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和鸣丨盘州:驿道、卫城和三大家族

2026-01-09 10:24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从胜境关到平关的山间驿道,是滇黔驿道自滇入黔的第一段。黑土、毛石、落叶、森林,小有挑战的崎岖小径,正是最适宜的徒步路线。清明时节走在山崖上,会看到群山之上的草木铺陈开来的蓬勃画卷。

盘州:驿道、卫城和三大家族

撰文/舒畅

明清时期,走这条驿道往返滇黔两地的人,也许曾看到同样的风景,而他们进入贵州的第一站,总是普安卫(今贵州盘州双凤镇)。

认识普安卫,从驿道开始

我们正像古人一样,走在去往普安卫的路上。普安卫是明代贵州“上六卫”中最靠西的一个卫所。明清时期的旅人从云南至贵州,先过胜境关,途经永安铺、火烧铺、亦资孔递运所、旧铺等铺、哨,随蜿蜒驿道至雄镇山、营盘山和三一溪包围处,方才进入普安卫城。

带领我们走盘州境内古驿道并讲述其前世今生的许维红,是盘州市第一中学的老师,更是一位专注于盘州各处历史遗存的田野调查“发烧友”。

我们脚下这条全长1500米、最宽处约2米的古道,是历史上普安人黔路的一部分。元至元二十年(1283),自中庆(今云南昆明)至普安(今贵州盘州)的驿道开通。7年之后,这条驿道有了“加长版”——增修旧普安以东经罗甸(今贵州安顺)、贵州(今贵州贵阳)、葛龙(今贵州龙里)达沅州的驿道。这条连接中原和西南的驿道因其重要性,在历史上被称为“普安道”“滇东道”或“普安人黔路”。

在古驿道上走上大半个小时,便从滇黔交界的山脊之上的胜境关走到了平关。明初武将傅友德率军平定云南、徐霞客考察云南、历任云贵总督履职等,都要经过胜境关。

过了平关,我们的下一站是小铺子。站在小铺子村寨口远眺,远处高耸的山头便是香罗山,许维红说那里是平夷千户所(治今云南富源)的旧址,越过它,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胜境关。而小铺子留存的古道,据说就是元代普安人黔路和明代滇黔驿道的一部分。沿着古道继续向东,就会到达元代的普安路(治今贵州盘州东)治所。普安卫“扼守黔西”的地理位置在这一刻清晰明了。

山谷之间,是一幅古今道路并置的图景:由上海起经贵州至云南的国道G320、沪昆高速G60、沪昆高铁,以及滇黔铁路、滇黔古驿道交会于此。由此及彼,跨越了数百年,此刻融汇一处,尽收眼底。

顺着驿道的方向,我们到达火烧铺古道。古道长800米、宽4米,树木参天,满地松针,极为静谧。这条古驿道在明朝之后的命运,与许维红的家族记忆时有交集:许氏祖籍南京,洪武年间,许氏四兄弟随傅友德率领的明朝大军沿这条古道“调北征南”,先到王官屯,然后随军分别去往当时云南方向的4个地方:水塘铺(今贵州盘州刘官街道水塘铺村)、龙家沟(今贵州盘州胜境街道龙家沟村)、烂泥箐、猫猫石(今云南曲靖越州镇潦浒村)。除了无从考据的烂泥箐,其他三地都在这条古驿道上。

四兄弟在这条古驿道上开枝散叶,如今几处都有大量的许氏后裔。虽然清朝以前的家谱遗失,但过往都在世世代代的口口相传里。

明朝在“平滇之役”后,对这条古道进行了整修,使之变成巩固西南地区统治的边陲通道——滇黔驿道,明清两代至民国时期,它都是贵州通往云南的主干道。许维红从老一辈那里听来了“扎火把”的故事:明清时,许氏族人用树枝荒草捆扎火把,供驿道上赶夜路的人使用。点亮一束光照亮漫漫夜路,无论是当年驿道上的赶路人,还是这个老故事的听众,都能从中获得光和热。

与这条驿道相关的最确切的许氏家族记忆,则来自盘县(今贵州盘州)邮政局的创立者、许维红的爷爷许兴武。在1994年为他所立的墓碑上,墓志铭中既写了许氏“祖籍南京金陵县鼓楼街珠市巷”,“于明洪武年间因公务辗转移居贵州盘县水塘铺,子孙繁衍家运昌隆,迄今已十有六代矣”,又说到许兴武在1929年创办盘县邮政局,“当时正值邮政发轫之初,披荆斩棘,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复以军阀混战,天灾人祸纷至沓来,邮政公务急胜星火,筹措谋划煞费周章”。当时的邮件往来,正是通过滇黔驿道输送的,在许氏与驿道的缘分中,这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近百年后的当下,许维红在这条驿道上往返无数次,通过田野调查还原了家族和地方记忆,就更是这份奇缘的延续。

普安卫、州城是一座怎样的城

洪武十四年(1381),普安卫建立,洪武二十五年(1392),就在元代普安路治所以西15公里,在同样位于滇黔驿道旁的雄镇山,明朝修建了新的卫城城基。站在如今盘州双凤镇的普安卫城制高点——西门城楼魁阁,可以望见对面有着三面峭壁、易守难攻的营盘山。傅友德大军曾驻扎其上,控守驿道——滇黔驿道就在营盘山和普安卫城之间的山谷间。滇黔驿道的两侧是高耸的、象征着坚守与防御的军营和卫城,而它自身则是延伸着的,充满交融和互通的意味。动与静,轻盈腾挪与坚实伫立,它们置身于一个画面里,无须言语,就已经满是故事。

西门城楼魁阁作为普安卫城的制高点,自然成为构筑防御城墙的关键节点。洪武二十五年(1392),指挥使王威等始筑土城垣,用石包砌。城垣依山形而筑,西高东低,想把坐落在山地缓坡上的卫城环抱其中,使卫城的形状像一口大钟。“所以,普安卫城并不是平的,而是沿着山势缓缓上升,这一点在明嘉靖《普安州志》中记得清清楚楚。”许维红说。

我们沿着城墙从西门走向北门,对卫城的依山就势布局便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城墙一路下行,当地人家的房屋也都依山势而建,城墙走到底,便是北门了。普安卫建城时,设有四座石拱城门,分别是东雍熙、南广居、西崇仁、北镇远。四座城门中,镇远门保存得最为完好,它也是贵州明代建筑中年代最早的城门,门、楼俱存,为贵州所仅有。

镇远门门洞进深达到惊人的23.8米,看起来厚重深沉;门洞高5.5米,但这还不是它的初始高度——许维红说,因道路修筑,目前的地面是抬高的,在地面之下至少两米,才是城门早期的地面。

最难能可贵的是,镇远门两侧保留着洪武年间修筑的城垣,长1100多米,高1.2~5米,厚0.6米。料石坚固异常,因此逃过了被拆毁的命运。

一条主路穿过镇远门,连接城外和城内。顺着这条路向外走,行不多远,就看到护城河了。护城河环绕地势较低的城垣,和高处的山地一起拱卫着城池。越过它,再往前走,便是馆驿坡。馆驿坡因馆驿遍布而得名,若天色渐晚,行走滇黔驿道的人到了这里,总会在此住下,第二天再入城。馆驿坡的起点是一座鼓楼,鼓楼的东西方向便是驿路,一端通往云南,另一端则指向贵州东部。

站在馆驿坡遥望北门,可以想象过去普安城来往喧闹的景象。曾经,16座牌坊矗立在这条主路上,城外10座,城内6座,成了一个个引人入城的地标。

继续向前,一座牌坊跃入眼帘,墙角处,一堆石构件躺在地面,在灿烂的阳光下展示着精美的花纹。一根盘龙柱分外显眼,昭示此地不一般的身份。原来,这里是普安州文庙。之所以称普安州,而不是普安卫,是因为在永乐十三年(1415),此地设普安州,两年后,文庙开始修建,普安州学也在这一年设立。


城内家族

崇祯十一年(1638),游历中的徐霞客到达当时的普安,在这里逗留了10天左右。在他的《黔游日记》中,关于这段经历的叙述占了不小的篇幅。他看到的普安城遭遇了弘治年间的“米鲁之乱”,“至今疮痍未复”,就连州官衙门,“门廨无一完者”。但他还是从中找到了亮点:“然是城文运,为贵筑之首。”

许维红用一组数据为徐霞客这句话作了注脚:明代普安州及普安卫通过科举,有进士12人、举人135人、岁贡128人。就进士人数而言,名列贵州第三。

徐霞客在说明普安州的文运时,提到了一个叫蒋宗鲁的人,他是嘉靖年间的进士,也是普安的第一个进士,官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眼前这个偏远破败的地方也能出“省部级”官员,这大概让见多识广的徐霞客有点意外。蒋宗鲁任云南巡抚时,明世宗宠信权臣严嵩,大兴土木,下令云南采集巨大的大理石,限期运至北京。蒋宗鲁深知采运之艰难,上书直谏,得罪严嵩,于是告老还乡。

这个蒋宗鲁,就是明清时期普安三大家族之一的蒋氏家族成员。许维红所在的许氏家族,也是这三大家族之一。三个家族的入黔始祖,都是随洪武年间“调北征南”的大军而来的,最后都沿着同一条古驿道进入普安,落地生根。

如今在盘州市第一中学旁的小山丘上,立有1999年迁至此的蒋氏入黔始祖蒋明的墓。蒋明的名字,是朱元璋赐的,简单的一个“明”字,含金量却很高。据《蒋氏家谱》记录,洪武十四年(1381),蒋明追随黔宁王沐英西征云南,凯旋之后,在普安卫任指挥副使,“晋一级封怀远将军,子孙世袭镇守焉”。而后蒋氏后代散落各地,如今在贵州贵阳、湖南长沙、湖北荆州、江西丰城等地,都有蒋姓后人以蒋明为始祖。

对三大家族的往事如数家珍的许维红,还聊到了在我国台湾地区广为流传的“蒋知府使飞瓦建造超峰寺”的传说。蒋知府即蒋氏家族第十三代蒋允焄,为清乾隆二年(1737)的进士,曾任福建漳州府知府,乾隆二十八年(1763)任台湾知府。一天,他巡至凤山县(今台湾高雄),看见大岗山,当即决定在此山建造寺庙。然而山径狭小峻险,搬运建筑材料是个大难题。于是他叫人传话出去,说自己已选定某月某日在大岗山表演飞瓦神技,以完成建寺的工程,前往参观者每人须带一砖一瓦,以作为入山门的见面礼。那天,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来到大岗山,他们带来的砖瓦堆满了山腰。蒋允焄并没有展示神迹“才艺秀”,而是感谢大家虽没有建造寺庙,却都成了建筑材料的“搬运工”……这年年底,大岗山上就建起了一座新的寺庙——超峰寺。

在北门城台的鼓楼里,许维红翻开了专程带来的《邵氏家谱》——拥有普安卫军籍、同样因为洪武年间“调北征南”来此落定的邵家,是除了蒋家、许家,普安三大家族中的另一个。

家谱已经被翻得边角破损,但“南京籍”几个字赫然在目。清秀规整的书法出自清代道光年间普安州最后一个进士张士兰,据说他帮邵氏撰写这本家谱,是出于对正德年间举人邵华谱“贤父育四杰”历史的尊重——明正德至万历的数十年里,邵家出了九个举人和两个进士。邵华谱育有四子,皆登科入仕。最厉害的是其幼子——嘉靖年间的进士邵元哲。他在任淮安知府时,不仅治水有方,还在年老多病的吴承恩被洪水围困于城内时,派人帮助吴承恩抢救藏书,其中就包括《西游记》手稿。

在对盘州境内滇黔古驿道作田野调查时,许维红偶然发现包括邵元哲墓葬在内的一处明代墓葬群。当他拨开一米多高的杂草,清理墓碑后,终于看清这座墓碑正中阴刻的“皇明诰封中宪大夫浙江右参政古愚邵公讳元哲墓”,墓碑右侧阴刻“乾隆四十一年五月十三日重修嗣孙敏提立”,其他字迹则由于年代久远已难以辨识。

明代的普安卫城,是通往云南的军事重镇。如今它置身于盘州双凤镇,与镇上居民的生活区连成一体。人们每日从北门门洞中往来穿梭,又在北门外的街市上买菜、买清明粑(用糯米、豌豆、火腿、茴香做成),或者买盘州著名的火腿。古时的卫城,今时的人间,在双凤镇上时空折叠、彼此交错。许维红说前些年北门这片修路时,他时常去工地上捡古瓷碎片,明清的都有,太多了,“都不能以片来算,要以公斤来算”。他一捡就是几十公斤,其中几块上面竟然还有年款。它们和散落在盘州各处的破碎的历史一样,需要不断追溯、细细拼凑,才能还原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