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 “一门四进士,父子两翰林”,平坝陈法祖孙的桑梓情怀

撰文:厐思纯 | 2026-04-27 20:56


清代康熙至嘉庆的一百五十余年间,贵州文教勃兴,人才辈出,广大士人走出黔山,问鼎科场,书写了骄人的成绩,被人誉为 “俊杰之士,比于中州”。贵州安平(今安顺市平坝区)白云陈氏,乘运而起,祖孙三代,书写了 “一门四进士,父子两翰林” 的佳绩,成为当地士林的楷模。

白云陈氏来自江南扬州府江都县,入黔始祖陈旺。明洪武年间,陈旺随傅友德远征云南,后以武功授昭信校尉,敕封平坝卫左所百户,遂定居当地。传至第八代时,为顺应时代潮流,陈氏子弟转向科举场中寻求发展。其中陈懿者,为陈氏参加明代科考的第一人。之后,陈氏子孙步武先人,通过苦读而进入仕途,逐渐成为黔中著名的书香仕宦之家。

安顺市平坝区白云镇白云庄的陈法故居 来源:清风安顺

明末社会动乱,政权易主。在江山变色之际,陈氏与广大中国士人一样,面临着 “不事二主” 和 “入清为仕” 的人生选择。面对清兵大举入黔,时任四川庆符知县的陈氏第十二代陈祥士弃职归里,不愿与新政权合作,便以行医为名,云游四方,暗中组织武装力量反清复明。到了其子陈恭锡时,见明王朝的覆亡已成定局,于是有悖父亲教诲,参加了康熙己卯(1699)科考,举贵州乡试第十三名,授直隶丰润知县。

陈恭锡之子陈法、陈澂,振祖宗之余烈,扬家学与家风,兄弟俩先后荣膺进士。陈恭锡嫡孙陈庆升、陈若畴父子接踵而起,相继成进士。

陈法,字世垂,号圣泉,晚号定斋。康熙五十二年(1713)乡试亚元,是年秋成进士。进入仕途后,陈法先后任顺天乡试和北京会试同考官。雍正年间,改秩刑部郎中、直隶顺德(河北邢台)知府。乾隆登极后,陈法历官山东登州知府,江南淮扬道、卢凤道,山东运河道及北京大名道。

陈法在大名道任职期间,因上疏为河督白钟山辩枉,被革职戍边。获赦后,诏举经学,大学士陈弘谋以陈法应荐。恰逢此时陈母病故,加之陈法无心仕途,便回黔奔丧。

陈法热爱桑梓,关心家乡教育事业。雍正三年(1725),因病告假回籍,恰逢其同年颜仪凤任安平(平坝)知县。为发展家乡文化教育,陈法建议颜知县增修安平县学,培育地方人才。时任贵州学政的王治山,亦是两人的同科进士,于是委托陈法代撰《重修安平县学记》。

在《县学记》中,陈法表达了自己对教育的看法及对颜知县的期望。其曰:“凡教之法,贵于渐且久。” 恳请颜知县 “勿弃其民而终教之”,敦促学生道:“无怠于学。” 并期望 “后之继颜君而宰是邑者”,铭记教育是 “敦行谊以为风俗” 的根本,是 “育人才以备国家之用” 的大业。

乾隆十七年(1752),受贵州通省清军粮驿道朱近堂引荐,陈法入主省城贵山书院讲席。为不负所荐,陈法在贵山书院潜心讲学,亲制《学约》九条,《学规》十四条,严格规范学生,培育了一代黔中士子,造就了大批人才。

值得称道的是,陈法把每年所得束脩(古代学生拜师时致赠的礼物)全部捐与书院,作为购置图书、津贴教师私课、补助贫寒学生膏火及年终返家的路费等用。据《安平县志》所载:“先生掌教贵山书院十年,所得脩脯(礼物与酬金),一无所取,为置书院膏火,数遣人往京师购置内版书贮院中。” 贵山学子咸受其惠。陈法逝世后,学子们自发组织 “陈公会”,于每年八月二十四日(陈法生日)在书院举行纪念,缅怀其捐金资学的功德。

陈法对贵州教育的贡献,早在乾、嘉时期,即为学界所肯定,道光间,安平(平坝)知县刘祖宪,安顺知府庆林,贵州布政使祁真,按察使何金,学政许乃普,巡抚嵩溥,会同云贵总督阮元,联名疏请陈法入祀贵州名宦乡贤、陪祀尹(道珍)公祠;民国时期,为缅怀陈法在贵州教育史上的地位与作用,将其事迹载入《贵州名贤传》中。

陈法手书临圣教序册(局部)。现藏于贵州省博物馆。来源:贵州大学中国文化书院

陈法笃志理学,善诗文,一生笔耕不辍,著有《明辨录》《易笺》《河干问答》《内心斋诗稿》等,内容涉及哲学、政治、水利、诗文、教育诸方面。所著《易笺》八卷,成为贵州唯一入选《四库全书》的个人著作,其学术价值不言而喻。

来源:贵阳市教育科学研究所

陈法之子陈庆升,自幼聪颖过人。“六岁从(陈)法北上,于舟中教以四声,罔不明瞭。年十二法携至淮阳,经岳武穆祠,祠有碑数千言,读一过即成诵”。

乾隆九年(1744),陈庆升举于乡,十三年(1748)中进士,时值陈法因白钟山一案被革职戍边。惊闻消息后,陈庆升极为痛苦。父亲为官清正,仗义执言,竟然遭此下场,由此感到司法极不公正,于是上疏朝廷,恳请代父戍边。陈庆升疏文言辞之哀切,感情之真挚,令乾隆帝为之动容,于是收回成命,赦免陈法回籍。

进入仕途后,陈庆升历任翰林院检讨、四川正考官、陕西道监察御史、江南道监察御史、礼科给事中、工科掌印给事中、刑科给事中、大理寺少卿。

乾隆二十四年(1759),陈庆升补工科掌印给事中。一日,京察左都御史某引陈庆升到其邸宅,告诉他已将其名列于这次京官考评的名单中,并暗示自己能为陈庆升写好的评语,能荐举其荣升。

陈庆升听后大不以为然,表示自己之所以到来,是以为有公事相召。而左都御史的话应该告诉那些削尖脑壳想升迁的人,说后拂袖而去。京察御史怔怔地望着陈庆升离去,恼羞之余,随即将陈庆升从考核名单中除名。

乾隆二十五年(1760),陈庆升任巡事通州漕务,针对没有固定法规、漕运米数、闸堤管理及漕官挪有钱款四事向朝廷建言献策。“部议虽未尽从,然亦有所采用,遵行至今未改”。之后,他又革除漕御史行署度支上的弊病,建言巡漕御史每月支银五十两充费,充分表现其忠于国事,清直无私的官风。

为父母守孝期间,陈庆升掌教常德朗江书院。他秉持父亲理学理念,“令学者知趋正学,读朱子《小学近思录》,通经读史,不专读诗文,兼习音韵训诂。其言痛中学者之弊,常德国人咸敬服之”。

乾隆三十五年(1770),陈庆升卒于大理寺少卿任上。

陈若畴,字闻之,陈庆升第三子。少以文学受知于汉学大师朱珪、纪昀,并在纪昀(字晓岚)门下学习了十余年。一日,陈若畴求教于纪昀,曰:“公修四库书,知古人书已著尽,故不著书。畴因公得知四库书,亦将不敢著书,但我寒士也,作诗文求生活可乎?故若畴虽学问渊深,只著有《自远诗稿》《闻之时文》二种。”

乾隆甲寅(1794),陈若畴举顺天乡试,嘉庆己未(1799)成进士。之后,他历任咸安宫教习,湖北远安、黄冈知县,直隶任邱教谕。

有人说,“家国之爱,桑梓之情” 早已植根于陈氏家族的骨血中,成为他们 “修齐治平” 的动力,可从陈法祖孙三代接力筹建贵州会馆一事中得到佐证。

康熙五十三年(1714),詹事府詹事周起渭在京逝世。其父周国柱,弟周起濂赴京治丧,将周起渭京城房屋捐作贵州会馆,旨在为旅京黔人和贵州赴京会试举子提供食宿方便。这一义举,对时任翰林院检讨的陈法触动不小。陈法则认为,樱桃斜街的贵州会馆远远满足不了黔人的需求。如若自己将来有了能力,一定再造一个贵州会馆新馆。

乾隆十三年(1747),陈法因言河干事受谤下狱。是年冬,陈庆升赶到北京,一是探视父亲,一是参加会试。当其拟住贵州会馆时,发现已人多房满,无处容身,只好出资赁屋以居之。事后父亲遇赦出狱,陈庆升亦中进士。一次,陈庆升与父谈及贵州会馆之事,正好勾起了陈法对往事的怀想。经过思想交流,父子俩均认同修建新贵州会馆之必要。

陈法回籍后,陈庆升为此事萦系于心,苦于官俸微薄,无力承办,就将此事搁置起来。乾隆四十五年(1780),陈庆升在京逝世,临终前将此心愿嘱托儿子陈若畴。当时陈若畴未曾入仕,家境贫寒,穷蹙无告,只得将父安厝于北京白塔庵内。为守父墓,他与弟若藻著籍北京。

为实现祖、父遗愿,陈若畴刻苦攻读,于乾隆甲寅(1794)举顺天乡试,嘉庆四年(1799)成进士。在之后的宦途中,陈若畴铭记着祖、父遗训,决心完成他们的未竟之业。为此,他节衣缩食,积蓄薪俸,以备后用。道光六年(1826),陈若畴与其弟陈若藻 “积清俸购棉花七条胡同屋宇,捐为贵州新馆”。

陈氏祖孙三代为北京贵州会馆新馆所做出的贡献,成为黔中士人的美谈,他们对桑梓的诚挚之爱,将永存黔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