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渔贵州⑩丨一个外乡人扎根苗岭的稻鱼四季
编前
《稻渔贵州》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现摘录书中部分章节，让更多人了解贵州稻渔产业的过去现在未来，品味贵州魅力。
稻渔贵州⑩丨一个外乡人扎根苗岭的稻鱼四季
动静新闻记者 杨婧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黔东南的薄雾，雷山县方祥乡雀鸟村的梯田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送丫”！（汉语意为“开秧门啰！”）
一声带着苗乡韵味的高呼划破清晨的宁静，刹那间鞭炮齐鸣，欢乐的芦笙吹起来，穿戴着苗族盛装的姑娘小伙儿旋起了舞，清亮的苗歌顺着梯田飘向云端。
这个古老苗寨在雷公山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深处，海拔1150米的地方，每年延续春耕仪式，一场人与自然的深情对话。
“开秧门”蕴含着丰富的农耕智慧。每到清明前的寒冷时节，村民们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挑出牛粪，均匀地撒在田里，然后翻耕覆土，使其发酵；精选稻种，晒干筛选，用竹篾筐仔细去除杂质；将种子倒入大缸，注入清水浸泡，盖上竹叶编制的篾笠。温度控制尤为关键，需要定时翻抄透气，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稻种腐烂——这关系着全村一年的希望。
梯田更是苗族人与自然共生的杰作。它们随山势起伏，春季如银带缠绕，秋季似金毯铺展。雷山的稻谷颗粒饱满，香气独特，得益于传统耕作方式与生态环境的完美融合。
千百年来，在现代化浪潮中，当地依然坚守着“开秧门”这样的传统。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对生态农业的现代诠释——当地发展的稻田养鱼、有机种植等产业，让传统农耕焕发新生。
1、外乡人的“真香”人生
倪永旺总被人喊作“小牛”，这个云南玉溪汉子的人生，曾在贵州的群山间拐了个弯。
雷山县雀鸟村一隅。受访者提供
年轻时坐火车经过贵州，看见荒秃的山、颠簸的路，他在心里嘀咕：“这地方，打死不来。”谁能想到，多年后因工作踏上黔东南的土地，在此落户，娶妻生子，成了雷山县“呆一宿”民宿的主人，扎根进了苗岭。
改变始于一场“开秧门”盛事。在黎平县洋洞村的“牛耕部落”，他撞见了这辈子难忘的画面。
每年农历四月、五月，黔东南侗族地区都会举办一场融合农事劳作与民俗文化的盛大庆典——“开秧门”。一次，小牛作为初来乍到的访客，在黎平县尚重镇洋洞村“牛耕部落”，被这场传统盛会的壮丽震撼了。
寨老们身姿挺拔，神情庄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村民们牵着健壮的黄牛，抱着毛色鲜亮的鸡鸭，挑着装满祭品的竹箩，组成欢乐的队伍，在青山绿水间蜿蜒前行，所到之处，空气中都弥漫着节日的喜庆。
庄重的开秧祭典上，老人们吟诵古老的祝祷词，质朴的声音在梯田回荡。同唱侗族大歌，歌声如山间溪流，汇聚成强大的声浪，直冲云霄，唱出侗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天地的敬畏。
紧接着，稻田抓鸭、稻田抓鱼活动将欢乐推向高潮。人们在波光粼粼的稻田中穿梭，水花四溅，鸭群惊起，鱼儿灵活游动，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画卷。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份与自然共生的默契——牛耕、船耕、人耕的古老技艺，稻鱼鸭在田里各司其职，原来“种地”从来不是人对土地的单向索取，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协作。
“根据《国语·楚语》一书记载，楚国在祭典中，庶民是用鱼来祭祀祖先的。苗族先民绝大部分居住于楚国境内，历史文化、习俗语言等方面都与楚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小牛解释道。
“在我们这儿，鱼不仅是食物，它是祖灵的使者。”妻子端来了乳白色鱼汤，鱼香混着新米的清甜漫开，他说，贵州的鱼文化，广泛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苗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苗岭山区少数民族心中，鱼象征吉祥，预示丰收，是祖灵与人间沟通的信使。每逢节日，无论家中肉、鸡、鸭再多，鱼一定是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灵魂佳肴，祭祖时更是必不可少。
这片土地让他从过客变成了归人，也终于领悟了苗族古歌中的真理：“鱼跃田心处，稻香满人间。”
体验稻田摸鱼活动。受访者提供
2、鱼和稻的四季“搭子”生活
稻鱼共生的智慧，藏在梯田的四季轮回里。
“稻田就像一个超级大的‘庇护所’，为鱼提供住处和食物；鱼儿也不含糊，化身稻田‘小卫士’，清除害虫杂草，游动时还能给稻田通风增氧。”小牛说，它们相互帮衬，使稻田生态系统和谐稳定，最终产出的稻米和鱼肉，那味道，鲜得能让你的舌头“跳舞”！
“鱼苗的来源也有讲究。”小牛顿了顿接着说，“当地农户保留传统，留存亲鱼，开春放入稻田自然繁殖，这种方式成本低，能保留稻花鱼本地特色，但繁殖量有限。为优化品种，部分养殖户引进外地优良鱼苗，与本地稻花鱼杂交，提升品质。”
稻鱼共生这套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仅历史悠久，更是在四季流转里展现出独特魅力。
春天，稻苗刚插下，小鱼苗欢快地入住稻田。这些小家伙在稻田里自由穿梭，一会儿成群结队找食，一会儿悠闲晒太阳，有时兴奋得跳出水面，溅起美丽水花，瞬间让原本安静的稻田充满活力。
夏天是稻田最充满活力的季节。小牛清晨四五点起床巡视稻田。鱼儿已长大，成为真正的“稻田卫士”，在田里穿梭追逐害虫，啄食杂草。小牛常坐在田埂上看鱼儿忙碌，不免对妻子感叹鱼儿勤快多了，得向它们学习。
秋天是小牛最期待的季节。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稻田里一片丰收的景象。鱼儿们长得肥肥胖胖，躲在稻穗下乘凉。村民们举办盛大的吃新节和赶秋节。
小牛总是第一个冲进稻田，手脚麻利地收割稻谷，和村民们一起用竹篓捕捞肥美的鱼儿，一起享受丰收的喜悦。晚上，民宿院子里摆上长桌，游客与村民共享稻鱼宴，如同和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
冬天，稻田里的稻谷虽已收割完毕，但稻鱼共生的生态循环仍在悄然延续。稻田保留着一定的水位，宛如一片片静谧的湿地，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小牛会像当地祖辈一样将农家肥和稻草混合，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为来年的稻谷储备养分。还会在田里种植绿肥，如紫云英、折耳根等植物。这些绿肥不仅能提升土壤肥力，还能为稻田里的鱼类提供适宜的栖息环境，模拟出湿地的生态环境。
尽管冬日稻田不再像其他季节那样热闹，但小牛喜欢在冬日午后，带着儿子在田埂上散步。他弯下腰，指着泥土对儿子说：“这片土地正孕育着明年的故事。”
在小牛看来，稻鱼共生不仅是一种古老的农耕模式，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动体现。“四季更替，稻田里的故事不断延续，这份传承将在儿子这一代继续，就像稻田里的鱼儿，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3、一碗“有魔法”的鱼汤
在稻鱼共生的地方，稻米和鱼肉是餐桌上的“明星”。稻米因为吸收了鱼儿的“营养精华”和稻田的“仙气儿”，吃起来又香又糯；鱼肉因为一直在稻田里自由自在地长大，肉质鲜嫩得一口咬下去，都要在嘴里“化”开了。这黔东南稻花鱼，与稻鱼共生的美食文化紧密相连，早已成为“呆一宿”民宿的金色招牌，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一锅奶白的稻花鱼汤是招牌菜。受访者提供
小牛觉得稻花鱼最经典的吃法，是熬一锅浓如牛奶的鱼汤。
在妻子的耐心调教下，小牛厨艺精进，熬鱼汤的功夫炉火纯青。他将新鲜稻花鱼清洗干净，热锅下油，姜丝爆香后鱼入锅，煎至两面金黄，再注入山泉水。灶火“噼啪”作响，鱼汤逐渐奶白醇厚，香气四溢。掀开锅盖，白雾腾起，奶白鱼汤盛在青花瓷碗中，撒上葱花，就是一碗让城里人念念不忘的“土鱼汤”。
小牛对做鱼的热爱，在日复一日中愈发滚烫。煎鱼时，稻花鱼在锅中滋滋作响，外焦里嫩，香气四溢；酸汤鱼尽显黔东南酸辣风情，选用当地西红柿、辣椒等食材发酵的酸汤，煮出吸饱酸辣精华的鱼，让人胃口大开，一碗接一碗。鱼剁辣椒在苗年和春节等传统佳节是餐桌上的常客，通常选用鲜活的稻花鱼和当季长青椒，搭配苗族独特调料精心制作而成，风味独特，极具地方特色。
这些稻鱼美食吸引了众多游客慕名而来。
2024年秋天，上海来的老夫妻为这口鱼专程到访，阿姨连喝三碗鱼汤，拉着小牛学做法：“想带回去给孙子尝尝，这是城里买不到的‘土地味’。”
最让小牛欣慰的是小宇的故事。这个5岁就来民宿的小游客，每年都吵着“要喝有魔法的鱼汤”。他记得小宇第一次下田捉鱼时，裤脚沾满泥巴，举着鱼篓尖叫的样子——那是城市孩子难得摸到的“土地的心跳”。
小牛还将稻鱼共生文化与乡村旅游相结合，让游客在品尝美食的同时，体验稻鱼共生的农耕乐趣。游客可以在稻田里插秧、捕鱼，感受大自然的快乐，也可以参加知识讲座，了解生态农业背后的科学和经验。
如今的小牛，总爱坐在民宿的美人靠边，看游客们捧着鱼汤笑谈，看远处的梯田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当鱼在稻间游动，当米香混着鱼鲜飘起，那些关于尊重、共生、传承的故事，正随着四季的流转，在贵州苗岭的山水间，鲜活地生长下去。
（节选自《稻渔贵州》一书第六章《贵州稻渔那些人》，崔巍、袁小娟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