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仰望阳明洞

2026-09-02 15:40

到修文工作之前,我对王阳明是没有印象的,对阳明文化一无所知。现在经常参与一些阳明文化的研究与传播,也是从“无心插柳”到“有心栽花”。当成业余爱好时,似乎有些心得;当想把它作为事业去打理时,却是毫无头绪。

1998年4月20日,星期一,谷雨,我从贵州师大到修文法院实习。报到后,我问院长刘鸿烈我去哪个部门工作,他说,你不急着上班,先去周边走走看看,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我问他修文县城周边有什么值得看的,他说,阳明洞你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那时候修文县城还有马车,两匹马在前面拉,后面一个厢式篷车,有点像现在古装电视剧里面那种马车。车厢里,紧靠驾车人后背的位置有一个凳子,可以坐两个人,两侧各有一个长凳,分别可以坐三人,总共能坐七八个人。从县城皂角树坐到阳明洞旁边的路上是五角钱,下车后从稻田中间走进去,就到阳明洞景区的门口。当时阳明洞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牌坊和售票处在上山的位置,门票是两块钱,里面没有什么游客,我一个人在里面走走、坐坐、看看,很清静。

我在学校学的是法学,来修文是在县法院,对王阳明、对阳明文化都不了解,所以看了也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收获。在修文工作几年后对阳明文化都是非常陌生的,那个时候没有往心里去。有一次,我陪领导去接待客人,客人问我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什么意思,我无从答起;他又问,龙冈山王文成公祠里有块牌匾,叫“培养元气”,是什么含义?我说我还真没有注意,去了阳明洞好几次了,就没有关注过那个牌匾。此时大家都很尴尬,我也感觉自己很“小白”,很没面子。事后,我又去阳明洞认真看了看,正好遇上下雨,我在“培养元气”的匾额下面坐了很久,从此我才开始去了解一些与王阳明有关的知识。由于工作原因,加上那时候能看到的书少,也还没有上网查询一说,对王阳明的认识和了解只是漫不经心的,算是“无心插柳”。逐渐地了解多了一点,有人来阳明洞我也能简单讲解,平常也写一点小文章,渐渐为周边的朋友所熟知,都知道我“喜欢阳明文化”,找我的人就多了起来。

前些年去讲课,常常有人说:“讲得不错,要是再练练普通话就好了。”我想,我一岁多就会说话了,如今已说了几十年,为什么要刻意去“练”呢?有一次给省长解说,结束时,他鼓励我说:“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有水平,讲得很好,只是你普通话不太好,有几处我没听明白。”我自嘲回应道:“这么说来,我的普通话比王阳明好多了,他在龙场时讲话百姓根本听不明白,我讲的您只有几处没听明白,说明我的普通话已经很普通了!”他哈哈大笑,大家也不再尴尬。

有时只为几个人讲,为不影响其他讲解员,我讲得很小声,不一会,后面跟着听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顾着大家,我也会稍稍提高音量。有一位保洁大姐,每次看到我去讲解,她就拿着保洁工具跟着我,全程听我讲解,周而复始很多次,我相信她应该也能讲了。

在龙场生活久了,对阳明洞就生出许多眷念。周末无事,出门去走走,不自觉就到了阳明洞,无所事事地闲逛。遇上有游客时,主动上前讲解,陪人家逛完了,走出来分手离开,别人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有的觉得我讲得不错,要求加个微信,也就加了,我标注着“阳明洞偶遇”,现在这个标签下已经有很多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

阳明文化园的讲解员年龄都很小,刚开始她们讲解不太自信,遇到我就胆怯。现在她们讲得都比我好,年轻人形象好,普通话也比我好,我就尽量不去讲解了。而且,我去讲解,就会影响她们的正常排班,减少她们的收入。

喜欢阳明文化,也常常带来困扰,经常有人联系我,说他或是他的谁要到我的阳明文化园参观,叫我接待并讲解,安排我时,像安排自己的下属一般顺滑。方便的时候,也就去了,费点口舌,结些善缘。遇到上班时间,或是不方便时,我也解释说我是公务员,阳明文化园是景区、是企业,我与阳明文化园没有关系,我去那边是“不务正业”“扰乱市场”。我相信,景区也不会欢迎我经常进进出出的。但是,不管我在朋友圈怎么“申明”,这样的电话,每周都会有的。

我家以前住县城南边,靠近阳明玩易窝,现在住县城北边,比邻阳明文化园。但往往有人安排我接待时,用命令的口吻叫我提前二十分钟到阳明文化园大门口等着。我从书房到阳明文化园正大门大约是850步,只需要7分钟,只要告诉我时间,我从来不迟到,为什么要提前20分钟去等他呢?

有的安排我讲解时,提醒我要好好讲,来人对阳明文化有很深的研究。我对谁讲解都一样,本着“职业良知”。只是来人一口一个“王明阳”,我着实有些被愚弄的感觉。后来他问我对“王明阳”的研究心得,我说我不知道他,更没有研究。他质问我说:“你不是在这里讲解吗?”我说我是对王阳明略有了解,对于你问的“王明阳”,我真不知道此人。结果大家都不说话了。

以前是“无心插柳”,还好像颇有一点心得,现在“有心栽花”,反倒感觉没有什么成就和收获,都是一知半解,感觉离王阳明越来越远。开始学习的时候不懂,中途感觉自己很懂,现在感觉很不懂。梁漱溟是非常自信的大儒,他曾说“我用毕生精力去追求王阳明,到最后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清。”我们现在随便读了两本书就认为自己懂王阳明,了解王阳明,实在是有些莽撞。现在的解读,就算大家认为比较权威的,假如阳明先生在天有灵,他或许会说“当初我没这么想”。比如在阳明洞讲解,我在那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讲得眉飞色舞、自信满满,引经据典、激情满怀,就像是讲述自己昨天的经历一般,但是,假如王阳明先生就在旁边的话,他或许会说:“你乱说,我当年真没想那么多!”

经过时间的积淀,我反倒觉得自己离王阳明很远,梁漱溟说他连王阳明的背影都没看清,至少说明他还看到了王阳明的背影,只是没看清,我是连王阳明的背影都没看见。在阳明洞来来往往二十年,充其量是个“守洞人”。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阳明文化园西园外面的那些樱花树,是我和杨德俊等几个阳明文化爱好者2017年栽的,栽的时候只有拇指那么粗,还没有我人高,才九年时间,现在就有大碗那么粗,有几丈高了。做阳明文化不一样,如果急功近利,就成了“私欲”,违背了阳明心学“存天理”的初心。只需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只顾用心耕耘,剩下的交给时间去沉淀,让岁月去评说。

 

(李小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阳市文联副主席,修文县政协副主席、修文龙场王阳明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