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黎峨杂咏》:廖大闻笔下的兴义风土(一)

廖大闻,广西桂林人,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壬子科举人。历任安徽宿松知县、桐城知县、建平知县、凤阳知县。道光十四年(1834年),以“失察”之罪,被革职解任凤阳知县。道光十八年(1838年),年近七旬,接朝廷通知,重启调贵州。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到任兴义知县,任期三年,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离任。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又任普安知县,一年后告老还乡。咸丰《兴义府志》记载,任职兴义县期间,“性刚介,居官廉洁。工诗文,著有《黎峨杂咏》三十首,专咏县之风土,邑士传诵。”《黎峨杂咏》共30余首,以带详尽自注的形式,记录兴义风土,是清道光时期兴义地方的重要史料。
廖大闻笔下的踩水渡驿道 彭龙摄
其一
征轮何处六年间,又拥双旌入八蛮。
城出地中环踩水,路横天上过花山。
居然望县因唐置,岂复明廷有汉奸。
抚字心劳聊尔尔,闾阎安堵讼庭闲。
廖大闻笔下的兴义县署位置 陈应秋摄
廖大闻于甲午夏(1834 年)从安徽凤阳离任,至己亥春(1839 年)乃来“八蛮(指贵州)”,遂署兴义县事,已历时六年。从贵阳到兴义,需要通过安顺、兴义两府分界处的花江和花山(今北盘江花江大峡谷一带),“越山而南,路极险峻。”再过兴义城郊踩水渡(今马岭河滥滩段),“水南十数里即县城。”踩水渡位于城北马岭河,因浅水时可踩水而过得名。廖大闻任职期间修建两岸驿道,便利北出贵阳。兴义建置悠久,“唐置西平州,后改盘州之地”,称得上大县。廖大闻自谦作为地方官,体恤百姓的辛劳,“聊尔尔”,不值一提。境内也没有明代遗留的顽固势力,公堂少诉讼,百姓安居乐业。
其二
尝从里长问苗平,闻道当年天上兵。
草木被焚才有路,溪山环守敢连盟。
岩城雾毒鸢还堕,狭路风腥虎欲行。
说与营门众军士,莫忘鼓角地中鸣。
廖大闻向寨老询问苗乱平定之事,即嘉庆二年(1797年)南笼起义,寨老形容朝廷军队宛如“天上兵”。今“山皆濯濯”,光秃秃没有树木,“疑为征苗时官兵所焚。”“闻苗变时”,王囊仙“刻尺木以号召其众,不数日间,百千毕集。”兴义荒僻险峻如鸢堕虎行之地,教训惨重,廖大闻告诫军营里的将士,不要忘记当年战事的鼓角鸣响,要时刻保持戒备。时“安义镇左营兵一千四百余名,以游击领之,分驻(兴义)县境。”
其三
禹王宫下昼常昏,古木千章是县门。
几户春农黄草坝,何人秋戍白云屯。
杀牛以祭山开庙,养蛊之家地覆盆。
杜宇说归归未得,怪来蜀客又村村。
廖大闻笔下的巴骨山 胡云江摄
县城中的湖广会馆,“祀神禹,谓之禹王宫,在县署后半山上。”兴义县城黄草坝的百姓能够春耕生产,安居乐业,靠的是戍边将士驻守边关。白云屯“在与广西西隆州分界之红水江上,有汛。”白云屯即今三江口镇梅坪村白云组,是兴义重要的沿河据点,靠近广西,《清实录》记载“白云屯险峻异常,惟一径迂回,攀援而上”。廖大闻自注的红水江,实为兴义与云南的界河江底河。廖大闻还描绘兴义风俗,“巴骨山(今巴谷山),县境镇山也。上有庙,每届三月三日,苗民犹杀白牛以祭。”相传“旧日苗民之畜蛊者,其家必有覆器在地”,意思是养蛊需将毒虫放入密封器皿,互相吞噬,最终存活的便是蛊。山中“杜宇(杜鹃)”极多,啼鸣劝人归去,可漂泊的旅人始终没能踏上归乡路,难怪“四川人客此者,山居成聚”,村落里随处可见四川移民。
其四
筑城犹倚瘴云边,控扼苗疆四十年。
六马地荒皆土舍,五屯人种只官田。
平蛮故说将军勇,下土终惭茂宰贤。
晨起呼来仲家子,问他芦谷可耕烟。
南笼起义第二年(1798年),兴义始设县,镇守这片瘴云弥漫的苗疆边地,到如今已经有四十年。“六马地”指兴义辖“土司之地,有马目六。”这些土司头目“地皆分授,见县官,自称土舍。”城南上五屯、下五屯的民户,耕种的全是官田,“岁收其谷二百余石,以充公用。”云贵总督勒保平定南笼起义的旧事,仍在民间传扬,“下土”边地的百姓,终究感念贤明的官员。廖大闻清晨唤来布依族后生,问“芦谷”能否趁着春雨播种。“芦谷即包谷,“山中仰食只此”,老百姓赖以为生的粮食。
其五
街前街后石㟏岈,蒿目穷檐七百家。
流寓客民行杖竹,赶场苗女坐簪花。
城头鸽去云初散,巷口羊回日未斜。
抱布蚩氓市门满,大官不用说桑麻。
兴义街巷尽是山石坡地,大约七百户,因“县无烟户册”留存,这个数据来源廖大闻之前的县官统计,“于城市中查之,仅得此数。”流寓客民“皆江西、福建、湖南、广东、四川凡五省,并遵义、思南两府之人,而四川及遵义、思南者尤众。”赶场的时候,“以兰蕙成枝插鬓者,苗女也。”城内屋檐皆栖野鸽,而兴义的羊,“皆来自云南,而畜之者众。”看来兴义羊肉粉的历史,的确不短。廖大闻“劝民栽桑养蚕”,但“民惟种棉织布,无肯易业者”,就是愿意种植生产的多,但商人少。
其六
一条冰案对朝阳,长吏亲民持敬堂。
水碓尚鸣闻翠浪,火竿谁举看红光。
才为雅服披山茧,又饬官厨刳野羊。
差喜兔猴鸡狗日,那般傀儡不登场。
兴义县署就位于今天市政府,坐西向东,大堂公案正对朝阳。“长吏亲民”乃县署“二堂名也,前官有额尚存。”兴义环城皆有山涧,使用水碓舂米,保证粮食供应。村民为耕种,有使用火竿烧山习俗,廖大闻称“恶俗也,严禁乃止。”官员换上用蚕茧织的官服,感叹“衣细,惟遵义茧”,就是遵义的蚕丝最好。又让后厨宰羊备餐,谓“山羊,又名青羊,其皮可褥,其胆与血皆可药,惟其肉膻不可食。”官员锦衣玉食,得益赶场天收税。兴义境内是按地支十二属相排序场期,兔猴鸡狗日为“收税之期”,乡场上各色人物登场博弈,廖大闻颇有对地方官场自嘲之意。
廖大闻笔下的广西街 20世纪80年代陈应秋摄
其七
荒衙小拓意诚斋,闲植新花护两阶。
领略方言川北谓,分明乡谊广西街。
时闻风雨营安厦,人唤鸡豚住纳怀。
去去下青山下看,几家烟户倚苍厓。
廖大闻“簿书丛裹”,政务繁忙,故在县署拓“尺寸地也,自名意诚斋”。兴义外籍颇多,“四川曲,谓川人至,此歌之无能名者”,意思是川籍移民来到兴义,传唱一些无名歌谣,而廖大闻作为桂林人,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类曲调。兴义南面风雨飘摇,三江口镇安厦营正在修建。《兴义府志》记载“安厦塘”除军事功能,也是兴义县城往西南方向赴广西的重要驿站。北面则国泰民安,清水河镇纳怀的百姓,在悠闲的喂养鸡和猪。纳怀这里原本种植罂粟泛滥,“好在分上下段”,即上纳怀、中纳怀、下纳怀,兴义县所辖下段,“官人之耳目易及,已无敢犯禁者”,没人敢种了。
其八
山云脉脉雨冥冥,我亦垂帘介石厅。
有女说生花月寨,行商都入纸槽箐。
黄泥河上横官渡,红板桥边峙吏亭。
毕竟南来重城守,弓刀犹祀黑神灵。
山雾雨蒙,廖大闻在客厅闲坐。“客厅两阶之下,皆有奇石”,故自题额“介石”。听说城东“花月寨(今花月小区)”有女子降生,又听说“行商都入纸槽箐”。纸槽箐位于兴义城西北不远,廖大闻自注此地“出纸,佳者仿佛高丽,谓之夹纸。”即出产的上品,甚至媲美朝鲜纸,非常厚实。“商皆江西人也,今已无。纸皆出自府境之巴林(今兴仁市巴铃镇)矣。”兴义卖纸的都是江西商人,可惜纸槽箐不生产了。这些商人如何来兴义呢?“黄泥河上横官渡”,实为滇黔交界江底河上,由其前任陈熙联合江西商人修建的义渡。“隔河即云南平彝(今罗平县)境”,桥边设“吏亭”收税。廖大闻主政时,将税关“移于枫塘”。毕竟南来边地,最重城防守备,而不是收税。好比贵州人专设黑神庙,祭祀断指明志的唐代忠烈南霁云。
其九
亦营斗室贮天香,云外飘来几阵凉。
难道深秋此衣服,好乘乐岁实仓箱。
青蚨不复沙鸡当,红粟原余海马章。
时有山民献芹至,自言安宅住安庄。
廖大闻在县署二堂后面,修有一斗室,题额“云外天香”。身处其间,秋凉袭来。廖大闻自注:“气候温和,终岁可不思挟纩,而盛夏亦可不葛”,即一年四季都不需要穿棉衣御寒,而盛夏也不用穿透气的葛布夏衣。这个感受准确,兴义被气象协会评为全国唯一“四季康养之都”。趁着秋天丰收,把官仓填满,“两年皆书大有,用是买补常平谷石”,连续两年都记录丰收,可借机采买粮食,补足常平仓。按清规制,大县常平仓需存粮三万石。“青蚨”指银钱,“沙鸡当”是以鸡抵钱的窘迫,“红粟”指陈年仓米,“海马章”是存粮登记的专属标识,意思是老百姓有钱了,不用抵债度日,官仓充足还有富余。“时有山民献芹至”,心情大悦,“野芹甚香”,山民自言“住安庄”,即今则戎乡安庄,廖大闻以真实地名寓民生安定,社会和谐。
其十
几回退食自公余,且住为佳有寓庐。
马趵出泉人过岭,鹿衔来草我无书。
把鸡冲上偏笼鸟,捧鲊司前莫釜鱼。
又欲携筇向山路,山田晴雨看何如。
廖大闻“退食”下班回家,住内室,室自题额:“且住为佳。”大概最近身体欠佳,喝着酒煮鹿衔草,自注:“马趵出泉人过岭”,岭称关索岭,“今谓之关岭,在永宁界,自省来所必过也,上有泉”,民间说此泉为“汉前将军之马所趵,恐非”,意思泉水是关羽战马踏出来的,恐怕不是真的。关于鹿衔草,廖大闻只知产于兴义县,但手中“无书”记载,其自注:“草、枝皆贴地生,叶有龟纹而紫背,其茎青,山中有之”。秋后连根采下,加当归、牛膝,煮烧酒三斤,“晨夕饮之,可暖下元”,壮阳气,健腰脚。“把鸡冲(今巴结谐音)”“捧鲊”皆地名,南盘江重要渡口和营汛,笼鸟、釜鱼是俗语,喻难以逃脱。看来除了身体,廖大闻心情也一般,打算拄着竹杖出去散散心,看看“山田(梯田)”里的农作物长势如何。

