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心缘起

作者 霁月
茶,好像贯穿了我从出生到现在的岁月,并指引着我的未来的路, 从一颗小巧玲珑茶种逐渐长成山坡上碧绿坚挺的茶树。
2001年,我出生在“贡茶之乡”石阡。第二年,外公外婆响应退耕还茶的政策,在山坡上种上了著名的石阡苔茶。早在唐朝时,石阡茶便有了详文记载,宋元明清时一度成为贡茶。
山坡很陡峭,外公外婆每天锄头朝天,弯腰刨坑,小心翼翼置放茶苗,仔细覆盖土,不松也不紧,细心浇上肥水。尤记得外公说“肥水不要离根太近,烧苗苗哩。”于是,茶树在喀斯特地貌的斜地里也扎下了稳稳的根。
小时候外公外婆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务农,先是洋芋田、玉米地然后就是茶。
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小小的叶子也能撑起一个家,只是跟着老人家一起照料茶园。
上了小学,母亲常拿出外婆炒的茶来喝,白色的塑料袋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喝过一次,只觉得又苦又涩,还带着些糊味。只一口,我便搁置在旁,可是大人们都喝着。母亲看见了,便会教育我这是外公外婆辛苦种的采的,炒的茶,来之不易,而我心理只有难喝的抗拒。
那几年我在人民广场等公交车的时候就观察那里兜售各种农产品的人们,其中在不起眼的拐角就有卖茶的爷爷奶奶,宽阔的广场仿佛只有我关注到她们。他们的茶也用塑料袋装着,一袋摞着一袋,背篓里面还装着几袋。没有叫卖,没有吆喝,但只要有人靠近他们就会问要不要看看今年新炒的茶,有时还有人讨价还价。很多事情如今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场景仍记忆犹新,卖茶的奶奶喊价“八元”,顾客以看着茶叶老,成色一般,还价“五元”,说着家里办酒席,同意价格就拿四袋。奶奶回头望了望背篓,同意了,笑着说好喝再来。
那时候,一本漫画书的价格正好是五元,这么一大袋茶叶也是五元,我很诧异,外公外婆在茶坡上劳作的身影在脑海挥之不去。从那以后 ,“五元”这个数字在我心里忽然有了重量。
到了初中,每年回乡祭祖,外公都会感慨那片茶园种起来不易,我抬头望去,是的,那一抹绿在冬日的一片白寂中显得格外生机盎然;外婆还在炒茶,可是大人们开始喝铁皮盒子的茶;我却开始喝了,外婆炒的茶没有记忆中的糊味了,开始有栗香,但年事已高的外婆再也炒不了一袋又一袋。
高中的时候,外公没有精力管理茶园了,外婆也炒不动茶了。在政策的支持下,村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牵头成立了合作社,开办了茶叶厂,茶园管理逐步机械化,制茶有了完整生产线,也开始生产包装精致的茶,销售价格远胜从前。外公外婆们既能收到茶园的租金还可以收到年底的分红。不知不觉间,茶产业已渐渐站上了石阡脱贫攻坚的大舞台。
高考志愿填报,我选择了贵州大学植物生产大类专业,到了大二专业分流的时候,我需要在农学、植保、烟草、茶学做出选择,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有些东西,或许早已在心里埋下。凌晨三点,我填报好了专业分流的系统——茶学。那一刻,我想得其实并不复杂,我想要为石阡的茶产业发展做点什么,为外公外婆们辛苦劳作留下的茶山做点什么。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我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珍惜每一次实践的机会,不想做纸上谈兵者,主动参加全国大中专学生志愿者暑期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参与校企生产实践。在那里,我开始真正理解茶农们的需求,也渐渐看见产业真实的模样。
我亲历过福建、浙江的茶商来低价收购茶青,贴标后再卖出;见过老人们因为不会茶园管理导致虫害肆虐,减产减收,可我知道他们对土地对茶园的深沉情感。脸上豆大的汗水,夕阳下的辛勤劳作便是注脚。过去那个“想为家乡茶产业做点什么”的念头,也在这些具体的人和事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一次“三下乡”给了我深刻的教育和思想的升华。我回到了家乡石阡,却去了一个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乡镇——龙塘。我的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一个高喊要为产业做贡献的人,却不了解自己家乡的情况。那次茶学院、酿酒与食品工程学院、动科学院的我们组成了一个博士村长小队,我们还遇到了另一支队伍,来自大数据和植保专业的校友。石阡的夏天总是异常灼热的,我注意到在阳光下的新梢相较于树荫下的紫化程度更高,思考“这是否是茶树自身的抗旱巧思?”;以及想了解石阡茶园夏季主要病虫害以便后续与茶农或企业交流。
我沿着石阶一点点往上寻觅,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一个身影。
他的皮肤黢黑,手上摆弄着几株杂草,我以为是当地茶农,便很自然地走过去开始了交谈。我欣喜地分享我的发现,“老茶农”说很多科学问题,其实就在田间地头。我说草害也会引起病虫害,尤其是虫害,很多茶园害虫的卵会藏在一些高一点的杂草叶背,他夸我观察细致,问我的专业。我好奇地问,他也耐心地答,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聊完后我发现“老茶农”如此专业,猜测应该是此次的带队老师。
下午在村委会的时候,全国人大代表鞠华国致谢贵州大学乡村振兴各团队,我才知晓与我交谈的老师,是宋宝安院士,学术大拿,我们的校长。我从未想过,一个普通的本科生,会以这样自然的方式在田间与一位院士讨论那些看似细小的问题。更让我难忘的是,他没有架子,也没有因为问题简单而流露出丝毫不耐烦。他只是蹲在那里,看土地、看植物,也认真耐心听一个学生说自己的发现。
过几天的青年大讲坛上,宋院士一句“要把青春华章写在祖国大地上”深深鼓舞着我。他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言传之外,更有身教,这无疑是一颗小树最好的养分。
在这样的熏陶下,我们每一次“三下乡”的实践成果,都获得了学校和省级的认可。而最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些荣誉本身,而是乡亲们脸上真切的笑脸和由衷的肯定。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学的专业,原来真的可以为一方土地带来切实的帮助。那种发自心底的充实与自豪,让我忽然理解了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份“专业认同感”——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度。也正是在这样的体悟中,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热爱茶学了。
保研时,我怀着极其不舍的心情离开了所培育我的母校——贵州大学。那里有包容可亲的团队,有谆谆教导我的老师,还有鼓舞我的先行者们。可是离别,是为了更好地成长。
我最终选择了去安徽农业大学的“茶树种质创新与资源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有人不解为何我如此执拗,可我心里无比清醒,要吃透这个专业,就要去专业最强,平台更大的地方。只有扎实学好我的专业知识,提升科研能力,以更开阔的视野去看待茶产业,才能实现我心中所想。我知道,那棵小树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小时候,我不懂一片茶叶为什么能够撑起一个家;后来,我开始懂得那五元钱为什么如此沉重;再后来,我选择了茶学,走进茶园,走近茶农,也一步步走进这个产业更深的地方。
外公外婆种下的是一片茶园,而那片茶园,也在不知不觉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回头再看,或许很多选择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们早已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深夜执笔至此,既感慨时间如白驹过隙,又为这洋洋几笔而心中畅然。
我想,这便是我的茶心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