇馆之宝”

驱车半天,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到达黔北大山深处的桐梓县羊磴镇。小镇沿羊磴河而建,周围群山起伏,穿镇而过的公路有些狭窄。坐落在河边的羊磴艺术馆,展陈了多件“素人艺术家”的作品,平日里,不少村民到这里交流绘画。

“这个可以说是‘镇馆之宝’,作者的文化程度你猜有多高?”馆长胡现坤指着一幅题为《羊磴到北京》的九米长卷发问。

九米长卷的作者名叫程必兰,1949年出生在桐梓县羊磴镇隔壁的木瓜镇,8岁读了一个星期书。2021年,72岁的她拿起画笔。

以前根本没有接触过绘画,“我从小种庄稼,喂猪喂牛,这几年川美帮大家打开了一片新天地。我也有更多机会接触画画,现在还有了点小名气。”程必兰说。

2025年,她第一次到北京,第一天从贵阳坐飞机抵达,第二天去了北京动物园,第三天逛了故宫,第四天爬了长城……她想通过绘画记录这难得的经历,并与身边的人分享,于是就有了《羊磴到北京》。

画山水,画童年,画家乡的一草一木。程必兰已经有上千幅作品,有的到了遵义、北京等城市展出。不久前,她又有一幅历时4个多月完成的新作在遵义美术馆展出,这幅15米长的画名为《程必兰》,从画面上气派的小楼、宽阔的道路、清澈的河流等等,展现了这几年家乡的新变化。

没有绘画功底,他把“普通的东西”画得好看

山林中,绿树成荫,青草茂盛,大大小小的蘑菇生长着,一名护林员站在林边,身后写着“森林防火”四个醒目大字……这是羊磴镇桃子村护林员全安权绘画作品《护林员》。

羊磴镇山清水秀,森林覆盖率高达70%,近年来培育了生态蜂蜜等绿色产业。56岁的全安权是当地护林员,大半辈子与山林相伴。

2013年底,川美的师生到羊磴镇街上走访时,在一家豆花馆将4张餐桌进行重新“装饰”,雕刻上村民常见常用的烟盒、筷子、味碟、摩托车钥匙。这些创作活动影响了全安权这位并没有绘画功底的护林员,他说他看到了“自己的家乡竟然这么漂亮”。

在全安权眼里,这些天天出现的“普通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好看的东西”。“过去,我们就是种庄稼,觉得一切都太艰苦,没有什么好欣赏的。现在生活好了,回过头看,发现家乡其实很美。”他说。

“我开始学画画,喜欢画人物,觉得老家人其实都很好。”全安权说。2024年,他从自画像学起。穿着藏青色衣衫的老农,推着清洁车的保洁员,坐在木凳上和妈妈聊天的姑娘……这几年创作的四五十件作品,大多聚焦身边各式各样的人。

2024年12月至2025年3月在芝加哥大学北京中心举办的展览中,《护林员》被展出。2025年12月,在遵义市美术馆举办的黔北民间艺术家特展上,全安权的多件作品参展。这让他声名大振,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画画的信心,只要不巡山护林,他可以一天画十多个小时。

“之前一幅画有人出1000元,我太意外了。”全安权很诧异,但他不会为了赚钱去画画,而是希望大家有文化长见识,影响家里人、身边人,民风好了,家乡就会更好。

专注“画羊磴”,他把家乡画给山外人看

在羊磴镇,总会听到一个名字——谢小春,大家常称呼他春哥。刚过60岁的谢小春,从事过多种职业,不过现在他最专注的一件事,就是“画羊磴”。

谢小春1965年出生在羊磴镇老街,中学毕业后回家务农。后来,医校毕业后开店行医,再后来,开过砖厂,经营过煤矿、加油站、汽修厂。“每个人都想把生活过好,勤劳的羊磴人个个都在拼,回想起来,有时候会讨厌老家的贫穷落后。”谢小春性格潇洒,说话直来直去。

十年前,川美师生到羊磴镇探访,发现了谢小春的绘画天赋。在大家鼓励下,他拿起画笔,家乡的山水、人物不断出现在一幅幅画作里。指着自己的画作《热闹的街市》,谢小春介绍多年前羊磴镇老街的“赶场”情景。这幅作品风格别致,街道两旁的民居错落有致,画中的赶场人群由密密麻麻的文字连缀构成,文字内容主要是他对街景的描述。

谢小春把自己老宅的一半辟为“小春堂”,面朝羊磴河,背靠老街,这是他“耍根雕、学画画、东想西想”的地方。从老宅子临街的进门处穿过烤火吃饭的“客餐厅”,就是别有洞天的“小春堂”。根雕、画作、颜料、钢笔、毛笔、刻刀,堂中所陈,应有尽有。

“小春堂”的不规则墙面是“个人成就展”,挂满了描绘羊磴山水风光、民俗生活的画作。有一次他从高速公路下道后,看到十八座形态各异的山峰好比罗汉,山脚下蜿蜒的羊磴河静静流淌,把画面印在脑海中后,视角独特、色彩浓烈的《城墙岩十八罗汉》诞生了。

“家乡过去很穷,我们日子很苦,但你们可以看得到,我更能感受到,现在条件好了,我们日子也好过了。”谢小春指着他正在设计的民宿图纸说,特别是羊磴镇“文艺乡场”带来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正在修建民宿,期待更多人到羊磴。

谢小春的作品有百余幅,他想把大山深处的羊磴“画”给山外人看,让大家知道这个穷山沟的日新月异,让山外人感知家乡人的生活富裕、精神富足。他告诉身边的年轻人,有时间就画一画,画一个可爱的羊磴,画一个“喜多于愁”的家乡。

(二)水城农民画何以“拙而艳”

色调明艳大胆,线条细腻随性,场景充满生活与故事……在贵州省六盘水市水城区,生产生活、民俗风情、乡土变化被当地农民画师记录在画卷上。水城农民画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民间爱好者加入创作队伍,一幅幅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艺术画作在网络上传播,让这些农民画师和作品不断“火”出大山,目前已有上千件作品到北京、上海、香港、巴黎等地展出。

从灶台到画台,她把农民画带到北京

水城区陡箐镇猴儿关,20多年前就开始涌现农民画创作。水城区现在的农民画师大多来自这里,今年38岁的罗班妹就是其中之一。

“从小跟着妈妈学挑花、刺绣、蜡染,需要设计纹样、图案,学农民画算是有一定基础。农民画要画线稿、涂大块色、勾线,刚开始拿画笔不习惯,手都是抖的。”罗班妹说,当年猴儿关每家每户的房屋外墙都画了农民画,自己喜欢又好奇,因为在家带小孩不能外出,听说有培训,就主动报了名。

猴儿关是典型的苗族村寨,95%以上是“歪梳苗”支系。20世纪80年代,农民画培训班让村民将传统的针线技艺与画笔结合,富有地方特色的农民画应运而生,并逐步推广开来。

掌握了农民画技艺的罗班妹,于2019年被聘请教孩子体验画农民画。同年,罗班妹和水城区旅投开始合作,每月交规定尺寸和数量的画作,按月拿补贴。

随着技艺精进,罗班妹有了不少去省外参展的机会,不仅去展示了水城农民画,还和很多感兴趣的观众成了朋友。

“有人专门打电话来买画,到现在个人联系就卖出去一百多幅,最贵的一幅画吹芦笙,卖了三千多元。”当初的好奇与尝试,开始成为罗班妹的收入来源。

去年,她带着画作参加六盘水市举行的火把季活动,一个多月时间卖出去二十多幅。小画卖99元,大画卖价在1200元到1500元不等。“现在家里人只要知道我在画画,下地干活都不叫我。”罗班妹说。

她之前在当地参加比赛,一二三等奖都拿过。2024年,罗班妹的画在贵州省农民画比赛中获了金奖,这是她第一次获得这么高的奖项。

“如果不画农民画,就不会去那么多地方参展,即便去外省也是打工。现在不仅能走出去,还能增长见识。”罗班妹说,她的两个孩子也喜欢,在校园比赛中还获得过金奖,学校有老师教,回家也会看,有比赛的时候孩子回家都在讨论画画。

最近,罗班妹在忙着创作,她接到了去北京参展的通知,这将是她第一次去北京。

从画师到老师,他让农民画被更多人看见

在水城区文化馆办公室,董成正忙着整理参展的农民画画作。从参加水城区第一期培训班到现在已经40多年,董成一直围绕着农民画,现在是贵州省农民画特聘老师。

董成回忆说,1983年,当时的水城特区文化馆为参加全国第一届农民画展,在猴儿关举办了首届农民画创作培训班,从专业角度教学员画画,虽然当年没有水城区的画作入选,但却成为水城农民画发展的起点。

第二年,培训班重启,指导老师提出画作要扎根民族民间文化,按此思路,培训班挖掘了部分刺绣、挑花、蜡染技艺好的村民,在传统技艺的基础上指导创作,艺术感染力不断提升,当时创作的作品有三四十幅入选参展。

参加完培训班,五年间董成陆续创作出多幅风格鲜明的作品,并多次在全国、全省等现代民间绘画展览中展出,多幅作品被国家民间美术博物馆收藏,他也因此成为水城破格录用第一人,被破格聘用为当时的县文化馆干部,成为一名美术老师,指导农民画创作。

董成说,水城农民画优势在于多元的民族文化,这里境内居住有37个民族,有105个特色民族村寨,传统文化和民俗节庆都不一样,同一个民族的不同支系,传统服饰的色彩搭配、纹样风格也不同,借鉴风格各异的民俗,画作自然更加丰富多彩。

为了推广水城农民画,发掘更多优秀画师,水城每年都组织培训。“刚开始在村寨里,发掘刺绣、挑花、蜡染等传统艺能高的村民,他们有一定的美术功底。”董成说,去年有五期,今年还要更多,提升大家的创作力和表现力,还会对创作进行针对性指导。

“现在长期画农民画的画师已经有七八十人,有一部分学校美术老师也加入其中。”在董成看来,属于大众艺术的水城农民画是地方特色,有更多人参与,就能被更多人看见。

2025年,水城农民画在全国技能大赛上代表贵州亮相,6幅进了国家级展览,5幅在国家博物馆展出,创下了贵州农民画多个“第一”。

“通过网络传播,水城农民画的知名度在不断提高,现在部分画师仅通过画画,一年的收入就有好几万。”董成说,贵州省正在将水城农民画定位为“村画”,纳入贵州“村”字号系列,众人拾柴火焰高,水城农民画势头肯定越来越好。

从作品到产品,他让农民画有了“身份证”

“去年公司农民画版权收益突破40万元,达到47万元。”贵州夜郎风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徐源说。

徐源的父亲徐承贵是水城农民画第一批画师,创作的《秋收》在全国比赛中获得一等奖。受父亲影响,徐源也开始画农民画,高考报志愿时毅然选择美术专业,将农民画与美术教育结合起来,他的画作在第一届全国农民技能大赛农民画赛项获得了二等奖。

“2012年开始有意识地注重农民画的版权。”徐源说,2011年带着农民画相关文创到北京参加博览会,在和同行交流中看到了完整的文化生态产业链。

“文化产业也是有运行生态的,水城农民画发源于乡土,是来自大山的艺术,要长远发展也要按产业生态运行。版权是基础,有了版权,画作能被运用到更广泛的领域,作者也有了更多收益,才会有更多动力去创作。”徐源说。

去年下半年,国家民族民间文化版权贸易基地(西南)六盘水水城农民画版权贸易分中心正式落户。水城区给2.4万幅农民画和文创产品办了“身份证”,新增18个专利和20个商标,版权收入67.3万元。

多次出国参展的经历,让徐源看到更多可能性。“可以设计文创产品,还可以融合于音乐、戏剧、动画等多种形式,去年获评群星奖的舞蹈《画里乡田》,视觉效果就是动态的农民画,前作就是一套水城农民画连环画。”

徐源说,他现在一方面,打造产学研体系,和六盘水师范学院、贵州民族大学等学校开展校企合作,每年定期培训学生。另一方面,探索打造水城农民画IP,做好传播,展现乡土风景、风情、风味。

(三)花溪夜郎谷守护“怪而美”

在贵阳花溪,夜郎谷是热门打卡点。

两百多座石头垒成的堡垒、傩面柱,嵌着一张张歪鼻子斜眼的脸,站在这里快30年。1997年,雕刻艺术家宋培伦租下贵阳花溪区一片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溪水峡谷,带着周边村民用石头垒出了心中的“夜郎谷”。2025年,夜郎谷以整体公共艺术景观获得法国巴黎国际艺术沙龙展提名奖。

这些石柱傩面瞪着眼、吐着舌,龅牙咧嘴到耳根——怎么看都是个“丑东西”,可就是这个聚集了“丑东西”的山谷,长出一片文化土壤——普通村民在这里找到了创作的底气,快干不下去的傩戏传承人获得了舞台,走南闯北的陶艺人回到这里扎下了根。受夜郎谷艺术熏陶,越来越多的人在这里潜心“搞艺术”。

告别麻将桌,她的创作“有成就”

离夜郎谷景区大门不远处,就是林涛的摊位。她正拿着自己的原创冰箱贴向游客介绍:先把泥搓圆,按上两颗眼珠,又用指尖挑出一个吐着的舌头——龅牙、歪嘴、鼓着眼。她做的手工艺品,表情比夜郎谷的石柱傩面更“丑萌”。

3年前,林涛的手从不捏泥巴。她小学都没读完,二十岁出头结了婚,在钢筋厂开过吊车,也去附近大学城卖过衣服。在“搞创作”前的一段日子里,她主要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直到把大女儿送进大学后,她才闲下来想“找点事做”。

2023年,亲戚告诉她,在夜郎谷摆摊不要钱,但有一个条件——做原创。她立刻就带着自制笔筒找上了宋培伦,“当时他觉得还挺有创意,就给了我一个摊位。”从2023年春天开始,林涛正式“半路出家”,开启了创作之路。

“刚开始创作真的难,什么都要从无到有去想象。”于是她就盯着夜郎谷那些石头脸看,慢慢有了主意:“夜郎谷的石头舌头都往上翘,我能不能做个往下摆的?石头脸都是素色的,我能不能给它加点颜色?”

虽然从来没翻过艺术理论书,但她不爱照搬模仿,着色大胆,树根、石头、泥巴,身边随手能找到的东西,都可以当成原材料。她常带着作品去找宋培伦请教,探讨如何做得更有趣、更独特。“做手工时很开心,自己看了都会笑。”3年来她做出的几百个冰箱贴、小花瓶、笔筒,个个有特色。

今年春节,生意最好的一天她赚了600多元。“爱上做手工后,基本就不怎么打麻将了。”说起自己的作品受到欢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有人喜欢我的东西,特别有成就感”。

坚守在舞台,他让傩戏“活起来”

从林涛的摊位往河谷走,穿过那些粗粝的石头脸谱,就能听见锣鼓声。

贵州傩堂戏传承人秦仁军的舞台,就设在傩面石柱错落的溪水岸边。每天,他从铜仁印江带过来的傩戏演员们,都会在这里固定表演两场,戴着传承千年的面具,讲着流传百年的故事。

今年53岁的秦仁军,是家族第33代傩堂戏传承人,从小耳濡目染,练就一身扎实的傩戏功夫。但早些年生意做得不错,临近不惑,才真正全身心投入傩戏传承。

在一次送别曾经的师兄弟,他突然感到落寞,“看着空荡荡的老家堂屋,我问自己是不是该回来了”。2013年,他投入傩堂戏传承与推广。早在夜郎谷没多少人知道、进来只能走泥巴路的时候,他就已在这里进行过零星的表演。

“后来传承越来越难,团队连生存都成了问题。”他说,最难的那几年,已经小有名气的夜郎谷提供了舞台。从2019年起,在夜郎谷,傩堂戏有了一个天天能演出、稳定落脚的地方。

“现在养团队的开销不用愁了,有了天南海北的观众,我还常常邀请其他戏班来表演。”对于秦仁军来说,夜郎谷的这处展演窗口,不仅给了傩戏生存机会,也让他有时间沉淀下来,琢磨怎么走得更远。

“我们把原来5个多小时的剧本缩减到40分钟,为了让年轻人、外地游客看得懂、坐得住,又节选改编为8分钟的剧目,加上一些现代化表达。”有位从上海专程过来的戏剧爱好者,看完演出拉着他的手激动得哭了,“那一刻我觉得,坚持是对的,傩文化是有未来的。”

远游又归来,他做东西“不一样”

离开喧嚷的傩堂戏舞台,沿着河岸向松林走,便能看到陈燕平的工作室。

房间中央有几排拉坯机,专为游客提供陶艺体验,门口架子上摆满了冰箱贴、小花瓶,同样充满夜郎谷的傩面元素,眼神搞怪,粗粝又灵动。

去年评上贵州省工艺美术大师的陈燕平,就是夜郎谷所在村的本地人。在夜郎谷建设初期,他的父母都去“抬过石头、挖过泥巴”。“小时候我就在这片山坡放牛放羊,亲眼看着宋培伦和那些我认识的人,垒起这些石头堆。”他说。

那时他十来岁,趴在牛背上,看村里人用修猪圈、垒堡坎的手艺,跟着外面来的艺术家,堆出一个个歪鼻子斜眼的巨人。石头缝里塞上随手捡的碎瓷片,泥巴糊得也不规整,但每天都有新变化,“看着看着,觉得‘做东西’挺有意思”。

因为有兴趣,十七八岁时,他去了附近制陶厂学做陶,后来又去了江西景德镇,还到过广东等地,在外面慢慢站稳脚跟。

但33岁时,他又回到了夜郎谷,开起自己的工作室。

“进入夜郎谷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离开了高楼大厦,离开了水泥钢筋。”陈燕平很喜欢静下来拉泥坯,也喜欢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聊天。有人问他为什么跑回村里,他笑一笑,说“这里离家近,心里踏实”。

夜郎谷创始人宋培伦“不做标准化东西”的理念,也影响着他。他做的傩面陶艺,釉色在窑里烧制后不受控制,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以前他觉得这是“没做好”,后来发现,不一样才是特色,“游客说这才像夜郎谷的东西,粗犷、灵动,不呆板”。

夜郎谷的特别,也在于这种“不标准”。

去年,这里开启“丑东西集市”,灵感就来自夜郎谷粗粝的石头脸。集市上摊主们的手工艺品都带着夜郎谷的“丑”元素,游客也可以坐下来,亲手做一个属于自己的“丑东西”冰箱贴。

对于“免费提供摊位”的规矩,宋宇希望延续下去:“给来这里创作的人更多时间和空间,看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曾经一度艰难运营的夜郎谷,如今日均人流量近4000人次,不紧不慢的发展方式,反而让这片山谷持续焕发活力。

宋培伦总说,当初他建这座“城堡”,只建一半,另一半留给自然、留给后人。

现在后人来了,带着他们的理解和创造,让被看作是“丑东西”的石头傩面脸,通过手里的泥巴、陶坯上的刻痕、蜡染上的图案,还有无数创作者的巧思,生发出多样的形态。

夜郎谷的石头还在“生长”,不是往更高的地方堆,而是从那些粗粝的缝隙里,长出了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大众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