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石脉深处:一个黔中村落的五百年乡魂》(散文)张智勇
我的家乡马武村,静卧在安顺平坝的群山之间。此地无奇服异俗,方言亦与黔中腹地别无二致,是再普通不过的汉族寨子。然而,当我的指尖触到那些由先祖亲手垒砌、如今已粗糙厚重的条石老墙时,冰凉与坚硬之下,仿佛能触到时间深处的脉搏与脊梁。祖父总说,我们这一支张氏,始祖由忠公自安徽桐城入黔,这些石头垒起的,不单是居所,是石匠的技艺,更是扎进这方山水、再也拔不出的决绝与坚韧。
据族谱记载,明万历年间,始祖由忠公以百夫长之职奉调平黔。乱定之后,朝廷命其屯守黔中,我们家族的根,便从此深扎于高峰老胖寨,后插标定居于马武屯。翻开那部沉甸甸的《马武张氏忠祖族谱》,历史的风云扑面而来。十一世祖恒兹公的名字,如炬火般闪耀。他是中共地下党省工委军事领导小组的负责人,以紫云保安分队长之职为掩护,点燃了燎原星火。1948年身陷囹圄,面对酷刑,他高歌“我形儿是鬼似的狰狞,心儿是铁似的坚贞”,那撕裂铁窗的绝唱,是一个共产党人的浩然正气。他最终在贵阳图云关从容就义。1983年,贵州省人民政府追认其为革命烈士。村中那座朴素的“恒兹公烈士纪念馆”前,他留给幼子的家训穿越时空,铮铮作响:“宁可使德优于才,不可使才优于德!人品不轨于正道,纵有才华也难成器。”这血脉里的滚烫印记,是我作为安顺职院一名入党积极分子最深沉的精神底气。他的生命虽逝,气节却化作了盏不灭的灯,永远照亮后辈前行的路。
英雄的壮烈铸就丰碑,而马武村五百年的魂灵,更渗透在世代村民于岁月罅隙里生发的生存智慧与平凡的守护之中。
村后幽深的“谷子洞”,曾是族人避乱的天然堡垒。十世祖伟源公在匪乱危急之际,以一句“天黑了,明日再走”的缓兵之策,智救乡亲,其急智作为乡村生存的光彩一笔,被郑重载入族谱。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如一位沉默的史官,目睹过硝烟弥漫,如今则守望着一方安宁。树下的石墩,被几代人的体温磨得圆润光滑,成了故事流淌的河床。老人的乡音裹着旧事在叶间低徊,孩童的嬉笑声如清泉,在石缝间跳跃,惊起几只白鹭,振翅飞向晚霞染红的天空——这便是黔中乡土最鲜活、最动人的呼吸。
星霜荏苒,马武村在新世纪的晨光中悄然蝶变。那源自石脉的坚韧从未失却,只是焕发出新的生机。条石老屋厚重的身影旁,新起的楼宇窗明几净;昔日的演武场旧址上,成片的现代化蔬菜大棚如银波起伏,棚内的藤蔓在自动喷淋的水雾下舒展新绿。几位乡亲正俯身其间,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查看着棚内温湿度的实时数据——古老的“晴耕雨读”,在数据与科技的赋能下,绘就了新时代“耕读传家”的生动图景。
每一次续修族谱,都是一次乡愁的深情归巢。自民国十六年十一世元埙公主修族谱,到二零一六年十四世德刚公等人访遍散落天涯的枝叶,将新的年轮郑重添入家族之树,这本身就是一部家族奋斗史。族谱中,那些名字不再只是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星辰。元埙公不仅修谱,更在《家政汇编》中谆谆教诲:“宁可使德优于才,不可使才优于德!”十二世有谷公,那位在淞沪、南京上空与日寇鏖战的空军少将,曾在弹尽粮绝之际,欲以重伤之躯驾机撞向敌舰,决死之志惊泣山河。十二世有民公,一位传奇的地质勘探者,年少时为求学报国,曾怀揣一块大洋,徒步十八昼夜出黔入川,终成一代高级工程师。再到十四世世红公,在车床旁自学苦读的工人,在无数个油污与书本交织的夜晚后,成为材料科学领域的教授……他们的足迹如星辰散落寰宇,却共同烙印着同一个祖训:“耕读传家,与时俱进”。这支血脉中绵延的,不只是生命的图谱,更是‘德优才实’的信念与踏准时代脉搏、奋力前行的昂扬气度。
当我,安顺职业技术学院新能源汽修专业的一名大二学生张智勇,再次踏上归乡的青石板路,石缝间仿佛有光尘浮动,那是五百年光阴的絮语。始祖由忠公挥别故土的目光,九世祖诚贵公承袭云骑尉、守护一方安宁的担当,恒兹公绝唱里那如灯的气节,伟源公危崖急智的闪光,还有今日乡亲们在大棚下俯身的汗滴、指尖流过的数据与眼里的希望……这深植于马武石脉中的绵长回响,早已铸成我生命的骨血。它告诉我,无论行至何方,我的根,都深扎在这片用汗水、鲜血与智慧浇灌的黔中厚土。
这份源自石缝深处的坚韧、忠勇与对家国不渝的赤诚,如老槐树深扎的根系,将牵引着我辈青年。我深知,我的战场不在蓝天,也不在勘探路上,而在那精密的电路图与清洁的能源之中。我将用我手中的工具,诠释这个时代另一种形式的“耕读”——用技术呵护青山绿水,以匠心驱动未来之行。
村史从来不是尘封的枯叶,而是我们脚下仍在呼吸、脉动、拔节的沃土。这些沉默的石头和老墙,不仅托起了家园的重量,更托举着一个家族穿越时光的脊梁与如歌的心跳——那便是石脉深处,永不消散、永远蓬勃的乡魂。这方土地的故事,正是习近平文化思想在贵州乡村最生动、最深刻的注脚。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