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兴义双桥白云洞,一眼万年

撰文:龙虎 | 2026-08-18 20:55

民国《兴义县志》主编蒋芷泽曾作《白云洞,口占五言》,云:“悠悠白云洞,独立跨河中。七窍空明境,八方广莫风。天际挂虹采(彩),水底寓龙宫。幸彼极乐界,面面悟圆通。”所谓“口占”,就是不打草稿、随口而成,这首五言以实景起笔,落脚禅意,实现形到神的升华。

鸟瞰双桥白云洞 胡云江摄

关于“白云洞”景致,蒋芷泽描述如下:“白云洞,在威舍乡之双桥河(村以河得名)西里许,距县城五十里。一峰耸翠,独跨中流,削壁千仞,坚白如云。分上下两洞,下洞高拱如城门,乃消水洞。上洞张口啸天,即白云洞。山之两侧,又有三洞,山后另有两洞。下洞出水,上洞为行人往来之洞也,由此可通白云洞,亦可通出水洞。所谓七窍奥邈,八面玲珑,且内部壁垒天成,平时可供游览,有警可避贼氛。洞外山水清幽,可称隔世桃源。”

白云洞,今改称白岩洞

蒋芷泽能写出这段记述,必然经过实地踏勘。文中提及该洞“距县城五十里”,今通过卫星图实测,从该洞到原兴义县署的直线距离为25.3公里,精准度十分惊人。双桥的名字始终未变,至今沿用,但行政关系不再隶属威舍,而是划归1999年新设立的清水河镇管辖。

双桥河水伏流入下洞

双桥河得名也简单直白,就是村子附近的河上,有两座毗邻的小石桥,今仅存一座。双桥河是泥溪(现名木浪河)东侧的一条小支流,自东北向西南流淌,穿村而过将双桥村一分为二,最终汇入木浪河。村西有一座无名小山,坐西南,向东北,海拔不高,鸟瞰像一只伸出双臂爬在地上、头部断掉的甲虫。东北面悬崖陡峭,将甲虫头部笔直切下,即蒋芷泽所言:“削壁千仞,坚白如云”。山岩呈白色,背面为缓坡匍匐。山岩上的洞就是“白云洞”,今改称“白岩洞”。

山背大洞洞口

循着蒋芷泽的脚步,笔者所在的徒步小队依葫芦画瓢,实地踏访了双桥。行至村西这座无名小山,蒋芷泽所言的“一峰耸翠”并未得见,山顶基本是平齐缓坡。唯两侧山崖环抱的白岩之上,确有上下两洞。河水弯弯绕绕,进入山崖环抱,最后伏流入下洞。蒋芷泽称“高拱如城门,乃消水洞”,指的便是河水入洞消失。上洞即白云洞,位于白岩正中偏上,却不似蒋芷泽笔下的“张口啸天”,远观像一只嵌在岩壁上的眼睛。

“大洞遗址”内景

沿河行至下洞附近,不能直接进入,需迂回向上攀岩10余米,从侧面的一处小洞进入,该小洞与下洞相互连通。攀爬入下洞,洞高约一人半,空间尚算宽敞。洞内潮湿,河水沿东侧洞壁缓流,水面宽约4米,河道泥沙向西岸淤积,形成泥泞陡坡。笔者沿坡下行,脚下打滑,险些踉跄入河。仔细探查,下洞并无燕子、蝙蝠等生物栖息痕迹,这与洞体高度不足有关。黔西南这类伏流溶洞,若空间足够高敞,通常会有岩燕栖息。同时,下洞与上洞封闭,无法直接到达。

洞内出土石器 胡云江摄

从下洞退出,顺山脚绕行至山背,再沿缓坡攀爬至山腰,可见一处洞口被石墙封堵的天然洞穴,洞口呈长方形。从石砌小门进入,洞厅高敞开阔,地面平整,洞内干燥凉爽,适宜人居,总面积约300平方米。1999年,贵州省考古所与兴义文管所曾在此调查试掘,采集到砍砸器、刮削器等15件石器,估测时代为距今约一万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命名“大洞遗址”。洞厅后壁一侧,筑有清代三层石拜台,说明村民曾长期在此供奉神像,举行祭祀活动。今洞厅内仍留存石床、石灶等生活设施,据村民介绍,每年春节都有人专程来此小住。洞厅后壁另一侧,沿山石修有石阶小道,顺道前进,上下迂回行进约20米,便抵达一处仅容一人爬行的小洞,匍匐前进约5米,眼前豁然开朗,便进入了“上洞”,即白云洞也。

白云洞内鸟瞰双桥村

白云洞长约14米,进深约12米,高约5米,地面山石错落突兀,但整体空间宽敞。行至洞崖边眺望,双桥村全貌一览无余。蒋芷泽诗云“七窍空明境,八方广莫风”,前半句“七窍”典出《庄子》“浑沌凿七窍”,形容山岩里洞连洞、洞套洞、洞洞相通。后半句典出《庄子》“广莫之野”,指洞外天地无垠、万物自在的开阔意境。亲临其境,才对这首诗感同身受。

白云洞内三通石碑

白云洞内立有三通石碑,均为上世纪80年代所立,碑文记述双桥村民是蒙古铁氏后裔,为躲避战乱,改为韦、何、余、卢四姓,并将白云洞作为族群祠堂。目前历史学界的主流说法仅有“铁改余”,即元朝末年成吉思汗重孙铁木健的后裔逃至四川,约定改姓为“余”,取“杀不尽、还有余”之意。至于双桥村除“余”姓之外,另分出韦、何、卢三姓,猜测是铁氏后裔分支,也可能是余姓后裔的二次改姓。

蒋芷泽《白云洞,口占五言》

“悠悠白云洞,独立跨河中。”双桥河水伏流入洞,不是消失,而是从山后倔强的仰出,最终汇入木浪河。山前山后的河岸两侧,农科所指导种植的实验稻田,长势喜人。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的打制石器,到刻有元代族群渊源的石碑,再到清代留存的祭祀石拜台,最后到民国文人的诗句站台,白云洞不仅本身像嵌在岩壁上的一只眼睛,更藏着一眼万年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