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溪水流洞门,白云树头落,贵阳雪涯洞的往世前生

恍若一梦,很多贵阳人已完全不知道雪涯洞了。
清道光年间,贵州大儒郑珍游览雪涯洞,留下一首五言诗:
秋风吹衣巾,飘然堕丘壑。
溪水流洞门,白云树头落。
昔闻回道人,于此驻黄鹤。
日暮待不来,含情下高阁。
诗写于道光十四年(1834年),郑珍时年二十九岁,正从遵义到贵阳应试。秋风吹动衣巾,他飘然走入南明河畔的丘壑之中。溪水从洞门前流过,白云从树头落下。他听说吕洞宾曾在此驻鹤,于是在暮色里等待仙人,却始终没有等到,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下楼阁。这首诗冷静、清寂,却藏着一段悠长的雪厓洞前史。
雪涯洞故址在贵阳城南,次南门外,南明河弯环处,与甲秀楼隔河相距不过数百步。清代文献中,或作“雪崖洞”,或作“雪厓洞”,又因其地旧为薛氏所有,称为“薛家洞”。明万历年间,有僧人于此凿洞建寺,洞中镌刻石佛,洞上建楼阁。清乾隆年间,贵州布政使陈德荣等重修,辟为园林,渐成城南一景。后来城市变迁,洞渐荒废,终至消弭。今天只留下“雪涯路”“雪涯桥”等地名,提示着那个曾经存在的诗意空间。
雪涯桥

雪涯洞背倚城墙,面临南明河,石径斜通,溪山清浅。洪亮吉《回途自郭外东转至雪厓洞小憩》诗曰:
危桥背郭几人家,石径东西路转斜。
清浅溪山浮晓日,冥濛楼阁散栖雅。
閒身乍懒非关病,春气原馨不系花。
一带壁龛藏古佛,几回欲与论年华。
诗作于“乙卯”年,即乾隆六十年(1795年)。洪亮吉时任贵州学政,视学回途专程到雪涯洞小憩片刻。首联写地点:城郭之外,人家几点,危桥横跨,石径东西斜出。一个“斜”字,把雪涯洞藏在城郊水石之间的隐逸姿态勾画出来。颔联写晨光:清晨的溪山清浅,日光浮动;楼阁在雾气中冥濛不清,栖鸦四散。颈联写心境:闲身忽懒,并非生病;春日气息馨香,也不系于花开。这是典型的洪亮吉式清通旷达。尾联落在洞中古佛上:壁龛中藏古佛,他几回想与古佛谈论年华。古佛无言,年华暗换,一种面对永恒时的寂寞感,从七律的平仄里缓缓渗出。

比洪亮吉稍早,赵翼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前后任贵州贵西兵备道,也曾游雪涯洞,写下著名的《偕补山崧霞游雪崖洞甲秀楼诸胜》七古,将雪涯洞、甲秀楼的形胜,与他对人生遇合、荣名富贵的感慨,熔于一炉,是雪涯洞歌诗中最长、也最恣肆的一首。
清代的雪涯洞画景 沈启源供图
诗的前半段写游兴与洞景:
人生衣不过帛一束,食不能粟一斗。
何苦出亦愁、入亦愁,身比鼠穴衔篓籔。
不如逢场且作戏,得钱便沽酒。
今朝风日佳,发兴自良友。
提刑司,清枷杻。
衡文堂,扫秕垢。
相邀出城游,屏却驺从吼。
或疑陌上逢三叟,或疑中散出街走。
开篇便以人生衣食有限为引,何必出入皆愁,如鼠穴中衔篓籔。不如逢场作戏,得钱沽酒。这是典型的赵翼式通脱。今日风日佳好,良友发兴,于是从提刑司、衡文堂出来,步行出城。路人或疑是陌上三叟,或疑是嵇康中散走出街市。这几句写得活泼、幽默,将官员出游的放达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写洞景:
俄到雪崖洞,石窍嵌空谁所剖。
穹窿笠覆箬,透漏孔穿藕。
镌镵古佛好身手,迦叶应真相左右。
斜通一罅开䆗窱,瘘而入坎似纳牖。
生平傲不肯折腰,屈使由窦也俯首。
雪崖洞的石窍嵌空,不知何人所剖。洞顶穹窿如笠,又如箬叶覆盖;洞壁透漏,孔窍如藕孔穿通。洞中镌刻古佛,迦叶阿难侍立左右,佛像庄严。斜通一罅,幽深䆗窱,像瘦弱病瘘的人进入坎穴,又像从窗牖纳入。赵翼说自己生平高傲,不肯折腰,但到这里也不得不从洞穴中低头俯首。这几句写洞穴之奇、之幽、之逼仄,如在目前。
接着发议论:
独思单椒秀泽遍天下,何限玲珑洞壑仙灵守,兹崖奚啻一培塿。
特以近都会,名转噪人口,足悟遇合偶不偶。
“单椒秀泽”语出郦道元《水经注》,形容济南华不注山孤峰秀润。赵翼用此典说,天下单椒秀泽、玲珑洞壑、仙灵所守的地方何其多,雪崖洞的山崖不过一座小土丘(培塿)罢了。只因靠近都会,便名声噪于人口。由此悟出人生之遇合,这是赵翼作为史学家的冷眼通透。雪涯洞的命运,何尝不是人的命运?一地之名,不在山水本身,而在位置、时运、人事,也即要恰巧能够天时地利人和。
诗的后半段写下山后到甲秀楼:
一笑下山去,门前水清浏。
暑月应有红芙蕖,春风犹未绿杨柳。
沿溪堤,度林薮。
又见危楼高,岿然灵光寿。
其旁长桥如饮虹,其下浅水不没狗。
杰搆突兀中流中,栏楯诘曲百尺陡。
垩者白,漆者黝,金碧庄严势雄厚。
蛮荒本无秀可甲,不得不推此巨拇。
雪涯洞下山,门前南明河水清浏。暑月应有红蕖,春风尚未绿杨柳。沿溪堤,度林薮,又见危楼高耸,即甲秀楼。他连连点赞,对甲秀楼建筑之美给予极高评价。

然后他写到甲秀楼前的铁柱:
前有铁柱丈八九,纪平苗功笔如帚。
可怜幕府开疆印悬肘,至今祁连冢中骨已朽。
赵翼看见平苗纪功铁柱,想起当年幕府开疆、印悬肘后的功臣即便辉煌如霍去病,如今也已冢中骨朽。
功业如此,何况题名?
何况壁间题名人,波磔横斜类蝌蚪,妄冀翰墨垂永久。
噫嘻乎,浮生若梦,区区荣名亦何有。
事功莫移愚公山,著述姑付杨子瓿。
壁上题名的人,字迹横斜如蝌蚪,妄图以翰墨垂永久。赵翼一声长叹:浮生若梦,区区荣名何有?这种对功名文字的消解,是赵翼晚年思想的底色。
诗的最后写归途与狂态:
君看壶头鼓噪病足曳,囊中锦绣苦心呕。
穷老尽气烦恼徒自取,岂若朝弹丝、暮击缶。
看云杖藜,赏雨剪韭。
纵浪大化间,清福且消受。
山僧颇解事,邀我香积具瀡滫。
卢仝七碗馀,淳于二参后,耳热歌呼到日酉。
归来满城灯火犹荧煌,灞陵醉尉不敢呵谁某。
真成乐上乐,脱尽官场俗窠臼。
试问犵鸟蛮花天,千年以来曾有此举否。
明朝狂名应传遍,准备甘蕉入弹纠。
他说那些囊中锦绣、苦心呕出的人,穷老尽气,烦恼自取。不如朝弹丝、暮击缶,看云杖藜,赏雨剪韭,纵浪大化,消受清福。山僧解事,留他们吃香积厨的素食。之后耳热歌呼,一直唱到酉时日落时分。归来满城灯火辉煌,校尉不敢喝斥。这是乐上之乐,脱尽官场俗套。结尾他自嘲:在贵州千年以来有此举吗?即便明早狂名传遍,也愿坦然接受弹劾。

赵翼这首诗,把雪涯洞与甲秀楼放在同一幅画卷里,写景、议论、抒情交织,气韵流转,是清代贵州山水诗中的杰作。雪涯洞在诗中,是那个“石窍嵌空”“穹窿笠覆”的奇洞,也是引发“遇合偶不偶”之思的媒介。

道光年间,雪涯洞仍是贵阳城南的重要游宴之地。何绍基《冯桂山观察朱丹木太守邀集雪厓洞》诗,记录了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的一次文人雅集:
城南雪厓洞,洞石深雪色。
棱棱坚冰镵,凄凄古寒逼。
悬廊临沧波,忽似鹤展翼。
千峰势飞动,坐揽一笑得。
黔山聚奇险,登陟虞颠踣。
兹游得平夷,相与恣偃息。
菊花知酒味,竹气挟秋力。
怀抱为君开,万感何处匿。
当时何绍基以副考官典试贵州,与贵州粮储道冯桂山、贵阳知府朱丹木等官员交往。两人邀集何绍基游雪厓洞,留下了这首诗。
前四句写洞石:雪涯洞的石头,颜色深白如雪,棱棱如坚冰镵刻,凄凄古寒逼人。这是对“雪涯”之名最贴切的诗性诠释。接着写悬廊:洞上悬廊,面临南明河沧波,忽然像鹤展开双翼。四周千峰势如飞动,坐揽之间,一笑得之。这几句写得奇崛而舒展,何绍基的书法笔意似乎也渗透到诗里。
“黔山聚奇险,登陟虞颠踣。兹游得平夷,相与恣偃息。”贵州山水以奇险著称,登山常怕跌倒。而雪涯洞地处城南平夷,可以恣意偃息。这是雪涯洞作为城市山林名胜的独特价值,它不险不怪,却幽深清寂,适合文人宴集。
后四句写宴饮:秋日菊花、竹气、酒味,怀抱为君开,万感无处藏匿。何绍基敏锐捕捉到秋日雪涯洞的声色气味。这首诗比赵翼的长歌短小,却更凝练,在清寒的洞石与飞动的千峰之间,写出了雅集的温暖与诗人的感怀。
何绍基在贵州的时间不长,但留下不少诗作。雪涯洞的这次雅集,被他用一首五古精彩记录下来,成为那个时代贵阳文雅生活的一个切片。
如今,雪涯洞已不复存在。据“南明区文旅局核实”,1956年雪涯洞被贵州省电影机械厂占用。1984年改为贵州电器厂后,洞址处被辟为车间。其遗址部分今为电影机械厂宿舍和建成名为金岸玉都的高层公寓。

雪涯洞的消失,是贵阳城市变迁的一个缩影。清代贵阳城南,雪涯洞、甲秀楼、南明河、观风台、浮玉桥等,构成一组完整景观。赵翼、洪亮吉、何绍基、郑珍的诗让我们知道,在两百多年前的贵阳城南,有那样一个地方:洞石如雪,溪水清浏,古佛无言,楼阁飞动。诗人们在那里饮酒、品茶、看云、等待,把浮生烦恼抛在洞天之外,把万般感慨深藏于诗行之中。
今天,当我们走过雪涯路,路过雪涯桥,或许可以默念几句这些旧诗。在诗的韵律里,雪涯洞会重新出现在南明河畔:秋风吹动郑珍的衣巾,赵翼在洞中俯首,洪亮吉在古佛前欲语还休,何绍基与友人举杯,菊花知酒味,竹气挟秋力。
那是雪涯洞的往世,也是贵阳城市文化的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